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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0、第二百二十章 雍王府的酸风醋雨 雍亲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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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,后宅。
时值初夏,庭院中花木扶疏,石榴花开得正艳,灼灼似火。然而,这片锦绣堆叠的天地里,空气却似乎比往年更加凝滞沉闷,隐隐流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带着酸涩与焦躁的气息。
这股气息的源头,自然是那位近来行止“反常”的雍亲王,胤禛。
王爷还是那个王爷。依旧冷面肃颜,早出晚归,忙于户部与粘杆处的公务,回府后也多半在书房独处,或是召见幕僚议事,极少踏足后院。对嫡福晋乌拉那拉氏,依旧是每月初一、十五按例过去用膳、歇息,相敬如宾,却也仅止于此。对侧福晋年氏、李氏,以及其他几位格格,赏赐、份例从无短缺,但那份疏离与淡漠,也从未改变。
可就是这份“从未改变”的常态里,近来却掺入了一丝极不寻常的“变数”。
这“变数”,便是畅春园澄心斋里,那位“久病不愈”的多罗格格,富察·绾芊。
若说先前王爷因“腐髓香”案、“巫蛊”案对那富察氏多有关注,甚至亲自参与审讯、安排其在畅春园“静养”,尚可解释为奉皇命行事,或是出于对“功臣之后”(富察马齐已复职,且圣眷日隆)的照拂。那么最近这些时日的举动,就着实有些“逾矩”,引人遐思了。
先是频繁召见负责畅春园护卫的粘杆处头领,详细过问澄心斋的防卫与格格的病情起居,细致到每日用了多少饭食、看了什么书、说了几句话。这已远超对一个“保护对象”的关注。
接着,是源源不断送入澄心斋的“养病用物”。极品血燕、长白山老参、宫廷秘制丸药…这些也就罢了,毕竟富察氏是“御前挂了号”的病人,皇上、太后也常有赏赐,雍亲王以“协理内务”之名关照一二,勉强说得通。可那徽墨、澄心堂纸、前朝孤本摹本,乃至近日“偶然”发现的唐摹本《丧乱帖》…这些风雅之物,送给一个“养病”的闺阁格格,就未免有些耐人寻味了。更别提,据“某些渠道”传出的消息,王爷还曾特意吩咐,格格所阅书目、所批注文字,需得誊抄一份,送入王府书房!
这算什么?堂堂雍亲王,日理万机,竟有闲暇关心一个“养病”女子看什么书、写什么字?!
后宅的女人们,哪个不是人精?尤其是能在胤禛这样冷情冷性的亲王后院立足的女人,更是个个心细如发,敏感到极点。这点子风吹草动,如何能瞒过她们?
最先坐不住的,是侧福晋年氏。年氏出身汉军旗,其兄年羹尧是胤禛门下得力干将,新任四川巡抚,圣眷正隆。年氏本人容貌娇美,体弱多病,自带一股楚楚风致,加之兄长得力,在府中地位仅次于嫡福晋,一向颇得胤禛几分怜惜(虽然这怜惜也十分有限)。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、敏感多思的性子,近来又因兄长远征西南、自己独守空房而郁郁寡欢,听闻王爷对畅春园那位如此“上心”,心中那股酸涩与不安,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。
这日午后,年氏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石榴花,却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。贴身侍女碧痕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血燕进来,见她神色恹恹,小心翼翼劝道:“侧福晋,用点燕窝吧,最是滋阴润肺。您这几日胃口不好,人都清减了。”
年氏懒懒地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燕窝,毫无食欲,反而幽幽叹了口气:“吃什么都是没滋味。王爷…王爷今日可回府了?”
碧痕忙道:“前头苏公公传了话,说王爷今日在户部有要事,晚膳怕是要在衙门用了,让不必等着。”
又是公务。年氏心中更添烦闷。自打入夏以来,王爷回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,即便回来,也多半歇在书房。这倒也罢了,他一向如此。可偏偏对那畅春园的狐媚子,却那般“用心”!
“碧痕,”年氏忽然坐直了身子,压低声音问道,“我让你打听的事,可有眉目了?那富察氏,究竟是何方神圣?能把王爷的魂儿都勾了去?”
碧痕脸色一僵,支吾道:“侧福晋…那富察格格是皇上亲封的多罗格格,又是大学士马齐大人的千金,如今在畅春园养病,是奉了太后和皇上的旨意…王爷…王爷大约只是奉旨关照…”
“奉旨关照?”年氏冷笑一声,秀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怨怼,“奉旨关照需要连她每日看什么书、写什么字都惦记着?需要巴巴地送前朝孤本、唐摹真迹?王爷自己的书房,这般珍品也没几件吧!我入府这些年,何曾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如此‘用心’过?便是对福晋,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!”
碧痕吓得连忙跪下:“侧福晋慎言!这话若是传出去…”
“传出去又如何?”年氏眼圈一红,声音带着哽咽,“我这身子不争气,入府多年,也未能给王爷添个一儿半女…如今兄长在外,我在府中更是无依无靠…王爷他…他心里怕是早就没我了…”
“侧福晋快别这么说!”碧痕连忙劝慰,“王爷对您一向是怜惜的。您身子弱,王爷不也常让太医来请平安脉,赏赐的药材补品从未断过吗?那富察氏…不过是仗着家世和那点子‘功劳’,又病得七死八活,才引得王爷多看了两眼罢了。等王爷过了这阵新鲜劲儿,或是她…不好了,自然也就撂开了手。您何必跟一个病秧子计较,没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年氏闻言,神色稍霁,但眼中忧色未减。碧痕的话不无道理,富察氏确实病弱,且身份敏感(罪臣之女,虽已平反,终究是污点),王爷再怎么样,也不可能真将她纳入府中。可…王爷那份“用心”,还是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头,让她寝食难安。
“我听说,前些日子,富察家的老夫人奉太后懿旨,去畅春园探视了?”年氏忽然问道。
碧痕点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太后怜惜富察格格病重,特允其祖母入园一见,也是恩典。”
“恩典…”年氏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富察家…这是又要起来了?马齐大人复职,还加了太子太保…若是那富察氏身子好了,以她的家世、才情,还有这份‘救驾’之功(敲登闻鼓被视为忠孝之举),即便身子弱些,入宫…或是指给哪位皇子宗室,也不是不可能…”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。若富察氏真入了宫,或是被指给哪位得势的皇子,以她的家世和这份“功劳”,未必不能得一份前程。到那时,王爷这番“用心”,岂不是…
“不行,”年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“不能让她就这么得意下去…”
“侧福晋,您想做什么?”碧痕担忧地看着她。
年氏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,恢复了平日那副弱不禁风、我见犹怜的模样:“我能做什么?我一个病弱之人,又能做什么?只是…这心里头憋闷,想找人说说话罢了。你去看看,李格格、宋格格她们可有空,若得闲,请她们过来坐坐,赏赏花,说说话。”
碧痕会意,知道自家主子这是想联合其他几位格格,探探口风,或是…给那远在畅春园的富察氏,添点不痛快。后宅女人的手段,无非是那些,吹吹枕头风,传些闲言碎语,或是…在“该知道”的人面前,提点一两句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请。”碧痕应声退下。
正院,佛堂。
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正跪在佛像前,手捻佛珠,默诵经文。她穿着半旧的石青色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,面容沉静,眼神平和,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贴身嬷嬷乌兰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福晋,年侧福晋那边,请了李格格、宋格格过去吃茶赏花了。”
乌拉那拉氏诵经的声音未停,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乌兰有些着急:“福晋,您就不管管?年侧福晋近来心思浮动,对畅春园那边…颇有微词。她拉着李格格、宋格格,怕是没安好心。这要是传出去什么闲话,或是惹出什么事端,终究是损了咱们王府的体面,也让王爷为难。”
乌拉那拉氏缓缓睁开眼,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,语气依旧平淡:“年氏身子弱,心思重,找人说说话,排解排解,也是常情。李格格、宋格格都是懂事的人,知道分寸。”
“可是福晋…”乌兰还想再说。
乌拉那拉氏抬手止住她的话,站起身来。她身量中等,容貌并非绝色,但自有一股端庄持重的气度,那是多年正室生涯沉淀下来的沉稳。“王爷行事,自有分寸。富察格格之事,涉及前朝,关乎圣意,非我等后宅妇人可妄议。年氏若有不当言行,李格格、宋格格自会规劝。若真有不妥,王爷…也不会坐视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石榴花,目光深远:“这满院子的花,看着热闹,可哪一朵能开过夏天?争奇斗艳,也不过是刹那风光。王爷的心,不在这后院的方寸之地。他看重什么,谋划什么,你我只需安分守己,不添乱,便是本分。”
乌兰闻言,知道福晋心意已定,多说无益,只得叹了口气:“福晋说的是。只是…奴婢是替您委屈。您才是这王府的正经主子,掌管中馈,贤良淑德,可王爷他…”
“乌兰,”乌拉那拉氏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种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。王爷待我,以礼相待,予我正室尊荣,便已是尽责。至于其他…非分之想,徒增烦恼。”
她何尝不知道年氏的酸意,何尝没察觉到王爷对那富察氏不同寻常的关注?只是她更清楚自己的位置,也更深知胤禛的性子。那个男人,心似铁石,志在天下,儿女情长于他,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,或是…另有深意的棋步。富察氏背景复杂,牵扯甚广,王爷对她“用心”,未必全是男女私情。退一步说,即便真有私情,以王爷的性子,也断不会为个女子乱了方寸,更不会容许后宅干涉。
她这个嫡福晋,要做的,就是稳住后宅,不出乱子,不给王爷添麻烦。至于其他,眼不见为净,耳不听为清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,不损害王府的利益,些许酸风醋雨,吹过了,也就散了。
“听说富察格格身子见好,也是好事。毕竟是忠良之后,又遭了那许多罪。”乌拉那拉氏转着手中的佛珠,语气无波无澜,“你从我的份例里,挑两支上好的老山参,再配些温补的药材,以我的名义,明日送到畅春园去。就说…愿她早日康复。”
“福晋…”乌兰有些不解。这不是助长那边的心思吗?
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,目光了然:“越是如此,越要显得大度。王爷知道了,也会觉得我识大体。至于年氏她们…让她们闹去,闹得越大,才越显得我这儿清净。”
乌兰恍然,佩服道:“还是福晋想得周全。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乌拉那拉氏不再言语,重新跪回蒲团,闭目诵经。袅袅檀香中,她的面容沉静如水,仿佛真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捻着佛珠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不争,不妒,不闻,不问。这是她身为雍亲王嫡福晋的生存之道,也是…无奈之举。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湖,终究还是因那来自畅春园的、细微的涟漪,而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冰凉的波澜。
李格格院中。
年氏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靠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团扇,语气幽幽:“…所以说,这男人的心啊,最是难测。咱们姐妹在府中,日日盼着,月月守着,也难得见王爷几面。可那园子里的,病得风都能吹倒,倒能让王爷这般记挂着,连看什么书、写什么字都操心…这叫什么道理?”
李格格是汉军旗出身,父亲是个小官,性子活泼些,闻言撇了撇嘴:“谁说不是呢!我听说,前儿王爷还特意寻了唐摹本的《丧乱帖》送去!那可是有钱都买不着的宝贝!我兄长最好书法,求了王爷几次,想借观几日,王爷都没应呢!”
宋格格出身更低,是内务府包衣,性子怯懦,只小声附和:“许是…许是王爷怜惜富察格格遭遇凄苦,又…又才华出众,故而多关照些…”
“怜惜?才华?”年氏冷笑,“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,遭遇凄苦的少了?才华出众的少了?怎不见王爷个个都怜惜,个个都送前朝孤本、唐摹真迹?” 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倒是听说,那富察氏,生得一副好相貌,虽在病中,也是我见犹怜…当初在西苑,王爷可是亲自去探望过的,后来那巫蛊案发,王爷更是…”
她话未说尽,留下无尽遐想空间。
李格格眼中闪过嫉色:“可不是么!西苑那会儿,就传出些风言风语…只是后来她中了毒,移去畅春园,才消停了。没想到,这病着病着,倒把王爷的心病得更紧了!”
宋格格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道:“两位姐姐慎言!这话可不能乱说!富察格格是皇上亲封的多罗格格,又是在太后宫里养过病的,身份贵重…这话若是传出去…”
“怕什么?”年氏用团扇掩了掩唇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这里就咱们姐妹三个,说说体己话罢了。再说,咱们又没说王爷什么,不过是可怜那富察氏,病中孤苦,惹人怜惜罢了。只是这怜惜太过,恐怕于她清誉有损,也于王爷声名不利啊…咱们做姐妹的,也该替王爷、替王府着想才是。”
李格格会意,点头道:“年姐姐说的是。咱们是该替王爷分忧。我瞧着,福晋整日吃斋念佛,不管事。这事儿,咱们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…”
三个女人一台戏,你一言我一语,看似闲谈,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钩子,要将那远在畅春园的“病西施”,拽入这雍亲王府后宅的泥沼之中。
酸风起于青萍之末,醋雨聚于暗室之言。这雍亲王府后院的波澜,虽暂时还溅不到澄心斋的墙内,但那带着酸腐与算计的气息,已悄然弥漫开来,只待合适的时机,便要掀起风浪。
而此刻的澄心斋内,车绾绾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她正倚在窗前,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,细细临摹着那卷珍贵的《丧乱帖》。笔尖游走,心神渐宁。偶尔一阵微风穿堂而过,带来庭中芍药的淡淡香气,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盛夏的燥热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,轻轻蹙了蹙眉。这夏天,似乎比往年更闷热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