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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8、第二百二八章 备嫁 圣旨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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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如山,皇命如天。
当那道明黄的绢帛被供上富察府正堂的香案,当“侧福晋”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所有人心头,这桩婚事,便已不再是“可能”,而是“必然”。无论当事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,无论府中上下如何心绪复杂,该走的流程,该备的礼仪,都必须一丝不苟、轰轰烈烈地操办起来。这是对皇命的遵行,对天家的敬畏,亦是富察家在这风口浪尖上,必须展现出的、无懈可击的恭顺与体面。
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很快便登了门,与马齐及府中管事一道,商议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等“六礼”的具体事宜。因是亲王纳侧福晋,且是皇帝亲旨,一应规制虽略低于嫡福晋,却也远非寻常官宦人家嫁女可比。聘礼的单子长得令人眼花缭乱,从金玉珠宝、绸缎皮草,到古董字画、田庄铺面,琳琅满目,堆满了前院的厢房。富察府亦需备下相应的嫁妆,既要合乎“多罗格格”的身份,又不能逾越“侧室”的界限,其中分寸,让马齐和老夫人都熬白了数根头发。
整个富察府,仿佛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,骤然高速运转起来。洒扫庭除,装饰门户,制备宴席,训练仆役…人人步履匆匆,神色紧绷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惶惑、忙碌与刻意营造的喜庆的怪异气息。下人们私下议论,多是艳羡“格格好福气,能嫁入王府”,亦有年长的婆子暗暗叹息“侧室不易,又是那样的人家…”,但这些私语,在管家严厉的目光下,都迅速消弭于无形。
沁芳苑,成了这忙碌漩涡中,一个奇异的、相对安静的孤岛。
自接旨那日后,绾芊便以“病体未愈,需静养备嫁”为由,深居简出,谢绝了一切探望。老夫人和马齐心疼她,亦知她心中苦楚,便也由着她,只吩咐小喜和几个妥帖的旧仆好生伺候,一应外事,皆不让她操心。
然而,不操心外事,不代表内心便能获得平静。
绾芊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傀儡,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摆弄着,穿上华美的嫁衣,练习繁琐的礼仪,记住那些她根本无心也无力去应付的、关于雍亲王府后宅的人事与规矩。身体依照本能进食、服药、休息,灵魂却仿佛悬浮在半空,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荒诞的忙碌,以及那个名为“富察绾芊”、即将成为“雍亲王侧福晋”的陌生女子。
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常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,只是倚在窗边,望着庭院中那株日渐凋零的石榴树,或是坐在书案前,对着宣纸发呆,笔尖的墨迹干了又湿,却写不出一个字。小喜在一旁看得心焦,变着法儿说些趣闻,或是将内务府新送来的、给格格裁衣的料子捧来给她看,那些流光溢彩的云锦、蜀锦、缂丝,在她眼中,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,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。
“格格,您看这匹海棠红的缂丝,上面的缠枝莲纹多精致!内务府的嬷嬷说,这是江南今年最新的贡品,统共也没几匹,皇上特意赏下来给您做嫁衣的。”小喜捧着那匹光华灿烂的料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。
绾芊的目光在那片灼目的海棠红上停留一瞬,仿佛被烫到般迅速移开。“嗯,放着吧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“格格…”小喜喉头哽咽,放下料子,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仰头看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,“您…您别这样。事已至此,咱们…咱们得往前看。王爷…王爷他对您,是上心的。您没瞧见,王爷私下让人送来的那些补品药材,还有前几日苏公公亲自送来的那个锦盒…奴婢虽然不知里面是什么,但苏公公那般郑重,定是极要紧的物件。王爷心里,是有您的。”
绾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苏培盛送来的锦盒…她当日并未打开,只让李嬷嬷收了起来。后来李嬷嬷私下告诉她,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、未经雕琢的羊脂玉璧,玉质温润无瑕,价值连城,更难得的是寓意“完璧归赵”、“白璧无瑕”,显然是精心挑选的。一同送来的,还有几本罕见的、关于金石考据和前朝秘闻的古籍。
完璧归赵?白璧无瑕?他是在暗示什么?是觉得她历经磨难,依旧“清白”?还是…另有所指?那些古籍,又是什么意思?是他知道了她对“历史”的兴趣,特意投其所好?还是…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?
无论是什么,这份“用心”,都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。他仿佛无所不知,无所不在,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,提醒着她,她从未脱离他的掌控,哪怕是在这备嫁的、看似属于她自己的短暂时光里。
“小喜,”绾芊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说,人死了,会不会有下辈子?”
小喜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格格!您胡说什么呢!您会长命百岁,福寿安康的!等您嫁过去,王爷必定疼惜您,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!”
绾芊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解释。她不是想死,只是…偶尔会想起“车绾绾”记忆尽头,那场车祸,那道刺眼的白光,和那个缥缈的声音。如果那真的是“上一世”,那么这一世,这身不由己的“侧福晋”命运,又算什么?是惩罚?是延续?还是…那个声音所说的“机缘”与“劫数”?
身体深处,那许久未曾有异动的、曾经因蛊毒和胤禛之血而引发共鸣的地方,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悸动。很轻微,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错觉。可绾芊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那冰蓝的光芒,那些混乱的记忆,与胤禛之间那诡异的血脉感应…一切都真实存在,是她无法摆脱、也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梦魇。
她缓缓抬起手,抚上心口。那里,曾经撕裂般疼痛的地方,如今只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和偶尔的闷胀。可她知道,有些伤痕,看不见,却更深,更痛。
“格格,该用药了。”李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绾芊接过药碗,依旧是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。她闭着眼,一口气喝完,眉头都未皱一下。这具身体需要调养,她需要健康的体魄,去面对那未知的、注定不会轻松的“未来”。无论情愿与否,她都必须活下去。
李嬷嬷接过空碗,看着绾芊木然的神情,心中也是酸楚,低声道:“格格,老爷让老奴传话,说…嫁妆单子拟得差不多了,让您过目一下,看看可还有需要添减的。另外…宫里的嬷嬷后日便到,要开始教导您…王府的规矩和…大婚礼仪了。”
教导规矩…大婚礼仪…绾芊的指尖微微发凉。终于,还是要面对了。那些她曾在小说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的、属于这个时代女子的、繁复到令人窒息的礼仪与训诫,如今要亲身去学,去演,去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声应道,语气依旧是那令人心碎的平静。
两日后,宫里来的两位老嬷嬷如期而至。
一位姓章,一位姓刘,都是在宫中伺候过两朝主子、经验丰富、规矩极严的积年老嬷嬷。她们被安排住在沁芳苑的厢房,从翌日起,便开始了对绾芊“全方位”的教导。
如何行走坐卧,如何行礼问安,如何用膳饮茶,如何应对尊长,如何与同辈相处…事无巨细,皆有定规。声音不能太高,也不能太低;笑容不能太露,也不能没有;眼神不能乱瞟,要恭敬垂视,却又不能显得呆滞…一举一动,皆被框定在无形的尺规之中,稍有差池,便是一道不轻不重的提点,或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侧福晋需谨记,王府非寻常宅邸,王爷更非寻常男子。一言一行,皆关乎皇家体面,亦关乎您自身的福祸。需时时谨言慎行,克己守礼,对上恭敬,对下宽和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章嬷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尤其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,出身高贵,德行贤淑,执掌中馈,乃王府女主。侧福晋入门后,当时时以嫡福晋为尊,不可有丝毫僭越之心。年侧福晋、李侧福晋等处,亦需和睦,不可争风吃醋,徒惹是非,令王爷烦心。”刘嬷嬷的补充,则更具体地指向了那即将踏入的、危机四伏的后宅。
绾芊安静地听着,垂眸敛目,一一应“是”。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。恭敬,宽和,守礼,不争…这些她早已熟稔的词汇,此刻听来,却像是最沉重的枷锁,即将一层层套在她的身上,直至将她变成一个符合“雍亲王侧福晋”标准的、完美的傀儡。
教导的间隙,嬷嬷们也会“不经意”地透露一些雍亲王府的“内情”。比如王爷勤于政务,不喜后宅纷扰;比如嫡福晋信佛,性情淡泊;比如年侧福晋体弱多娇,颇得怜惜;比如李侧福晋育有阿哥,地位稳固…每一句,都像在为她勾勒那潭深水的轮廓,提醒她其中的暗礁与漩涡。
绾芊只是听着,记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心底那点微弱的、属于“车绾绾”的不甘与倔强,在这些日复一日的“规训”下,被死死地压入最深处,蒙上厚厚的尘埃。她知道,踏入那座王府,她便不能再是“富察绾芊”,更不能是“车绾绾”,她只能是“侧福晋富察氏”,一个需要时时谨慎、步步为营的符号。
身体在汤药和规矩的双重“调理”下,似乎“好”得更快了。脸色被脂粉掩盖,透出健康的红润(至少表面如此);脚步在嬷嬷的纠正下,变得轻盈而规范;声音也调整到恰如其分的柔顺。她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,飞速地“适应”着这个新的角色。
只有夜深人静,独自躺在锦被中时,那厚重的脂粉褪去,露出底下依旧苍白的底色;那规范的笑容消失,只剩下一片木然的空洞;那柔顺的假面碎裂,才能窥见眼底深处,那不曾熄灭的、冰冷的火焰,与无边无际的疲惫。
这日,练习跪拜大礼后,绾芊觉得心口闷得厉害,眼前阵阵发黑,被小喜和李嬷嬷扶着在榻上歇了许久才缓过来。章嬷嬷皱了皱眉,对李嬷嬷道:“侧福晋的身子骨,还是弱了些。大婚礼仪繁琐,册封礼更是庄重,需得站立、跪拜良久,只怕…撑不住。还需让太医再好生调理,这几日的功课,也暂且放缓些吧。”
李嬷嬷连忙应下。绾芊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听着她们的对话,心中一片麻木。撑不住?撑不住又如何?皇命已下,吉日已定(钦天监卜算,婚期定在九月十六),难道还能因她“撑不住”而取消吗?不过是一具还能喘气的皮囊,被推着,走向那个既定的终点罢了。
窗外,秋意更深了。沁芳苑的石榴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备嫁的日子,在无声的煎熬与精心的装扮中,一天天流逝。嫁衣绣好了,凤冠霞帔备齐了,妆奁收拾妥当了。富察府上下,已然是一派“大喜”的气象。
而沁芳苑的主人,却在日复一日的“规训”与汤药中,变得越来越沉默,也越来越…像一个即将被送往祭坛的、没有灵魂的祭品。
只是无人知晓,在那看似认命的平静之下,在那被重重规矩束缚的灵魂深处,是否还埋藏着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星火,在等待着某个时机,燃成燎原之势,或是…彻底湮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