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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3、第二百三十三章 冬日叙话 冬至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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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一过,北风便一日紧过一日。刮净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,卷着细碎的雪沫,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天总是阴沉沉的,难得见着日头,即便偶有阳光,也是苍白无力的,透过厚厚的云层,吝啬地洒下些微光热,转眼便被寒气吞噬。京城的冬天,就这样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,彻底降临了。
雍亲王府内,早已烧起了地龙。热气顺着盘绕的陶管,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每个院落,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。然而,这人为的暖意,却似乎总也焐不热某些地方,某些人心头的冰凉。
竹意轩因遍植翠竹,比别处更显清幽,却也似乎更冷几分。庭中的竹子依旧挺立,只是那绿色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,竹叶边缘卷曲发黄,在寒风中瑟瑟作响,更添萧瑟。绾绾怕冷,地龙烧得比别处更足些,窗门紧闭,只留一条细缝透气,饶是如此,她依旧觉得手脚冰凉,常常要抱着手炉,裹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,方能觉得些许暖意。
她的“病”,仿佛也随着这天气,进入了漫长的、胶着的“将养”期。孙太医依旧按时来请脉,方子改了又改,汤药却从未断过。身体似乎好了些,至少不再像初秋时那般动辄气喘心悸,能支撑着在室内走动,看看书,写写字。但那种源自深处的虚弱与寒意,却如同附骨之疽,难以根除。心口的闷痛,在天气骤变或情绪起伏时,仍会隐隐发作,提醒着她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劫难,以及…与某个男人之间,那诡异的、难以言说的血脉牵连。
胤禛自那日书房召见后,又恢复了之前的疏离。不再召她,不再踏入竹意轩,只是例行的赏赐依旧不断。有时是药材,有时是衣料,有时是些精巧却不过分打眼的玩意儿,如一对暖手的玉雕手炉,或是一匣子新进贡的、品质极佳的银霜炭。东西皆由苏培盛送来,放下即走,从不多言,仿佛只是履行着某种刻板的、无关痛痒的义务。
绾绾对这些赏赐,皆平静地收下,道谢,然后或收或用,心中却再无半分波澜。她知道,这看似周全的“关照”,不过是那巨大掌控网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环。他给她优渥的生活,给她表面的体面,同时也用这种无声的方式,提醒着她的“归属”与“本分”。
日子,便在这日复一日的、近乎凝滞的“静养”中,滑入了腊月。年关将近,王府上下也渐渐忙碌起来,筹备着年节事宜。正院的乌拉那拉氏似乎更忙了,每日里见管事、对账目、安排祭祀、准备赏赐,连带着晨昏定省时,眉宇间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。年氏和李氏那里,也时有动静,隐约听得是娘家送了年礼,或是为王爷、福晋预备了节礼。
唯有竹意轩,依旧是一潭深水般的沉寂。仿佛这府中的热闹、忙碌、乃至那些暗地里的较劲与算计,都与这方小小的院落无关。绾芊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,安静地存在着,不参与,不打扰,也…不被需要。
这日午后,天色愈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。绾芊刚用过药,觉得有些昏沉,正想歪在炕上歇息片刻,春杏却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侧福晋,前院苏公公来了,说王爷…请您去一趟书房。”
又是书房。绾绾的心,没来由地一紧。距离上次召见,已过去月余。这期间,她恪守本分,深居简出,未踏出竹意轩一步,也未有任何“不妥”的言行。他为何突然又召她?是因为年节将至,例行“训示”?还是…又查到了什么?
压下心头的惊疑,她依旧平静地起身,更衣。这次挑了身更厚实的、颜色也更沉静的靛蓝色旗袍,外罩一件银鼠皮出锋的坎肩。头发简单挽起,只戴了那对点翠簪子。镜中的女子,脸色依旧苍白,但许是因这月余的静养,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,似乎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冰封般的沉静。
“走吧。”
前院书房。
与上次来时,并无太大不同。依旧是那股淡淡的墨香与茶香,依旧是那种无形的、属于权力中心的冰冷压力。胤禛正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,背对着门口,似在沉思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他今日也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意,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。然而那双眼睛,在看到她踏入的瞬间,依旧锐利如昔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绾芊依礼下拜。
“起来,坐。”胤禛的声音有些低哑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自己则在书案后坐下。
绾绾谢了坐,侧身坐了,双手交叠,静待下文。她能感觉到,他今日的情绪,似乎与上次不同。少了些刻意的审视与试探,多了几分…难以言喻的凝重,甚至,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。
书房内一时寂静。窗外风声更紧,隐约有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。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却驱不散这满室的沉凝。
良久,胤禛才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年关将近,府中事多。你身子弱,那些琐事,不必理会,好生将养便是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谢王爷体恤。”绾绾低声应道。心中却有些疑惑,他召她来,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个?
“近日…可还看那些书?”胤禛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放在膝上的、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。
“偶尔翻看,聊以解闷。”绾绾谨慎地回答,不知他指的是哪些书——是那些他赏赐的经史古籍,还是…与“冰魄”、黑巫寨相关的?
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,转而道:“四川巡抚年羹尧,前日递了请安折子,提及西南苗疆余乱已大致平定,黑巫寨残部星散,不成气候。只是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绾绾脸上,带着一丝探究,“在清剿一处黑巫寨秘密祭坛时,发现了一些…有趣的壁画与铭文。”
绾绾的心猛地一跳,指尖瞬间冰凉。又是黑巫寨!他到底想说什么?
“壁画残缺,铭文亦是古苗文,辨认不易。”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闻,“不过,据随军的通译与当地老苗人辨认,其中似乎提及了…‘天外异魂’、‘冰魄为引’、‘宿世因果’之类的词句。荒谬不经,不足为信。”
天外异魂!冰魄为引!宿世因果!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绾芊的心上!他知道了!他果然一直在查!他甚至拿到了黑巫寨核心祭坛的铭文!他这是在告诉她,她的秘密,她的来历,他并非一无所知,甚至…可能比她自己更清楚!
巨大的恐惧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谬感,瞬间攫住了她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、赤裸裸暴露在猎手目光下的猎物,无处可逃,也无从辩驳。
“王…王爷,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“妾身…妾身不明白…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胤禛打断她,目光如冰,直直地看进她惊慌失措的眼底,“是不明白那些苗疆妖人的胡言乱语,还是…不明白你自己身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“妾身…”绾绾张了张嘴,想否认,想辩解,想说那都是无稽之谈,是蛊毒后遗症,是幻觉…可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颓然低下头,双手紧紧攥着衣襟,指节泛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
看着她这副惊惶绝望、如同被逼到悬崖边小兽般的模样,胤禛眼中那冰冷的锐利,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,但很快,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罢了,”他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是真是假,是妖是孽,本王心中自有论断。今日叫你来,并非要逼问于你。”
绾绾猛地抬头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。不是逼问?那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?
“年羹尧在折子里还说,”胤禛继续道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,“西南初定,然苗疆地形复杂,民风彪悍,非强力不足以震慑。他请求…开春之后,于苗疆要地,增设屯堡,驻军移民,以固边防。此乃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话题转得如此突兀,从诡异的“天外异魂”,一下子跳到了严肃的西南边防。绾绾一时间有些跟不上,只能怔怔地看着他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胤禛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应,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朝廷经略西南,是为长治久安。然千里之外,鞭长莫及。驻军屯田,移民实边,虽是良策,却需耗费钱粮,更需得人。年羹尧是能臣,亦是将才,然其人性情桀骜,需以威制,以利驱,方能为朝廷所用,而不生异心。”
他说着,目光重新落回绾绾绾脸上,那目光深邃难测,仿佛在透过她,看着更远的地方,或是…更深的算计。“你阿玛马齐,执掌户部,总理钱粮。西南用兵、屯田移民,皆需户部调度支应。年羹尧与你兄长(年羹尧)有隙,与你富察家…亦算不得和睦。然国之大事,岂可因私废公?你阿玛是明白人,当知如何权衡。”
绾绾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听懂了。他是在告诉她,也是在通过她,告诉阿玛。西南之事,朝廷势在必行,年羹尧是关键人物。户部必须配合,马齐必须摒弃与年羹尧的旧怨(或许有,或许只是立场不同),以国事为重。这既是提醒,也是…警告。提醒富察家不要因“旧怨”或“私心”阻碍西南大计,警告她,也警告阿玛,要“识时务”。
原来如此。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从黑巫寨的诡异铭文,到西南的边防屯田,最终落点在这里。他是在用她最深的恐惧(身世秘密)作为筹码,敲打她,也敲打富察家,要他们在这盘以西南为棋、以年羹尧为刃的大棋局中,摆正自己的位置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比这冬日的严寒,更冷上百倍。他果然…从未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人,一个可以平等对话、甚至…可以稍微放下戒备的“身边人”。她始终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,一个可以用来传递信息、施加影响的工具,一个…需要时可以用“秘密”来掌控、敲打的“异数”。
“妾身…明白了。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,干涩,却异常平静,仿佛所有的惊惶与恐惧,都在这一刻,被那彻骨的冰冷冻结、碾碎,“王爷教诲,妾身定当转告阿玛。富察家深受皇恩,阿玛更是朝廷重臣,自当以国事为重,摒弃私念,竭尽全力,以报君恩。”
她说得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用冰凌雕刻,带着锋利的棱角与刺骨的寒意。
胤禛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近乎决绝的平静,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“富察绾绾”的柔弱与依赖褪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认命的疏离。他心中某个角落,似乎被那冰凌般的眼神刺了一下,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陌生的钝痛,但很快,便被更强大的理智与掌控欲压下。
“你能明白,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回去好生歇着吧。年节事忙,无事…不必往这边来。”
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绾绾起身,行礼,转身,一步步走出了书房。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庭中那在风雪中依旧挺立的、带着灰败颜色的翠竹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脚步声远去,胤禛才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窗外。雪,不知何时,已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,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渐渐变成大片的雪花,无声地覆盖着庭院,掩盖了所有的痕迹。
他独自坐在偌大的书房中,炭火哔剥,暖意融融,心底那丝莫名的滞涩与…空茫,却如同这窗外越下越大的雪,无声地堆积,沉甸甸的,挥之不去。
他知道,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有些界限,一旦划下,便再难回头。他成功地用最有效的方式,敲打了她,也敲打了富察家,确保了他们在这盘棋局中的“正确”位置。可为何,心头却没有半分掌控的愉悦,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空落落的?
他缓缓闭上眼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修补过的羊脂白玉佩。裂痕宛在,触手微凉。
也许,从最初开始,他们之间,便注定只能是掌控与被掌控,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。那些血脉的悸动,那些灵魂的震颤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,在这冰冷而坚固的现实与权力面前,都不过是…可以随时被牺牲、被碾碎的幻影。
雪,下得更大了。将整个雍亲王府,都笼罩在一片洁白而寂静的冰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