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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7、第二百一十七章 胤禛番外十五   夜已深 ...

  •   夜已深,雨未停。

      从畅春园返回雍亲王府的路上,胤禛一直沉默着。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碾过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,与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,更衬得车内一片死寂。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他知道,此刻的王爷,平静的表面下,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,与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
      掌心缠着厚厚的白布,依旧隐隐作痛。太医说伤口不深,但需好生将养,忌沾水,忌用力。这点皮肉之苦,对胤禛而言,微不足道。他甚至有些感激这疼痛,能让他在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中,保持一丝残酷的清醒。

      血。

      他的血,竟然真的能克制那诡异的苗疆蛊毒。

      当时的情形,电光石火,容不得他细想。他只知道,她快死了。那苍白如纸的面容,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,那眉宇间笼罩的死气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狠狠扎进他的心口,比诚亲王的背叛、比朝堂的攻讦、比皇阿玛的猜忌,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和…暴怒。

      所以他用了最直接、也最孤注一掷的方法——以血为引。所谓“天山雪莲子”可辟蛊毒,不过是他情急之下,结合过往审讯黑巫寨暗桩得来的零星信息,临时编造的托辞。那雪莲子他幼时确曾服用过,是皇阿玛所赐,有强身健体、解毒清心之效,但能否克制苗疆秘蛊,他毫无把握。他只是,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。

      然而,当他的血与她冰冷的手相触,当那股温热的液体渗入她的肌肤,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不同。不仅仅是血液的流失,仿佛有什么东西,顺着血脉的连结,从他体内流向她,带着一种灼热的、仿佛能驱散阴寒的力量。更诡异的是,当她心口浮现那点冰蓝光芒,瞬间“冻杀”蛊虫时,他分明感觉到,自己掌心伤口涌出的血,似乎被那冰蓝光芒牵引、吸收了极小的一部分,与之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
      那不是错觉。

      他自幼习武,感知敏锐,何况是那种直接作用于血脉深处的微妙联系。他的血,与那冰蓝光芒之间,存在某种呼应。而这冰蓝光芒,显然并非“腐髓香”余毒所有,也非寻常蛊虫能引发。它是什么?为何会在她体内?是福是祸?

     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,是蛊虫消散、她气息平稳后,太医们退下,室内只剩昏迷的她和他(苏培盛守在门外)时,他鬼使神差地,再次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,没有鲜血阻隔,肌肤相贴。她的指尖依旧冰凉,但已非之前的死寂寒意,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
      就在他指尖触及她脉搏的刹那——

      无数破碎的、混乱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,如同被惊扰的蜂群,猛地冲入他的脑海!不是通过眼睛看见,而是直接、蛮横地“挤”了进来!

      刺眼的、晃动的白光(那是什么光?比最烈的日光还刺眼);奇形怪状、能映出人影的“盒子”(里面有会动的人?);穿着古怪、露出手臂小腿的人群在街上行走(男女混杂,成何体统!);能自己跑动的、没有马的“铁车”(速度奇快,轰鸣作响);还有…一个面容模糊、神情哀伤的女子,独自躺在纯白的房间里,手背上扎着奇怪的透明管子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…

     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,跳跃不定,夹杂着难以理解的词汇(“电脑”、“数据”、“心脏病”、“手术”…),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与绝望。那感觉如此真实,如此强烈,绝非幻觉!

      紧接着,是更多的碎片:一个同样自称“车绾绾”(而非“富察绾绾”)的女子,在灯下翻阅着厚重的、装帧奇特的书籍,书名赫然是《清史稿》!她的目光停留在“胤禛”这个名字上,手指划过,眼中流露出的,不是敬畏,不是爱慕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了“了解”、“评判”甚至…一丝“悲悯”的奇异情绪。她仿佛在透过书页,凝视着一段早已注定的、与他相关的、冰冷的历史。

      然后,是最后的、最清晰的画面:刺耳的声响,猛烈的撞击,天旋地转,无尽的黑暗,以及一道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强烈白光!白光中,似乎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在叹息:“…执念太深…时空错位…因果纠缠…去吧…”

      “轰——!”

     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、不属于富察绾绾的记忆碎片,如同最狂暴的雷霆,狠狠劈在胤禛的识海!震得他神魂俱荡,几乎站立不稳!

      他猛地松开手,如同被火焰烫到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桌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隐现,素来冷静深邃的眼眸中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骇然的惊悸与不可置信。

      “王爷?!”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听到声响,慌忙探头,却见自家主子脸色煞白,死死盯着榻上昏迷的女子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震惊、困惑、审视、甚至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?

      “无事。”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可怕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从那些混乱可怕的画面中挣脱出来,深吸几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深沉,只是那眼底最深处,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。

      他知道了。

      或者说,他“看见”了。

      富察绾绾,不,或许她不只是富察绾绾。在那具羸弱的、属于满洲贵女的身体里,还藏着另一个灵魂的碎片。一个来自不可知之处、带着诡异“记忆”的、名为“车绾绾”的女子。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,那些无法理解的词汇和场景,那种对“历史”的奇异认知,还有最后那道白光和缥缈的声音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荒诞绝伦、却又让他不得不信的可能——

      借尸还魂?还是…天外孤魂?

      难怪。难怪她敲登闻鼓时那般决绝冷静,不像寻常闺秀。难怪她在慎刑司能扛下酷刑。难怪她对“腐髓香”之毒的反应,对雍亲王府若有若无的戒备与疏离,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和身份的、难以言喻的怪异。难怪…她能引动那神秘的冰蓝光芒,而他的血,能与那光芒共鸣。

      这一切,都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
      马车在雍亲王府门前停下。苏培盛打起帘子,雨水混合着寒意扑面而来。胤禛稳了稳心神,踏下车辕。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,让他因失血和方才的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,为之一清。

      “王爷,您的手…”苏培盛撑着伞,担忧地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白布的左手。

      “无妨。”胤禛打断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,“甲三回来了吗?”

      “回王爷,甲三已在书房候着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胤禛不再多言,大步朝府内走去。雨水顺着他的朝服下摆滴落,在青石路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他的背影在夜色和雨幕中,显得格外挺直,也格外孤峭。

      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粘杆处首领甲三,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,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甲三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,“乙二十二追踪那苗疆妖人至南城一处废弃货栈,与其交手,妖人狡诈,用毒烟与诡谲身法再次脱身。但其左肩中了乙二十二一记透骨钉,钉上淬了‘千里香’,气息三日不散。属下已派最擅长追踪的丙字组全员出动,循香气追踪,同时封锁了南城所有出入口,逐户排查。那妖人受伤不轻,又沾了‘千里香’,绝逃不出京城!”

      甲三的汇报简洁清晰,带着粘杆处一贯的狠辣与效率。

      胤禛坐在书案后,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单调的“笃笃”声。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明明灭灭。

      “黑巫寨,‘灵使者’…”胤禛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好,很好。敢在京城,在畅春园,在皇阿玛和本王的眼皮子底下,用如此阴毒的手段,报复一个弱女子。看来,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”

      甲三将头垂得更低:“是属下等护卫不周,请王爷责罚!”

      “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。”胤禛目光如刀,扫过甲三,“那个‘灵使者’,本王要活的。从他嘴里,撬出黑巫寨在京城的所有暗桩、联络方式,以及…解除‘噬心蛊’的真正方法,还有,那冰蓝光芒,究竟是什么。”

      甲三心头一凛。王爷对那富察格格的安危,果然非同一般。不仅要抓人,还要逼问解蛊之法,甚至关心那诡异的蓝光?“嗻!属下明白!定不让王爷失望!”

      “另外,”胤禛顿了顿,眼中寒光更盛,“传信给西南的钉子。让他们不惜代价,查清鬼叟和黑巫寨核心头目的准确行踪、寨中防御虚实。年羹尧不是一直想对西南用兵,巩固地位吗?给他递把刀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,让年羹尧以为是他自己‘查’到的。”

      甲三眼中精光一闪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借年巡抚之手,铲除黑巫寨?”

      “铲除?”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苗疆不服王化久矣,黑巫寨更是其中毒瘤,与胤祉勾结,私运禁物,意图不轨,如今又敢潜入京城行刺,罪无可赦。年羹尧新任四川巡抚,正需军功立威。本王不过是,给他一个机会,替朝廷,也替…本王,除去这个祸患。”

      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甲三却听出了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。王爷这是要借朝廷大军,将黑巫寨连根拔起,永绝后患!不仅是为了报复,更是为了…杜绝那女子再受威胁的可能。

      “嗻!属下即刻去办!”甲三领命,身影一晃,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。

      书房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烛火哔剥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。

      胤禛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白布的左手上。血迹早已凝固,渗过白布,留下暗红的印记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她手时的触感,冰凉,脆弱,以及…那诡异而强烈的记忆冲击。

      车绾绾…

     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。一个来自“异世”的女子,带着对“历史”的知晓,带着诡异的记忆和那神秘的冰蓝光芒,成为了富察绾芊。

      这算什么?是天意弄人,还是妖孽附体?

      若是往常,任何超出掌控、无法理解的存在,他都会视为威胁,务必查清根底,甚至…抹除。可这一次…

      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她昏迷中痛苦蜷缩的模样,是她清醒时清澈沉静(如今看来,那沉静下是否藏着对命运的知晓与疏离?)的眼眸,是她在西苑濒死时抓住他衣袖的脆弱,是今日她嘴角溢出黑血、眉心青黑的惨烈…

      还有,那些记忆中,那个名为“车绾绾”的女子,独自躺在“病房”里的孤寂与绝望,翻阅《清史稿》时的复杂眼神,以及最后白光中那声叹息…“执念太深…时空错位…因果纠缠…”

      执念?谁的执念?她的?还是…他自己的?

      因果纠缠…是指他与她之间,这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牵扯吗?

      胤禛猛地睁开眼,眼中一片幽深。不,他不能自乱阵脚。无论她是富察绾芊,还是车绾绾,亦或是两者的混合,她现在,就是富察绾绾,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,是他胤禛棋盘上,一枚重要的棋子,也是…他承诺过要护其周全的人。

      至于她灵魂深处的“秘密”,那诡异的冰蓝光芒,那所谓的“知晓未来”…是福是祸,是机缘还是劫数,现在断言,为时过早。

      但有一件事,他可以确定。

      无论她是何来历,无论她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,在他弄清楚一切、在他确保她不再构成威胁之前,在他…达成那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之前,她必须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

      至于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…

      胤禛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雨丝在灯笼的光晕中交织成细密的网。他的眼神,比窗外的夜更冷,比未停的雨更寒。

      “鬼叟…黑巫寨…‘灵使者’…” 他低声自语,每一个字,都带着淬血的杀意,“本王会让你们知道,动本王的人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
      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铺开的宣纸上,缓缓写下两个字:静、动。

      静,是澄心斋。必须如铁桶一般,绝不能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。加派人手,明暗双哨,所有进出之人,严加盘查。她的饮食、用药,必须由绝对可靠之人经手。对外,她只是余毒复发,需要静养,不见任何人。

      动,是京城,是西南。挖出“灵使者”,斩断黑巫寨在京城的所有爪牙。同时,借年羹尧这把刀,将黑巫寨这颗毒瘤,彻底从苗疆地图上抹去!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触犯他的底线,将会承受怎样的雷霆之怒。

      而他自己…

      胤禛的目光,再次落在“静”字上。

      他需要时间,来消化今日的冲击,来理清这突如其来的、颠覆性的认知,来想清楚,该如何对待这个拥有双重秘密的女子。

      或许,该找个机会,再见她一面。不是以雍亲王的身份,而是…

      这个念头刚起,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。不,还不是时候。她刚刚经历生死,心神俱损。而他,也需要时间,来确认自己的判断,来布局,来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。

      他将写好的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吞噬墨迹,化为灰烬。就如同他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、那些翻腾的疑虑与悸动,暂时压下,深埋心底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一旦被点燃,便再难熄灭。

      比如,那掌心相贴时,血脉相连的奇异悸动。

      比如,那窥见“她者”记忆时,灵魂深处传来的震动。

      比如,那想要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、不容任何人伤害的…近乎偏执的念头。

      雨,依旧在下。夜色,愈发深沉。

      雍亲王府的书房,灯火亮至天明。

      而相隔不远的畅春园澄心斋内,昏迷中的女子,眉心微蹙,似乎陷入了更深的、交织着古今的迷梦之中。

      命运的齿轮,在鲜血与记忆的浇灌下,悄然转动,驶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,或者…彼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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