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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6、第二百二十七章 指婚圣旨 雍亲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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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代天子祭天,仪典隆重,过程顺遂。八月二十当日,天朗气清,万里无云。圜丘之上,礼乐庄严肃穆,胤禛身着亲王祭服,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,恭读祭文,焚香祷祝,一举一动皆严谨合度,无可挑剔。礼成之时,天空澄碧如洗,偶有清风徐来,拂动坛前旌旗,更添几分神圣肃穆之意。观礼的王公大臣、礼部官员,无不颔首,暗赞雍亲王沉稳有度,天心可见。
祭天大典,圆满礼成。消息传回宫中,康熙帝闻奏,捻须微笑,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道:“老四办事,还是稳妥的。” 语气中透着一丝满意,却也听不出更多情绪。
祭天之后,按例仍需斋戒静心数日。胤禛便留在天坛斋宫,未曾回府,亦未进宫,只每日遣人将斋宫情况、自身起居简单报与康熙知晓,其余时间,便是独自静坐,翻阅经卷,或是立于斋宫高处,遥望紫禁城方向,沉思不语。外人看来,这是虔心祈福,恪守礼制。唯有苏培盛等贴身之人,能隐隐感觉到,主子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,似乎酝酿着什么。
八月二十三,斋戒最后一日。
午后,康熙帝在乾清宫暖阁,独自召见了雍亲王胤禛。父子二人闭门谈了约莫半个时辰,门外侍立的梁九功与苏培盛,皆屏息静气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暖阁内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,只偶尔有康熙帝低沉缓慢的询问,和胤禛简洁清晰的回奏。
末了,暖阁门开,胤禛躬身退出,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冷峻,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,和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眸光,泄露了一丝不寻常。他向梁九功略一颔首,便大步离去。
梁九功觑着胤禛远去的背影,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暖阁内,康熙帝正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,久久未动。
“梁九功。”良久,康熙帝的声音传来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,传朕口谕,召大学士马齐,即刻进宫见朕。”
“嗻。”梁九功心头一跳,不敢多问,连忙躬身退下,匆匆去传旨。
约一个时辰后,富察府。
马齐刚从衙门回府不久,正换了常服,在书房翻阅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。管家福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:“老爷!老爷!宫…宫里梁公公亲自来了,说皇上…皇上急召您即刻进宫!”
马齐手中的公文“啪”地一声落在书案上。梁九功亲自来传口谕?急召?他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?还是…与芊儿有关?祭天大典刚过,皇上此时急召…
他不敢耽搁,立刻换上朝服,匆匆来到前厅。梁九功果然等在那里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笑容,但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“马齐大人,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呢,请随咱家速速进宫吧。”梁九功没有寒暄,直接道。
“有劳梁公公。”马齐稳住心神,拱手道,随梁九功出了府门,上了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轿。
一路上,马齐心中念头飞转。皇上急召,所为何事?若是朝政,大可明日御门听政时再议。若是私事…他想起祭天大典前,皇上那句“自有安排”,想起雍亲王那日状似无意地提及“中秋后相看”,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轿子很快到了宫门口,换了二人抬的明黄小轿,直入乾清门。在乾清宫丹陛前下轿,梁九功引着马齐,径直入了暖阁。
暖阁内,康熙帝正端坐在御案后,手中拿着一份明黄绢帛,似乎正在看着。见马齐进来,他放下绢帛,抬了抬手:“马齐,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“臣,谢皇上。”马齐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,腰背挺直,垂首恭听。
康熙帝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拿起御案上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。暖阁内一时静寂,只有更漏滴答,和康熙帝手中杯盖与杯沿轻碰的细微声响。这寂静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人心头发紧。
“马齐啊,”良久,康熙帝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你为官数十载,勤勉忠直,历经风波,初心不改,朕是知道的。”
“皇上隆恩,臣愧不敢当。为臣子者,自当忠心王事,以报君恩。”马齐连忙起身,躬身道。
“坐,坐。”康熙帝压了压手,示意他坐下,继续道,“你富察家,亦是满洲勋旧,累世忠良。此番你蒙冤下狱,家宅不宁,子女遭难,朕…心里有数。”
马齐心头一震,不知皇上此言何意,只得再次躬身: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臣与富察氏全族,能得皇上明察秋毫,沉冤得雪,已是感激涕零,不敢再有怨言。”
“嗯。”康熙帝点点头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明黄绢帛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,“你那女儿,富察氏绾芊,忠孝节烈,为父鸣冤,险死还生,其志可嘉,其情可悯。朕封她为多罗格格,亦是体恤功臣之后,彰其德行。”
来了!马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都放轻了。皇上果然提起了芊儿!
“如今,她身子可大好了?”康熙帝问,语气仿佛只是寻常关怀。
“回皇上,托皇上洪福,太后慈悯,太医精心诊治,小女…身子已大为好转,只需再静养些时日,当可痊愈。臣与贱内,感激不尽。”马齐谨慎地回答。
“好了便好。”康熙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女子及笄,便当论及婚嫁。你富察氏是大家,绾芊又是朕亲封的多罗格格,她的终身,朕…自然也要上心。”
马齐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果然!是为了芊儿的婚事!皇上要“安排”了!
“朕观诸皇子宗室之中,”康熙帝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如锤,敲在马齐心坎上,“皇四子雍亲王胤禛,沉稳干练,忠孝勤勉,此次代朕祭天,亦见其诚。且…”康熙帝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向马齐,“朕记得,当初绾芊在畅春园遇险,是雍亲王及时援手,甚至不惜以身相救。这份恩义,你富察家,当铭记于心。”
马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,浑身冰凉。皇上这意思…是要将芊儿指给雍亲王?!可雍亲王早已娶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,侧福晋亦有年氏、李氏,芊儿若进去,只能是…侧室!他富察·马齐的嫡女,皇上亲封的多罗格格,去给皇子做侧福晋?!这…这于礼不合!于富察家的脸面…
“皇上!”马齐再也坐不住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颤抖,“皇上厚爱,臣…臣与小女感激涕零!只是…只是雍亲王身份尊贵,已立嫡福晋,侧室之位…臣恐小女蒲柳之姿,德行有亏,不堪匹配,有辱亲王门楣,亦辜负皇上圣恩!请皇上…三思!”
他几乎是拼着被治罪的风险,说出了这番话。让女儿去做侧室,即便对方是亲王,是未来的…他也不敢想,这对他,对富察家,都是莫大的折辱!更何况,雍亲王心思深沉,手段酷烈,芊儿那般性子,入了那府邸,岂有宁日?
康熙帝看着伏地不起的马齐,脸上并无怒色,反而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他面前,亲自弯腰将他扶起:“马齐啊,你的心思,朕明白。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朕亦是为父之人,岂能不懂?”
他将马齐扶回座位,自己也坐回御案后,缓缓道:“正因雍亲王已立嫡福晋,侧室之位,方显朕之体恤,与对富察家的恩宠。若指给其他未婚皇子或宗室为嫡福晋,以绾芊如今的身子与…过往经历,难免引人非议,恐其日后在夫家难以自处。而指给老四为侧福晋,一则,全了当日相救之恩,成就一段佳话;二则,老四为人稳重,府中规矩严明,乌拉那拉氏亦是贤德之人,必能善待绾芊,让她安心将养;三则…”康熙帝目光微凝,语气加重了几分,“有雍亲王庇护,有朕的旨意在,从前那些魑魅魍魉,也绝不敢再打绾芊、打你富察家的主意。这,才是真正的,为她计深远。”
马齐如遭雷击,呆坐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皇上这番话,看似处处为芊儿、为富察家着想,实则已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!恩义、体恤、庇护、安稳…每一条,都让他无法反驳!皇上这是铁了心,要将芊儿与雍亲王,与皇家,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!而所谓的“侧室”,在皇上眼中,恐怕已是莫大的“恩典”与“体恤”了!
“朕知你一时难以接受。”康熙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然,朕意已决。明日,朕便会下旨。富察氏绾芊,温良敦厚,忠孝节烈,着指婚皇四子多罗雍亲王胤禛为侧福晋,择吉日完婚。一应礼仪,交由内务府会同礼部办理。你,回去好生准备,宽慰绾芊,静待旨意吧。”
马齐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皇上的目光平静却锐利,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与不甘。他知道,圣意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。
“臣…领旨…谢恩。”他终是艰难地、一字一句地,吐出了这几个字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随即,再次跪倒,深深叩首。
康熙帝满意地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回去好好歇着。旨意明日便到。”
马齐浑浑噩噩地退出乾清宫,走出宫门,坐上回府的轿子。八月的阳光依旧灼热,他却觉得遍体生寒。轿帘晃动,光影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芊儿…他的芊儿…终究还是逃不过,被卷入这皇家最深、最险的漩涡之中。侧福晋…听起来尊贵,可在那雍亲王府的后院,在那位冷面王爷的身边,在那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她该如何自处?她那刚刚有些起色的身子,又能否承受得住?
马齐闭上眼,两行老泪,无声滑落。
次日,八月二十四。
圣旨果然如期而至。传旨的依旧是梁九功,身后跟着一队内务府太监,捧着明黄圣旨与象征指婚的定礼,浩浩荡荡,直入富察府正堂。
阖府上下,早已得了消息(马齐昨日回府后,虽未明言,但神色已说明一切),皆战战兢兢,跪伏在地。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,勉强站稳,脸色惨白。马齐身着朝服,立于最前,面容沉凝,看不出表情。
绾芊也被小喜搀扶着,来到正堂。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,未施粉黛,清瘦的面容在明亮的日光下,近乎透明。她安静地跪在祖母身后,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梁九功展开明黄绢帛,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响起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惟王化始于宜家、端重宫闱之秩。坤仪允赖柔嘉,珩璜 有则。咨尔富察氏绾芊,乃保和殿大学士、太子太保、户部尚书 马齐之女也,毓质名门,秉心淑慎,赋性温良,持躬端肃。昔 以忠孝 闻,克 彰闺范;今 以贞静 著,足表壸仪。皇四子多罗雍亲王胤禛,朕之 子,秉性刚方,赋资醇谨,佐理政务,夙 著贤劳。允 宜册封 为侧福晋。尔 其益 懋柔嘉,毋 替朕命。钦哉!”
圣旨文辞华丽,褒奖有加,将绾芊的“忠孝贞静”与胤禛的“刚方醇谨”并提,看似天作之合,皇恩浩荡。
然而,“侧福晋”三个字,如同冰锥,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富察家人的心中。
绾芊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那圣旨中提及的,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、紧握成拳的双手,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。
侧福晋…果然。皇上终究是“安排”了。以这样一种看似恩宠、实则将她与富察家更彻底地绑上皇家战车的方式。
胤禛…雍亲王…那个救了她,却也让她感到无比危险与复杂的男人。从今往后,她将冠以他的姓氏,进入他的府邸,成为他后院诸多女人中的一个,与他命运相连,休戚与共。
荒谬,冰冷,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。
圣旨宣读完毕。梁九功合上绢帛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:“富察格格,接旨吧。恭喜格格,贺喜格格!”
马齐率先叩首:“臣,领旨谢恩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声音沉哑。
老夫人也跟着颤巍巍地磕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。
绾芊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双手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、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明黄绢帛。指尖触及那冰凉的丝绸,一股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“臣女…富察氏绾芊,领旨…谢恩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比平时更加清晰。每一个字,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抬起头,望向梁九功身后,那扇洞开的、洒满刺目阳光的府门。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屋宇,望向了那座巍峨的雍亲王府,望向了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、她主宰的男人。
未来,如同一张漆黑的大网,在这一刻,彻底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