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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7、第二百二十八 胤禛番外十六   圣旨颁 ...

  •   圣旨颁下的消息,如同夏日午后骤起的闷雷,虽早有预感,但当其真正落下时,依旧在雍亲王府激起了无声的、却足以让整个后宅地动山摇的波澜。

      前院书房,门窗紧闭,苏培盛与几名心腹太监守在门外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。室内,胤禛独自立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案上摊开的,并非惯常的公文奏折,而是那份明发天下的、赐婚富察氏绾芊为雍亲王侧福晋的旨意抄本。明黄的纸张,朱红的玺印,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光线下,依旧刺目。

      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。目光落在“富察氏绾芊”与“侧福晋”那几个字上,反复流连,深邃的眼眸中,是外人绝难窥见的、复杂到极致的风暴。没有预想中的志得意满,没有尘埃落定的轻松,甚至没有多少“终于到手”的满足感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如同巨石压在胸口的滞涩,以及一股冰冷却尖锐的、不断在心底冲撞的…躁动。

      皇阿玛的旨意,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,也更…“周全”。祭天之功甫定,便以“体恤功臣之后”、“成全相救之恩”、“保其平安顺遂”为由,将富察氏指给他为侧福晋。理由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,既全了富察家和他雍亲王的脸面,又将这枚牵扯甚广、身负秘密的“特殊棋子”,牢牢地、名正言顺地纳入了他胤禛的掌控范围之内。一举数得,皇阿玛的手段,一如既往的老辣。

     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,不是吗?从最初在西苑对她伸出援手,到后来步步为营,剪除威胁,暗中关注,甚至有意无意地在皇阿玛面前流露“此女特殊,需妥善安置”之意…他所有的谋划与等待,不就是为了今日这个结果?将她放在身边,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放在他绝对可控的范围之内,慢慢探究那些秘密,慢慢理清那些悸动,也慢慢…将这只羽翼渐丰、却注定飞不出他掌心的鸟,彻底驯化。

      可为何,当旨意真的落下,想到她即将冠以“爱新觉罗·胤禛侧福晋”之名,想到她即将踏入这深似海的雍亲王府后院,想到她那双沉静眼眸中可能流露的惊惶、不甘、乃至怨恨…他的心,竟没有半分掌控的愉悦,反而被一种陌生的、冰凉的钝痛攫住?

      他想起了天坛斋宫最后那个夜晚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立于高台,遥望紫禁城方向,也遥望富察府的方向。夜风猎猎,吹动他素色的袍角。他手中握着那枚修补好的羊脂白玉连环佩,冰凉的玉质在掌心渐渐染上他的体温。那一刻,他心中想的,并非如何利用这桩婚事获取更多政治资本,也非如何借机拉拢马齐,想的竟是…她若知晓此事,会是何种神情?是如释重负,认命接受?还是会像那日荷塘边一般,惊惶逃离?

      他甚至荒谬地设想,若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,亲口告诉她这个“安排”,她会如何反应?是会像寻常女子般,羞怯垂首,叩谢天恩?还是会抬起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,用那种洞悉一切般的平静与疏离,望着他,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码?

     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。他胤禛的一生,皆在算计与掌控之中。对皇位,对权力,对朝局,对府中每一个人,甚至对自己的情绪,他都力求精确掌控。可唯独对她,这个看似柔弱、实则藏着惊天秘密的女子,他却时常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失控感。她的过去,她的记忆,她的“知晓”,她体内那神秘的冰蓝光芒,甚至…她对他那份复杂的、糅杂了感激、畏惧、疏离与难以言喻感应的情绪,都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,让他既想靠近探究,又恐深陷其中。

      赐婚的旨意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斩断了所有模糊与不确定,却也…切断了她最后一丝,以“富察绾芊”这个相对独立的身份,存在于他世界之外的可能。从今往后,她将彻底成为“雍亲王侧福晋富察氏”,是他胤禛的女人,是他后宅的一部分,是他棋盘上一颗再也无法脱离的棋子。

      这本是胜利,是征服。可为何,心中涌起的,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寂寥?仿佛亲手折下了一枝在悬崖边独自盛放、带着露水与寒气的幽兰,将其移入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中。从此,她将只为他一人绽放,却也…可能就此失去那份独一无二的、属于“富察绾芊”(或者说“车绾绾”)的孤绝与神秘。

      胤禛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胸中翻腾的那些陌生而危险的情绪,强行压下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与沉静。他是爱新觉罗·胤禛,是大清的雍亲王,是志在天下的皇子。儿女情长,岂可乱他心志?既然这是皇阿玛的旨意,是局势的需要,也是他…心底深处某种隐秘渴望的达成,那么,他便该以最冷静、最理智的态度,来迎接这个结果,并利用这个结果,获取最大的利益。

      “苏培盛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却已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苏培盛立刻推门进来,躬身听命。

      “旨意已下,内务府和礼部不日便会来商议纳采、问名等事宜。你着人盯着,一切按亲王侧福晋的规制办理,不可逾矩,亦不可简慢。富察府那边…”胤禛顿了顿,“马齐大人是朝廷重臣,亦是本王未来岳丈,礼节上务必周全。一应聘礼,按最高规格预备,再…从本王私库里,挑几样前朝的古籍字画,一并送去。富察格格身子弱,药材补品不可缺,让太医定期过府请脉。”

      “嗻。奴才明白,定会安排得妥妥帖帖。”苏培盛连忙应下,心中却暗自诧异。王爷这吩咐,不仅周全,简直可称得上“厚待”了。最高规格的聘礼,私库里的珍品,还特意关照身子和太医…这哪里是对待一个寻常侧福晋的态度?看来,王爷对这位富察格格,果然不一般。

      “府里…”胤禛的目光投向窗外,那里是王府后院的方向,“福晋那边,你亲自去说一声,让她有个准备。年氏、李氏那里,也透个风。告诉她们,富察氏是皇上亲旨所赐,身份特殊,身子又弱,让她们…安分些,若有人敢生事,休怪本王不念旧情。”

      最后几个字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苏培盛心头一凛,连忙道:“奴才遵命!定会将王爷的话,原原本本带到。” 他知道,王爷这是提前敲打后院,要给那位未来的侧福晋,扫清障碍了。只是…以年侧福晋的性子,还有福晋那不动声色的手段,这后院,怕是要不平静了。

      “还有,”胤禛转身,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,递给苏培盛,“明日,你亲自去一趟富察府,将此物…交给富察格格。就说,是本王贺她…‘大喜’。让她…安心待嫁,好生将养。”

      苏培盛双手接过锦盒,入手微沉。他不知里面是何物,但王爷特意吩咐他亲自去送,其意义不言而喻。“是,奴才定当亲自送到格格手中。”

      胤禛挥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苏培盛躬身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
      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胤禛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初秋的风已带了凉意,卷着庭院中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涌入。他望向紫禁城方向,又转向富察府的方向,目光沉沉。

      他知道,旨意颁下,一切便已无可挽回。她即将成为他的人,以“侧福晋”的身份。这身份,是枷锁,是束缚,却也可能是…保护,是开始。

      他会给她应有的体面与尊荣,会为她挡住后宅的明枪暗箭,会…继续探究她身上的秘密。但同时,他也会让她明白,从踏入雍亲王府的那一刻起,她的命运,便将与他胤禛,彻底捆绑在一起。她可以保有她的秘密,她的疏离,甚至她的“知晓”,但她必须接受这个现实,必须学会如何在这个新的、由他制定的规则下生存,如何…做好“雍亲王侧福晋富察氏”。

      这或许不公平,甚至残酷。但这就是皇家的规则,权力的逻辑,也是他胤禛的处世之道。

      他缓缓摊开左手,掌心那道因割掌取血救她而留下的疤痕,已变成一道浅粉色的印记,不仔细看,几乎难以察觉。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,指尖传来微痒的触感。

      “富察绾芊…车绾绾…” 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飘散,“无论你是谁,来自何处…从今往后,你便是本王的人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,不带任何温情,反而像一句冰冷的宣告,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。

      然而,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湖最深处,却因这句宣告,而悄然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是喜是忧的涟漪。

      棋局已定,棋子入盘。而执棋的他,是这盘棋中,唯一清醒,却也可能是…最先迷失的观局者。

      他转身,重新走回书案后,提笔,开始批阅堆积的公文。仿佛方才那场内心的惊涛骇浪,从未发生过。

      窗外,秋意渐浓。雍亲王府的后院,暗流悄然涌动。而远在几条街外的富察府沁芳苑内,接到旨意和“贺礼”的绾芊,此刻又在想些什么?

      胤禛不知道,也不急于知道。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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