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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5、第二百二十五章 雍王祭天   中秋的 ...

  •   中秋的团圆气息还未散尽,八月十六,一道明发上谕,自乾清宫出,经由内阁,明发天下:

      “朕膺昊天之眷命,统御万方,夙夜孜孜,惟以敬天法祖、勤政爱民为念。今岁入秋以来,畿辅雨泽稍愆,朕心深为轸念。仰惟天心仁爱,眷顾下民,必不使黎元失所。兹特遣皇四子多罗雍亲王胤禛,虔诣天坛,代朕恭申祀事,为民祈福。一应典礼,着该衙门敬谨预备。钦此。”

      上谕措辞严谨,以“雨泽稍愆”(稍微缺雨)为由,遣皇子代天子祭天,为民祈福,既是体恤民情的姿态,亦是彰显天家对农事、对民生的重视,合乎礼法,并无任何不妥。然而,这道看似寻常的旨意,在敏感的朝堂与皇家内部,却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      皇帝祭天,乃国家大典,非天子亲临,即遣重臣或皇子代祭。其中,代祭人选,历来大有讲究。要么是储君(太子),以示国本;要么是圣眷正隆、地位尊崇的亲王郡王;要么,是皇帝有意历练、寄予厚望的皇子。如今太子虽仍在位,但经历之前的“托合齐结党会饮案”等风波,圣心如何,明眼人自有判断。此时不派五阿哥、七阿哥等,偏偏点了四阿哥雍亲王,其中意味,耐人寻味。

      雍亲王胤禛,以“冷面王爷”著称,办差勤勉,不徇私情,尤其在户部追比亏空一事上,手段雷厉,得罪了不少人,但也颇得康熙“能办事、肯办事”的评语。然而,祭天祈福,更多是礼制与象征意义,与追比亏空这等实务不同,更看重的是“德行”与“圣眷”。皇帝此时将此等彰显恩宠与地位的重任交给胤禛,无疑是在向朝野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——雍亲王,简在帝心。

      上谕传到雍亲王府时,胤禛正在书房与幕僚戴铎议事。苏培盛捧着谕旨进来,胤禛神色平静地起身接旨,叩谢天恩,一套礼仪行云流水,无懈可击。待宣旨太监离去,戴铎立刻起身,长揖到地:“恭喜王爷!贺喜王爷!皇上以此重任相托,实乃天恩浩荡,王爷大业可期!”

      胤禛抬手虚扶,脸上并无多少喜色,反而眉头微蹙:“戴先生不必多礼。祭天乃大典,关乎国体民心,责任重大,岂敢言喜?唯尽心竭力,不负皇阿玛信任罢了。”

      戴铎是胤禛心腹幕僚,深知主子性情,见胤禛如此反应,心念电转,已明其意。皇上此举,固然是恩宠,是信号,但何尝不是将王爷置于炭火之上?太子一党、八爷党、乃至其他有心的皇子,此刻只怕都已将目光聚焦在王爷身上,祭天大典若有一丝一毫的差池,或是被人寻到由头攻讦,便是现成的把柄。这是一份沉甸甸的“圣眷”,亦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      “王爷所言极是。”戴铎正色道,“祭天大典,仪轨森严,不容有失。王爷需即刻与礼部、太常寺、钦天监等衙门接洽,熟悉一应流程细节。护卫、斋戒、祭文、祭品、乐舞…千头万绪,皆需王爷亲自过问,以示虔敬。尤其是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祭文乃沟通上天之要,需字字斟酌,既要体现皇上爱民如子之心,亦要彰示王爷恭谨诚孝之德,更要…符合皇上对当前时局的态度。”

      胤禛点头:“先生所言甚是。礼部那边,本王自会亲自去走一趟。斋戒之所,就定在圜丘附近的斋宫。至于护卫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粘杆处会暗中布置,确保大典前后,无任何‘意外’发生。”

      “王爷思虑周全。”戴铎拱手,又道,“此外,祭天之后,按例王爷需斋戒沐浴,静心祈福数日。此乃彰显诚心之时,亦是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胤禛一眼,“亦是难得的,可远离朝堂纷扰,静思之时。”

      胤禛听懂了戴铎的弦外之音。斋戒静思,是规矩,也是机会。远离京城漩涡中心,既可暂时避开某些明枪暗箭,也能跳出局外,更清醒地审视局势,思考…某些事情。

      比如,皇阿玛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,除了表面的恩宠与信号,是否还有别的考量?比如,中秋夜宴上,皇阿玛那句看似随意的、关于“为宗室女相看”的话…

      “本王明白了。”胤禛走回书案后,提笔蘸墨,“祭天大典,关乎国体,本王自当虔心敬谨,恪守礼制。至于其他…”他顿了顿,笔尖在宣纸上落下遒劲的一笔,“待大典之后,再行计议。”

      旨意同样传到了富察府。

      马齐下朝回府,便将此事告知了老夫人与绾芊。彼时,绾芊正陪着祖母在花厅挑选中秋后各家往来的礼单,闻言,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轻轻一颤。

      雍亲王…祭天?

      她虽深处闺阁,对朝政大事不甚了了,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。代天子祭天,非同小可。皇上将此重任交给雍亲王,其意不言自明。这不仅仅是差事,更是地位、圣眷的象征。一时间,中秋夜阿玛转述的那句“中秋后相看宗室女”,与眼前这道旨意,在她脑海中碰撞交织,让她心绪莫名复杂。

      “雍亲王…能力卓著,皇上委以重任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马齐捋着胡须,语气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眼神深处,却有一丝凝重。他比绾绾看得更深。这道旨意,固然彰显了雍亲王如今的地位,但也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。祭天过程若有任何不妥,或是事后被人以此做文章,后果不堪设想。而雍亲王若因此事圣眷更隆,对富察家而言,尤其是对绾芊而言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
      老夫人则想得简单些,叹道:“雍亲王是个能干的,皇上让他去,想必是极妥当的。只是这祭天是大事,规矩多,又辛苦,王爷怕是要劳累一番了。”

      绾绾垂眸,盯着礼单上某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劳累?那个男人,只怕更在意的是这“劳累”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吧。他那样的人,怎么会怕劳累?他只怕…机会不够。

      “阿玛,这祭天…要几日?”她轻声问。

      “祭典正日是在八月二十。但前期需斋戒、熟悉仪程,后期也需静心数日。前前后后,怕是要在天坛斋宫住上七八日。”马齐答道,看了女儿一眼,见她神色平静,并无异样,才继续道,“此事与你我无关。咱们只需静待大典,祈愿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便是。”

      “女儿明白。”绾绾低声应道,不再多问。然而心中那莫名的思绪,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层层涟漪,难以平息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的目光,似乎都聚焦在了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,以及那位奉旨主祭的雍亲王身上。

      礼部、太常寺、钦天监等衙门忙得脚不沾地,雍亲王府亦是门庭若市,却又在主人刻意的低调与“虔心斋戒”的要求下,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肃穆。胤禛大部分时间待在府中“斋戒静思”,偶尔前往礼部与官员敲定最后细节,行事一如既往的严谨低调,不张扬,却也无懈可击。

      暗地里,粘杆处的活动却更加频繁。天坛内外,斋宫左右,乃至从雍亲王府到天坛的沿途,都布下了或明或暗的耳目与护卫,确保大典前后,绝无任何“意外”能够近身。

      八月十九,祭天前一日。

      胤禛依制移驾天坛斋宫。斋宫位于天坛西侧,专供皇帝或代祭者祭前斋戒之用,宫墙高耸,守卫森严,气氛庄严肃穆。胤禛屏退大部分随从,只带了苏培盛和两个心腹侍卫入内。

      斋宫正殿空旷清冷,只设一榻一几,几上摆着清茶与几卷佛经。胤禛沐浴更衣,换上斋戒的素色袍服,摒除杂念,静坐养神。然而,他的思绪,却并未完全沉浸于对上天、对祭祀的虔敬之中。

      皇阿玛此举,究竟是何用意?是真的信任,是进一步的考验,还是…将他立为靶子,以观各方反应?祭天之后,关于“相看”之事,皇阿玛是否会有进一步的动作?富察氏…她又会如何被“安排”?

      窗外月色清冷,透过高窗洒入殿内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胤禛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紫禁城的方向。那里,是他的皇阿玛,是这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,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,包括他的,也包括…她的。

      他想起那日荷塘边她惊鸿一瞥的侧影,想起小喜汇报中,她夜半惊醒时的恐惧与迷茫,想起她面对可能被“安排”的命运时,那看似顺从、眼底却深藏不屈的平静…

      “王爷,夜深了,明日大典,还需早起。”苏培盛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。

      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苏培盛,你说,这天意…究竟在谁?”

      苏培盛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:“王爷乃天潢贵胄,代天行礼,天意自在皇上心中,亦在…王爷诚心所向。”

      胤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似是讥诮,又似是了然。天意?他从来只信,事在人为。

      “明日大典,不容有失。让底下人都警醒着点。”

      “嗻。奴才已再三叮嘱,绝无疏漏。”

      胤禛不再言语,转身回到榻前,盘膝坐下,闭目凝神。明日,他将代天子,站在离“天”最近的地方。而他的“诚心”所向,绝不仅仅是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

      同一轮清冷月色,也照在富察府沁芳苑的窗棂上。

      绾绾同样未眠。她坐在窗边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白玉——正是那日小禄子悄悄送来、后被祖母收起的羊脂白玉连环佩中的一枚。另一枚,依旧躺在妆匣深处。

      玉佩触手生温,雕工精巧,环环相扣。她不知道送玉佩的人此刻在做什么,是仍在斋宫静思,还是已安然入睡?她只知道,明日,他将站在万众瞩目的天坛之上,代天子祭天,祈求上天护佑这万里江山。

      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?庄严肃穆的礼乐,巍峨的圜丘,万众匍匐,而他,身着亲王祭服,立于天地之间,代行天子之职…

      思绪飘远,又猛地拉回。她想这些做什么?他的荣光,他的权柄,他的祭天,与她何干?

      可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,却真实存在。不仅仅是因为知晓“历史”而对这位未来帝王的复杂观感,也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些若即若离的“关照”与难以捉摸的心思,更有一种…源自那日血脉相连、记忆碎片冲击后,残留下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应。

     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。明日之后,祭天功成,他的声望与地位,必将更上一层楼。而皇上的“安排”,恐怕也近在眼前了。她这个“多罗格格”,又将何去何从?

     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,已是三更。

      绾绾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枕边的锦囊里。无论如何,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。而她,也必须为自己,为富察家,好好想一想,下一步该怎么走了。

      祭天祈谷,是国之大事。而她的“天”,又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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