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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1、第二百三十一章 见福晋 九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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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七,晨。
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竹意轩内已然有了动静。守夜的丫鬟轻手轻脚地撩开床帐,低声唤道:“侧福晋,该起了。今儿个要进宫谢恩,还得去给福晋请安。”
绾绾其实一夜未眠。合卺酒的灼烧感早已褪去,心口的闷痛和脑海里翻腾的混乱却纠缠了她一整夜。胤禛离去时冰冷的背影,那句未尽的警告,以及这陌生环境中无处不在的、属于“雍亲王府”的森严气息,都让她如同躺在针毡上,辗转反侧。直到天色将明,才因极度的疲惫和紧绷,昏昏沉沉地浅眠了片刻。
听到唤声,她缓缓睁开眼。帐顶是陌生的茜素红软烟罗,鼻尖萦绕着陌生的、带着檀香和淡淡药味的熏香气息。一瞬间的恍惚后,昨夜种种涌入脑海,让她浑身一僵。
是了,她已不在富察府的漱玉轩。这里是雍亲王府的竹意轩。她是昨日才进门的新妇,雍亲王侧福晋富察氏。
“侧福晋?”丫鬟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绾绾定了定神,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。守夜的是个面生的丫鬟,名唤春杏,眉眼清秀,举止规矩,是昨日胤禛吩咐拨来伺候的两人之一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开口,声音因一夜未眠和心绪起伏而有些沙哑。
“回侧福晋,卯时二刻了。”春杏答道,一边利落地挂起帐幔,一边示意门外候着的另一个丫鬟秋菊端来温水巾帕,“王爷寅时末便起身往前院去了。苏公公传了话,说王爷今日要早朝,让侧福晋自行用过早膳,收拾停当,辰时三刻,福晋会在正院花厅见您。巳时正,宫里的轿子会到府门外,接您和福晋一同入宫谢恩。”
条理清晰,安排周密。绾芊默默听着,任由春杏和秋菊服侍她起身、梳洗。热水浸润了肌肤,略微驱散了些许疲惫,却洗不去心底的沉郁。
今日要见嫡福晋乌拉那拉氏,还要进宫向皇帝、太后谢恩。前者是她在王府后宅需要面对的第一道,也是最直接的“关卡”。后者,则是彰显“皇恩浩荡”、却也让她不得不再次直面那赐予她这一切、又将她的命运彻底改变的“天威”。
梳妆时,绾绾拒绝了过于华丽的装扮,只拣了一身符合侧福晋身份、颜色稍显柔和的藕荷色常服,头上挽了个简洁的两把头,簪了两支点翠簪子并几朵绒花,薄施脂粉,掩去眼底的倦色和苍白。镜中的女子,依旧美丽,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脆弱,和一种与这身装扮、这所宅院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
“侧福晋,早膳备好了,是在屋里用,还是在外间?”春杏请示。
“外间吧。”绾绾不想继续困在寝室内。外间已摆好了清粥小菜,并几样精致的点心。她没什么胃口,却也强迫自己用了一些。身体是她的本钱,无论前路如何,她必须保住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。
用过早膳,略坐了坐,便有福晋院里的管事嬷嬷来请,说福晋已在花厅等候。
绾绾深吸一口气,扶着春杏的手站起身。该来的,总是要来的。
正院,花厅。
比起竹意轩的清幽,正院显得更为轩敞大气,一草一木,一桌一椅,皆透着嫡福晋掌家的气度与沉稳。花厅内,陈设雅致,焚着淡淡的檀香。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,穿着一身石青色绣金线牡丹的常服,头上戴着点翠钿子,面容端庄沉静,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佛珠。她年岁比胤禛略长,容貌并非绝色,但眉宇间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属于王府女主人的雍容与威仪,却令人不敢小觑。
下首两侧,分别坐着年侧福晋和李侧福晋。年氏今日穿了一身娇艳的桃红色旗袍,衬得肌肤胜雪,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,神色也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恹恹。李氏则是一身湖蓝色,显得温婉低调,手中端着茶盏,目光垂落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两人身后,还侍立着几位格格、侍妾,皆屏息静气,花厅内一时只闻茶盏轻碰的细响。
“福晋,富察侧福晋到了。”管事嬷嬷在门口通传。
厅内众人的目光,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绾绾扶着春杏的手,缓步踏入花厅。她低着头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带着审视、好奇、探究,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敌意与嫉妒。她稳住心神,按照昨日宫中嬷嬷教导的礼仪,走到厅中,对着上首的乌拉那拉氏,深深敛衽下拜:“妾身富察氏,给福晋请安。福晋万福金安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平稳,姿态恭谨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乌拉那拉氏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目光在绾芊身上停留了片刻。这位新进门的侧福晋,她只在早年宫宴上远远见过,印象中是个清丽柔婉的大家闺秀。如今再见,容貌依旧出众,只是过于清瘦,脸色在脂粉下也难掩病弱的苍白,那份恭顺的姿态下,似乎还藏着一种与这热闹花厅、与这“新人”身份格格不入的沉静,甚至…疏离。
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”乌拉那拉氏的声音温和,听不出情绪,抬手虚扶了一下,“赐坐。”
立刻有丫鬟搬来绣墩,放在年氏的下首。绾绾谢了坐,侧身坐下,依旧垂着眼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你身子可好些了?”乌拉那拉氏问,语气带着适度的关切,“昨儿个忙乱,定是累着了。王爷也特意吩咐了,让你好生将养。”
“谢福晋关怀,妾身已无大碍。王爷体恤,妾身感激不尽。”绾绾低声答道,避重就轻。
“那就好。”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年氏和李氏,“年妹妹,李妹妹,你们也见见富察妹妹。日后同在府中,便是姐妹,当时时互相照应,和睦相处才是。”
年氏抬起眼,目光在绾绾脸上转了一圈,扯出一抹娇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富察妹妹真是好相貌,我见犹怜。难怪王爷…” 她话说一半,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间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挑衅。
李氏则放下茶盏,对绾绾微微颔首,笑容温婉:“富察妹妹安好。妹妹初来,若有什么不惯的,或是缺了什么,尽管开口。咱们姐妹之间,不必客气。”
“谢年侧福晋,李侧福晋。”绾芊依旧垂眸,语气恭谨平淡,并未因年氏的暗讽或李氏的示好而有任何波动。
乌拉那拉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明镜似的。年氏骄纵善妒,李氏心思活络,都不是省油的灯。这位新来的富察氏,看似柔弱恭顺,但从她进来到现在,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近乎完美的礼仪,却让人摸不透深浅。尤其是…王爷对她那份明显不同寻常的“关照”与“安排”,更是让这后宅的局势,平添了许多变数。
“富察妹妹是皇上亲旨赐婚,身份尊贵,又与王爷有恩。”乌拉那拉氏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,“日后在府中,一应份例用度,皆按最高规制,不得怠慢。你们也要记得,王爷最不喜后宅纷扰,姐妹间当以和为贵,莫要生事,惹王爷烦心。”
这话,既是说给绾绾听,以示“嫡福晋”的公正与照拂,也是说给年氏、李氏等人听,警告她们不要轻举妄动。
“是,妾身等谨记福晋教诲。” 年氏、李氏连忙应声,只是年氏垂下眼帘时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。
绾绾也低声道:“妾身谨记,定当恪守本分,安分守己,不敢有违。”
“嗯。”乌拉那拉氏满意地点点头,又问了绾绾几句饮食起居,可有短缺,语气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、不失亲切却也保持距离的关怀。
正说着,管事嬷嬷进来禀报,说宫里的轿子已到府门外了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,咱们也该动身了。”乌拉那拉氏站起身,“富察妹妹是第一次进宫谢恩,难免紧张。跟着本福晋便是,少说多看,谨守礼仪,自有嬷嬷提点。”
“是,谢福晋提点。”绾芊也站起身,垂手应道。
一行人出了花厅,各自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。乌拉那拉氏是亲王嫡福晋,轿辇规制最高。绾绾作为侧福晋,轿子稍次,但亦十分华美。年氏和李氏并未同行,只有乌拉那拉氏和绾芊二人,在王府护卫和内务府太监的簇拥下,向着紫禁城方向而去。
轿帘垂下,隔绝了外界。绾芊独自坐在轿中,双手冰凉。方才在花厅那一幕,虽只是短暂的见面与寒暄,却已让她清楚地看到了这后宅的暗流汹涌。嫡福晋的敲打与掌控,年氏的嫉妒与敌意,李氏的温婉与莫测…而她,一个身世特殊、根基浅薄、又明显“得宠”的新人,无疑是这潭浑水中,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靶子。
进宫谢恩…她抚了抚心口,那里又传来熟悉的闷胀感。又要面对那个人了,康熙皇帝。那个一句话,便决定了她的命运,将她推入这无尽漩涡的帝王。还有太后…那位看似慈和,心思却同样深不可测的老人家。
前路茫茫,荆棘遍布。而她,只能独自前行。
轿子穿过重重宫门,驶向那天下权力与荣耀的巅峰,也驶向那未知的、或许更加凶险的境地。
绾绾闭上眼,强迫自己静下心来。无论前方是什么,她都必须面对。
因为,从她踏入雍亲王府的那一刻起,便已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