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9、第二百一十九章 养病日常   时光在 ...

  •   时光在澄心斋宁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里,缓缓流淌。自老夫人探视之后,车绾绾的心境,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那场痛哭,仿佛将数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、委屈、迷茫,冲开了一道口子,虽然痛苦,却也带走了些许沉疴。祖母温暖的双手和满含牵挂的眼神,像一剂最好的良药,滋养着她干涸龟裂的心田,让她重新感受到与这世间的真实连接——她并非全然孤绝,她还有家人,还有牵挂她、需要她的人。

      这认知,让她求生的意志,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。

      她开始更加“听话”。孙太医开的药,再苦也眉头不皱地喝完。御膳房精心烹制的、以滋补为主的膳食,哪怕毫无胃口,她也强迫自己尽量多用一些。孙太医说久卧伤气,建议在天气晴好、体力允许时,于室内稍稍走动,她便每日由小喜搀扶着,在不算宽敞的内室,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走,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,气喘吁吁,才肯停下休息。

      身体的变化是缓慢而真实的。心口那令人窒息的憋闷和刺痛,发作的频率在降低,程度在减轻。手脚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彻骨,偶尔能感到一丝暖意。苍白的面颊,也渐渐有了些微的血色,虽然依旧清瘦得可怜,但那种笼罩不散的灰败死气,已悄然褪去。

      孙太医诊脉时,眉头舒展的时间越来越长。脉象虽仍虚浮,但已不再混乱如麻,心脉处那诡异的阴寒躁动也平息下去,只余下受损后的虚弱与需要长期温养的沉疴。他私下对李公公感叹,富察格格此番能挺过来,实属奇迹,且恢复之快,远超预期,除了用药得当、照料精心,恐怕也与她自身求生意志极强有关。

      只有绾绾自己知道,这“求生意志”背后,除了对家人的牵挂,除了对命运的不甘,还多了一层更为复杂、也更为隐秘的动力——她必须弄清楚,自己究竟是谁,身上发生了什么,那“冰蓝光芒”和混乱的现代记忆意味着什么,以及…未来,她该如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,带着这些“秘密”,活下去。

      她不再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、属于“车绾绾”的记忆碎片。相反,她开始尝试着,在独处或夜深人静时,一点点去“翻阅”、梳理它们。如同在整理一堆被暴风雨打乱的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书信。

     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(电脑、汽车、高楼大厦)依旧难以理解,但其中蕴含的情绪——孤独、病痛、对健康的渴望、对平凡生活的向往——却奇异地与“富察绾绾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。两个灵魂,隔着时空的迷雾,在相似的脆弱与坚韧中,隐隐呼应。

      而那些关于“历史”的碎片认知,则让她在看待周围的人和事时,多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视角。她知道康熙帝晚年诸子夺嫡的惨烈,知道胤禛最终胜出但路途艰辛,知道年羹尧、隆科多等重臣的起落,甚至…模糊地知道一些关于“雍正朝”的传闻与评价。这份“知晓”,并未让她感到任何优越或轻松,反而像一副沉重的枷锁,让她在面对胤禛、康熙,乃至宫中任何风吹草动时,都本能地多思一层,警惕十分。

      她尤其关注与胤禛相关的信息。通过小喜偶尔从李公公或其他太监宫女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,她知道他依旧忙碌于户部亏空和西南军务,知道他手腕强硬,树敌不少,但也深得康熙倚重。知道他左手伤势已愈,但据说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。知道他…再未踏足畅春园,也再未通过任何渠道,送来只言片语或任何物品。

      这种刻意的、彻底的“疏远”,让绾芊在松了口气的同时,心底某个角落,又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失落?或许,那日他以血相救,真的只是出于“皇命”与“道义”,如今危机暂解,他便迅速撤回了所有“额外”的关注,回归到一位冷静理智的亲王应有的距离。

      这样也好。她对自己说。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。他是未来的皇帝,心思深沉,手段狠厉,与他牵扯过深,绝非幸事。如今这般,泾渭分明,对彼此都好。

      只是,每当夜深人静,心口旧伤隐痛,或是被那些混乱记忆侵扰得难以入眠时,她偶尔会想起,掌心相贴时那温热的触感,和冰蓝光芒乍现时,心底划过的那一丝奇异悸动。那感觉如此虚幻,又如此真实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早已散去,余波却似乎还荡漾在意识深处,提醒着她,有些东西,一旦发生,便再难抹去。

      日子便在这样表面宁静、内里暗涌的状态下,一天天过去。车绾绾的身体,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她自己的积极配合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。到了四月中旬,她已能在天气晴好时,由小喜扶着,在澄心斋小小的庭院里略坐片刻,看看庭中晚开的芍药,听听枝头鸟鸣。虽然走不了几步便会气喘,但已能感受到久违的、属于自然的气息与生机。

      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。不再整日昏沉嗜睡,开始有了看书的兴致。李公公很快便送来了些新出的诗词文集、前朝笔记,甚至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佛经道藏。车绾绾来者不拒,每日总要看上小半个时辰,让眼睛和心神都有些寄托。她发现,阅读那些古老的文字,尤其是佛道典籍中关于生死、因果、魂魄的论述,能让她纷乱的心绪获得奇异的平静,也让她对自身诡异的境遇,有了一些模糊的、玄之又玄的猜想。

      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。绾芊靠在廊下的竹椅上,身上盖着薄毯,手中拿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正看到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,心中若有所思。小喜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做着针线,时不时抬头看看她,眼中满是欣慰。

      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似是有人低声交谈。紧接着,李公公躬着身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:“格格,雍亲王府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
      绾芊握着书卷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来了?隔了这么久,终于又…

      她抬起眼,神色平静:“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回格格,是两匣子上好的徽墨,四刀澄心堂纸,还有…几本前朝孤本的摹本,说是给格格平日习字解闷用的。”李公公回道,顿了顿,补充道,“送东西的是苏公公身边的小太监,放下东西就走了,说王爷吩咐了,格格静养要紧,不必回礼,也不必记挂。”

      不必回礼,不必记挂。依旧是那般周全而疏离的姿态。

      车绾绾心中那丝刚刚泛起的涟漪,迅速平复下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“有劳李公公。东西收下吧,替我…谢过王爷。”她顿了顿,终究还是加了一句,“王爷…可还安好?”

      “苏公公交代,王爷一切安好,让格格不必挂心。”李公公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      “嗯。”车绾绾不再多问,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,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例行问候。

      李公公行礼退下,自去安排将东西收入库房。

      小喜却有些兴奋,低声道:“格格,王爷又送东西来了呢!还是笔墨纸砚和孤本,定是知道您喜欢看书习字,特意寻来的!王爷对您可真上心…”

      “小喜。”车绾绾淡淡打断她,目光并未离开书页,“王爷厚爱,是格外的恩典。我们心存感激便是,不必多做他想。记住,祸从口出。”

      小喜吐了吐舌头,连忙噤声,继续低头做针线,心里却还是为自家主子感到一丝高兴。王爷虽然人没来,但这份记挂,总不是假的。

      车绾绾却知道,这份“记挂”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笔墨纸砚,孤本摹本…这些都是风雅之物,送得得体,不会惹人闲话。但偏偏在她身体渐好、开始有精神看书习字的时候送来,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…是粘杆处暗中通报了她的近况?还是…他一直在默默关注?

     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凛。无论哪种,都说明她并未真正脱离他的视线。这座看似宁静的澄心斋,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“车绾绾”记忆中,关于雍正帝设立“粘杆处”(血滴子前身)、监视臣民、掌控信息的记载。那种无所不在、令人窒息的掌控感,与此刻她的处境,何其相似。

     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细腻的纸张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不能再胡思乱想了。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,目前看来,他提供的“保护”和“关照”,对她利大于弊。她需要这份保护,来争取时间,恢复身体,理清思绪,积蓄力量。

      至于将来…

      车绾绾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芍药,红的像火,粉的如霞,在阳光下恣意舒展。她的目光,却穿过那一片绚烂,投向更高远的、被宫墙分割的蓝天。

      将来的事,将来再说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她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、任人摆布的富察绾芊了。

      数日后,粘杆处,暗室。

      胤禛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沉静。舆图上,西南苗疆的区域,被朱笔重重圈出,旁边标注着年羹尧大军的最新动向和几个黑巫寨秘密据点的位置。

      甲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,垂首禀报:“主子,西南急报。年巡抚大军已按计划完成合围,三日前对黑巫寨主寨及几处重要据点发动突袭。鬼叟负隅顽抗,被火炮击伤,其大弟子‘毒鹫’(即潜入京城的‘灵使者’)于混战中企图以蛊虫暗算年巡抚,被年巡抚身边一名来自龙虎山的道士以符箓所破,当场格杀。黑巫寨核心头目或死或俘,寨中秘藏典籍、毒物、以及部分与诚亲王往来的密信账册,已悉数缴获。年巡抚正肃清残部,清理战场。”

      胤禛眼中寒光一闪。“毒鹫”死了?便宜他了。不过,黑巫寨覆灭,鬼叟重伤被擒,西南这条毒蛇,算是被斩断了七寸。年羹尧此战干净利落,既立了军功,也替他(以及朝廷)除了一大患,还拿到了可能与诚亲王案有关的进一步证据,一举数得。

      “鬼叟现在何处?”胤禛问。

      “已被年巡抚秘密关押,严加看管。年巡抚奏报,鬼叟伤势甚重,恐难久活,但其掌握黑巫寨诸多秘辛,或可拷问出有价值的信息。请示下,是否押解进京?”
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胤禛冷冷道,“一个行将就木的苗疆妖人,押解路上徒增变数。让年羹尧就地审讯,能问出多少是多少,尤其是关于他们与诚亲王的具体勾结细节,以及…他们所知的其他可能与朝廷作对的势力。审讯完毕,该杀便杀,不必留手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甲三应下,又道,“京城这边,对那日潜入畅春园的疑犯同党及可能存在的内应,排查已近尾声。共揪出三名可疑人员,一名是御药房负责药材分拣的杂役,曾与那疑犯有过短暂接触;一名是西苑负责花木修剪的匠人,其住处搜出少量苗疆特制的迷香;还有一名是内务府派往澄心斋伺候的粗使宫女,被发现与宫外一名疑似黑巫寨暗桩的商贩有金钱往来。三人均已秘密收监,正在分开审讯。”

      “继续审。务求挖出所有暗线。”胤禛命令道,顿了顿,问,“澄心斋那边,近日如何?”

      甲三心领神会,主子问的自然是富察格格的近况。“回主子,据暗线回报,富察格格身体恢复良好,已能在庭院中小坐,饮食、用药皆按太医嘱咐,精神也好了许多,近日开始看书习字。情绪…似乎平稳,未见异常。与外界接触,仅限于其祖母前次探视,以及…李公公按例通传事务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胤禛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他走到书案后,案上摊开放着的,正是绾芊近日“习字”的摹本——她临摹的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笔迹清秀,力透纸背,虽因体弱略显虚浮,但风骨已现,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韧劲与疏阔。

      他看着她写的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,目光在那“宇宙”二字上停留片刻。这个词,在此时文人笔下并不罕见,但不知为何,从她笔下写出,落在他眼中,却仿佛带上了一层别样的、幽深难测的意味。是巧合,还是…

      “她近日,在看什么书?”胤禛忽然问。

      甲三略一回忆,答道:“除了王爷前日送去的几本,李公公按例送去的书籍中,格格似乎对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等道家典籍,以及一些前朝笔记杂谈颇为留意。前日还问李公公有否《山海经》、《拾遗记》之类的志怪古籍。”

      道家典籍…志怪古籍…胤禛眸光微动。她在寻找什么?是试图从这些玄奇记述中,找到解释自身遭遇的线索?还是…仅仅为了排遣寂寥?

      “将她近日所阅书目,抄录一份给本王。另外,”胤禛沉吟道,“让粘杆处懂文墨的人,留意她阅书时的批注或摘录,若有…不同寻常之处,即刻来报。”

      “嗻!”甲三心头一凛,知道主子对那位富察格格的“不同寻常”,已然上了心,且关注点已不止于安危,更在于其“所思所想”。

      “还有,”胤禛指尖敲了敲那摹本,“她既喜欢王右军的字,便将本王私库中那卷唐摹本《丧乱帖》找出来,稍后…让李公公‘偶然’发现,当作园中旧藏,给她送去临摹。不必提及本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甲三暗自咂舌。唐摹本《丧乱帖》!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品!王爷这“关照”,真是越来越…不着痕迹,又用心良苦。

      胤禛不再言语,挥了挥手。甲三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
      暗室内,重归寂静。胤禛独自站在案前,目光再次落在那清秀的字迹上。窗外暮色渐浓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这些举动,已超出了对一个“功臣之后”或“案犯证人”应有的关照范畴。但他控制不住。那日血脉相连的悸动,窥见“她者”记忆的震撼,以及她体内那神秘的冰蓝光芒,都像最深的谜题,缠绕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

      他想知道,她究竟是谁,来自何处,藏着怎样的秘密。他也想确认,自己对她的那份日益清晰的、超越理智的“在意”,究竟源于何处,又将导向何方。

      在一切未明之前,他只能以这种隐蔽的、周全的方式,继续“关注”着她,保护着她,也…观察着她。

      就像观察一株生长在幽暗角落、却意外开出了冰蓝花朵的奇异植物。不知其名,不明其性,但已被其独特所吸引,想要靠近,想要了解,又恐贸然惊扰,令其凋零。

      这种感觉,对惯于掌控一切的胤禛而言,陌生而危险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。

      他缓缓收起那卷摹本,放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。匣中,已静静躺着几样东西:她敲登闻鼓时的鼓槌(他暗中换下的),她在慎刑司受刑时扯落的半枚染血玉佩,西苑巫蛊案发时她从窗下挖出的、绘有符文的陶片碎屑,以及…一绺那日蛊毒发作、他以血相救时,无意中从她肩头滑落、被他拾起的、带着药香和血气的青丝。

      这些,都是属于“富察绾绾”的痕迹。而那个名为“车绾绾”的灵魂碎片,又留下了怎样的印记?那冰蓝光芒,是否就是钥匙?

      胤禛合上木匣,指尖拂过冰凉的匣面,眼中神色莫测。

      日子还长。他有的是耐心,将这层层迷雾,一一拨开。

      而此刻,畅春园澄心斋内,车绾绾正就着最后一抹天光,临摹着新送来的、据说是“园中旧藏”的唐摹本《丧乱帖》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当她写到“痛贯心肝”四字时,笔尖微微一顿,心口那早已平复的旧伤,似乎又隐隐痛了一下。

      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庭院中的芍药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
      风雨似乎暂歇,但真的结束了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只知道,手中的笔,还要继续写下去。脚下的路,无论多难,也要继续走下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