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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2、第二百三十二章 侧福晋的日常   自那日 ...

  •   自那日进宫谢恩归来,绾绾在雍亲王府的生活,便如同一叶被投入深潭的扁舟,表面看似被无形的水流推着,循着既定的轨迹,缓慢而平稳地前行,实则每一刻都需绷紧心神,应对水下潜藏的暗流与不可知的深浅。

      竹意轩成了她在这偌大王府中,唯一可称“属于”自己的方寸之地。院落不大,却极清幽。正如其名,庭中遍植翠竹,秋风吹过,飒飒有声,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与宁谧,与王府其他院落的热闹或富丽截然不同。内室布置雅致,一应用度皆是上品,甚至远超侧福晋的份例,显然是胤禛特意吩咐过的。伺候的丫鬟除了从富察府带来的小喜,便是春杏、秋菊两个,都是话不多、手脚利落、眼神清正的,另有两个粗使婆子负责洒扫浆洗。人不多,却也足够将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      日子,便在这样一种刻意营造的、近乎凝固的“宁静”中,一天天滑过。

      每日卯时起身,梳洗用膳。然后,便是等待。等待正院那边的消息,等待可能(但多半不会)来自前院的召唤,等待这漫长一日,在阅读、写字、偶尔在庭院中略坐片刻中,缓慢耗尽。

      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规矩。每日清晨,绾绾需在辰时前,穿戴整齐,前往正院向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请安。乌拉那拉氏大多时候只是略问几句起居,叮嘱好生将养,便让她退下,态度永远是那种不远不近、合乎礼制的平和。偶尔,也会遇到同样来请安的年氏或李氏。年氏看她的眼神,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与一丝藏不住的酸意,言语间也常夹枪带棒,只是碍于福晋在场,不敢太过放肆。李氏则依旧温婉,见了面总会含笑招呼,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,目光却时不时在绾绾脸上、身上逡巡,带着探究。

      绾绾对这一切,皆以最标准的恭顺与沉默应对。问安,便垂首答是;闲话,便简短应和;挑衅,便恍若未闻。她像一个最合格的“侧福晋”,恪守着所有的规矩,收敛着所有的情绪,将自己缩进“富察氏”这个安全而模糊的身份壳子里,不与任何人深交,也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。

      她知道,在这后宅,一言一行皆可能成为把柄。乌拉那拉氏的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掌控,年氏的骄纵背后是倚仗兄长(年羹尧)的底气与因“失宠”而生的怨怼,李氏的温婉内里是育有子嗣的依仗与审时度势的玲珑。而她,有什么?一纸看似荣耀实则将她置于炭火之上的赐婚圣旨?一副刚刚捡回、仍需汤药维系的身子?一段无法言说、惊世骇俗的混乱记忆?还是一个对她态度暧昧难明、心思深沉的“夫君”?

      她什么都没有。所以,她只能更加谨小慎微,如履薄冰。

      回到竹意轩,便是她一天中相对“自由”的时光。虽然这自由,也仅限于这方寸院落之内。胤禛自新婚那夜离去后,再未踏足竹意轩。前院偶尔有赏赐下来,或是药材补品,或是时新衣料,或是几本她未曾提过、却恰好对她胃口的闲书,皆由苏培盛或他手下的小太监送来,放下即走,并不多言。仿佛他只是在履行某种义务,或是维持某种表面的“关照”,并无意与她有更多实质的接触。

      绾绾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。不见他,便无需面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,无需承受那份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,也无需去思考他们之间那诡异而脆弱的联系。可这种被刻意“放置”的状态,又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。他将她安置在此,给予优渥的待遇,却又疏远漠视,究竟是何用意?是觉得她身子未愈,不宜亲近?还是…在等待什么?观察什么?

      她不敢深想,只能将所有的精力,投入到那些他“赏赐”下来的书籍中。大多是些经史子集的寻常刻本,也有些前朝笔记、志怪传奇,甚至…有几本明显是粘杆处才能搜罗到的、关于各地风物、奇闻异事、乃至一些隐秘传闻的手抄本。她如饥似渴地读着,并非真的对内容有多沉迷,而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填充漫长而空虚的时间,也需要从这些故纸堆中,寻找一丝与“车绾绾”那个记忆世界隐约相连的线索,或是…试图理解这个时代,理解她所处的境遇。

      阅读的间隙,她也会提笔写字。临的是王羲之的帖,笔锋力求平稳,心却难以真正静下来。墨迹在宣纸上洇开,有时写着写着,会忽然停住,对着某个字出神。那些混乱的现代记忆碎片,依旧会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,与眼前古雅的字迹、鼻尖的墨香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,形成尖锐的对比,让她恍然不知身在何处。

      身体的调养仍在继续。孙太医每隔五日来请一次脉,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,多是益气补血、固本培元之药。她按时服用,胃口也勉强维持着。心口的闷痛发作得少了,但并未根除,尤其在情绪波动或疲惫时,仍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那场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劫难,以及体内可能仍未完全消散的诡异余毒。

      小喜是这沉闷生活中,唯一一点鲜活的亮色,也是她与过往、与富察府之间,最脆弱的联系。小喜依旧尽心尽力地伺候她,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心疼,偶尔会悄悄告诉她一些从府中其他仆役那里听来的闲话,比如年侧福晋又在房里发脾气摔了东西,李侧福晋的娘家兄弟似乎升了官,福晋这几日似乎格外关注库房的账目…这些琐碎的信息,如同拼图的碎片,帮助绾芊勉强拼凑出这后宅暗流下的一些模糊图景。

      日子便这样,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,日复一日地重复。秋意渐深,竹意轩的翠竹依旧挺立,只是叶尖已染上些许枯黄。庭中的金桂开了又谢,甜馥的香气被萧瑟的秋风取代。绾绾身上的衣衫,也从秋香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绛紫色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她照例在临窗的炕上看书。是一本前朝文人关于金石考证的杂记,内容艰涩,她却看得颇为入神,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过,仿佛能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,触摸到另一个遥远而真实的世界。

      “侧福晋,”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,“前院苏公公来了,说王爷…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      绾绾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,心口那熟悉的闷胀感,毫无预兆地袭来。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春杏:“可知…所为何事?”

      春杏摇摇头:“苏公公未说,只道王爷在书房等候。”

      书房…不是竹意轩,是前院的书房。那是他处理政务、召见幕僚、掌控粘杆处的核心所在,等闲后院女眷,绝无踏足的可能。他为何突然召她去那里?

      无数个念头瞬间掠过脑海,混杂着惊疑、不安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悸动。是终于要“处置”她了吗?是因为她近日有何“不妥”?还是…他发现了什么?

      “更衣。”绾绾合上书,声音平静,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,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
      她换了一身更庄重些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旗袍,重新抿了鬓发,戴上那对点翠簪子。镜中的女子,面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召唤,而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。

      该来的,总会来。无论他要做什么,她都必须面对。

      扶着春杏的手,绾绾走出了竹意轩。秋日的阳光有些惨淡,照在王府重重叠叠的屋脊上,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。穿过几道月亮门,走过长长的回廊,前院肃穆凝重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这里没有后宅的脂粉香气,只有淡淡的墨香、茶香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属于权力与机密的冰冷压力。

      苏培盛早已候在书房门外,见她到来,躬身行礼,脸上是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笑容:“侧福晋,王爷在里面等您。请。”

      绾绾深吸一口气,迈步,踏入了那扇对她而言,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房门。

      书房内比她想象的更为轩敞,却也更为冷肃。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胤禛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,闻声抬起头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他穿着常服,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深邃锐利,如同寒夜中的星辰,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      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绾绾依礼下拜,垂眸敛目,将所有的情绪牢牢锁在眼底。

      “起来,坐。”胤禛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喜怒,指了指书案下首的一把椅子。

      绾绾依言坐下,双手交叠,姿态恭谨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
      书房内一时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,和胤禛手中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他并未立刻说话,似乎仍在处理手头的公务。绾绾也不催促,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缠枝莲纹上,仿佛能数清上面有多少个花瓣。

      这种沉默的等待,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人难熬。绾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偶尔会从公文上移开,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那目光如有实质,让她如坐针毡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胤禛终于放下了笔,靠向椅背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他问,依旧是平淡的语气。

      “谢王爷关怀,已好多了。”绾芊低声答道。

      “嗯。”胤禛应了一声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忽然道,“前日粘杆处呈上一份密报,说…四川巡抚年羹尧,在平定苗疆余乱时,缴获了一批黑巫寨遗留的典籍。其中,有些记载…颇为蹊跷。”

      绾绾的心,猛地一沉。黑巫寨…苗疆…那些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、关于蛊毒、关于冰蓝光芒、关于生死一线的记忆,瞬间翻涌上来,让她指尖发凉。他提起这个,是什么意思?是发现了什么?还是在试探?

     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尽量平稳:“王爷是说…与妾身之前所中之毒有关?”

      胤禛看着她,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与强作的镇定。他缓缓道:“典籍记载杂乱,多是些荒诞不经的巫蛊之术。不过…其中提到一种名为‘冰魄’的异象,描述倒是与你当日…心口浮现的光芒,有几分相似。”

      冰魄!绾绾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他果然知道了!他一直在查!他甚至拿到了黑巫寨的典籍!他想干什么?用这个来要挟她?还是…

      “妾身…当日昏迷,并不知心口有何异象。”她垂下眼帘,避开他锐利的目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许是…太医用药所致,或是…幻觉也未可知。”

      “幻觉?”胤禛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带着冰冷的讥诮,“能瞬间化解‘噬心蛊’的幻觉,倒也是奇闻。”

      他知道了!他什么都知道了!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,浑身冰凉。他不仅知道冰蓝光芒,还知道那光芒化解了蛊毒!他到底查到了多少?关于“车绾绾”的记忆,他又知道多少?

     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恐惧吞噬的刹那,胤禛却忽然移开了目光,转向了窗外的庭院,语气恢复了平淡:“罢了,此事暂且不提。今日叫你过来,是另有其事。”

      绾绾怔住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就这么…轻轻放过了?不提了?

      胤禛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,推到绾绾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
      绾绾迟疑了一下,伸手打开木匣。里面并非她预想的什么诡异之物,而是一卷有些年头的、纸张泛黄的画轴,以及几本装帧古朴的书籍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”她疑惑地抬头。

      “前朝一位名士的山水真迹,以及他批注的《南华经》。”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听闻你近日喜读庄老之言,此物放着也是蒙尘,便给你拿去解闷吧。”

      绾绾看着匣中的画轴与古籍,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胤禛,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,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迷茫与困惑取代。他先是提起黑巫寨和“冰魄”,让她瞬间置身冰窟,下一刻却又送上珍贵的字画古籍,仿佛只是寻常的赏赐。他究竟想做什么?打一棒子,给个甜枣?还是…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与掌控?

      “谢…王爷赏赐。”她最终,只是低声道谢,将木匣小心地合上,抱在怀中。指尖触及冰凉的木质,那寒意似乎能透入骨髓。

      “嗯。”胤禛点了点头,不再看她,重新拿起朱笔,“没什么事,便回去吧。好生将养。”

      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绾绾起身,行礼,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,一步步退出了书房。

      直到走出前院,重新回到竹意轩,坐在熟悉的临窗炕上,她依旧觉得浑身发冷,心口的闷痛隐隐加剧。怀中的紫檀木匣安静地躺着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坐立难安。

      他知道了。关于“冰魄”,关于蛊毒,他一定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更多。可他却不追问,不揭穿,只是用这种轻描淡写却又暗藏机锋的方式,提醒着她,他掌控着一切。

      而那卷画轴和《南华经》…是安抚?是奖赏她的“安分”?还是…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引导?

      绾绾打开木匣,取出那卷画轴,缓缓展开。是一幅雨后山居图,笔意疏淡,墨色苍润,意境空灵悠远,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。旁边的题跋,是那位前朝名士感悟《南华经》的零星心得,字迹洒脱,透着看破世情的豁达。

      “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…” 她低声念出画上的一行小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。

      不过是寄居的鹪鹩,求生的偃鼠。这便是他给她的定位吗?在这雍亲王府的深林大河之中,给她一枝可栖,许她满腹之饮,便要她感恩戴德,安分守己,不生异心?

      可是,她真的能甘心吗?甘心做一只被圈养、被掌控、连自身秘密都随时可能被揭穿的“鹪鹩”?

      窗外,秋风更紧了,吹得竹叶哗哗作响,如同无数细碎的、不安的私语。

      绾绾轻轻抚过冰凉的画轴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心底那点被恐惧和迷茫压抑已久的、属于“车绾绾”的不甘与倔强,如同风中的残烛,明灭不定,却终究,未曾彻底熄灭。

     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掌控者的心思深似海。但至少,她知道,有些底线,她必须守住。有些秘密,她绝不能让他完全知晓。

      这场无声的较量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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