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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3、第二百一十三章 苗疆的魔手 紫禁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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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禁城的春光,似乎总是带着一层无形的枷锁,暖意被高高的宫墙滤过,透到人身上,便只剩下了恰到好处的温煦,不冷不热,如同这宫闱中永远维持着的、精致而疏离的礼仪。畅春园里,玉兰开得正好,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香气清幽,却驱不散绾芊心头的沉沉暮气。
自那日四福晋遣人送来礼物,已过去数日。那对赤金点翠海棠簪被小喜仔细收在了妆奁最底层,绾芊再未取出看过。她每日按时服药,在孙太医的准许下,偶尔在庭院中缓缓散步,更多时候则是倚在窗下看书、写字,或是静静地看着庭中花开花落。身体在缓慢地恢复,心却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,对周遭的一切——皇帝的额外恩赏,内务府的殷勤周到,乃至雍亲王府偶尔通过李公公转交的、不署名的、却总能恰好“对症”的珍贵药材——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她像一个最安分的病人,也像一个最听话的傀儡,活在皇权与恩典编织的精致牢笼里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宣判。
然而,这表面的宁静,终究只是假象。漩涡之外,暗流从未停歇。
西南,云贵交界的莽莽群山之中,瘴疠弥漫,山道险峻。这里聚居着诸多苗、瑶、彝等部族,朝廷虽设土司、流官管辖,但山高皇帝远,许多偏远寨落依旧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,对朝廷的政令时服时叛。诚亲王胤祉昔日勾结的“西南盟友”,正是盘踞在此地的一支势力庞大、行事诡秘的苗疆部族——黑巫寨。
黑巫寨,顾名思义,以擅长各种诡谲巫蛊之术闻名。寨主乃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巫师,人称“鬼叟”,在西南苗疆诸部中威望极高,亦正亦邪,与周边土司、甚至与缅甸、安南的一些势力都有勾连。胤祉当年为扩充势力、谋求非常手段,通过秘密渠道与鬼叟搭上线,以重金和许诺西南“自治”为条件,换取其提供苗疆秘药、巫蛊之术,乃至帮助研制阴毒火器。双方各取所需,合作多年,黑巫寨也借此将触角悄然伸向了内地,在京城等地建立了诸如“隆昌号”之类的秘密据点。
如今,诚亲王事败,其在京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,西南“隆昌号”也被查封,主事人等押解进京。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回黑巫寨,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黑巫寨深处,一座以黑色巨石和狰狞兽骨搭建的诡异洞窟内。火光摇曳,映照着壁上色彩斑斓、线条扭曲的古老图腾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神不宁的奇异香味。洞窟中央,燃烧着一堆幽绿色的篝火,火焰无声跳动,映得围坐的几张面孔阴晴不定。
正中主位,盘坐着一位身形枯瘦、披着黑色羽衣、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老者,正是鬼叟。他双目深陷,眼珠却异常明亮,开阖之间,偶尔闪过一丝幽绿的光芒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。他手中把玩着一串由细小指骨穿成的念珠,骨节摩擦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渗人。
下首,坐着几位黑巫寨的头人,以及一位面色阴鸷、穿着汉人服饰、却梳着苗人发髻的中年男子,正是鬼叟最得力的弟子兼谋士,被称为“毒鹫”的苗人汉客。
“京城传来的消息,诸位都知道了。”鬼叟的声音干涩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,“诚亲王,我们那位尊贵的‘盟友’,已经成了阶下囚,生死难料。我们在京城的‘眼睛’和‘手脚’,也被清剿得差不多了。那批货,那批我们精心准备了数年,打算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的‘宝贝’,连同图纸,也落到了清廷手里。”
洞窟内一片死寂,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骨珠摩擦的咔哒声。一位满脸刺青的头人猛地一拳捶在地上,怒道:“清狗欺人太甚!我们黑巫寨的东西,他们也敢动!大祭司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必须给清廷一个教训!”
“教训?怎么教训?”另一位头人忧心忡忡,“清廷势大,兵多将广,我们躲在深山,他们一时奈何不得。可若是真惹恼了康熙老儿,发大军来剿,我们虽然不怕,但寨中儿郎难免死伤。而且…那批货和图纸落在他们手里,万一被他们破解了我们黑巫寨的秘术…”
“哼,破解?”鬼叟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,“我黑巫寨传承千年的秘术,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?那‘腐髓香’的配方,缺了核心的‘引子’,他们永远制不出真正的成品。那些火器图纸,结合了我寨秘传的‘阴火’之术,没有我亲传的‘祭炼’之法,不过是些寻常火药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幽绿光芒闪烁:“我担心的,不是他们破解,而是…他们顺藤摸瓜,查到我们头上。诚亲王倒台,我们在朝廷里的倚仗没了。云贵总督高其倬,还有那个新调任的四川巡抚年羹尧,都不是易与之辈,对我们苗疆诸部,一直虎视眈眈。若是让他们抓到我们与诚亲王勾结、私运违禁、意图不轨的确凿证据,联合发兵,再联络其他对我们不满的土司寨子…形势,就不妙了。”
众人神色皆是一凛。高其倬是老牌督抚,手段强硬。年羹尧虽是汉军旗出身,但年轻气盛,作战勇猛,在西南平定过不少叛乱,对苗疆事务也颇为了解。这两人若联手,确实是大患。
“那大祭司的意思是…?”毒鹫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。
鬼叟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,幽深的目光扫过众人:“第一,立刻切断所有与诚亲王残存势力的联系,销毁一切可能指向我们的证据。京城的尾巴,必须断干净。第二,通知我们在各处的暗桩,近期全部蛰伏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妄动。第三…”
他眼中绿芒大盛,声音变得森寒:“京城那边,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,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诚亲王是完了,但那个坏了我们好事的雍亲王,还有那个侥幸没死的富察家丫头…不能让他们好过!”
“雍亲王身处皇宫大内,守卫森严,身边又有粘杆处那帮鹰犬,想要动他,难如登天。”毒鹫分析道,“倒是那个富察家的丫头,如今在畅春园养病,虽然也有守卫,但比起皇宫,总归松懈些。而且…她身中‘腐髓香’之毒,虽然被救了回来,但体内余毒未清,与那‘东西’还有着微妙的联系。或许…我们可以从她身上下手。”
“哦?”鬼叟看向毒鹫,“怎么说?”
毒鹫阴恻恻一笑:“大祭司可还记得,那‘腐髓香’中,有一味核心的‘引子’,乃是取自南疆深山一种名为‘噬心蛊’的母虫分泌物,极难培育。当初我们提供给诚亲王的份量,足够他使用数次。诚亲王用在了那丫头身上,虽有损耗,但‘噬心蛊’的‘子息’应该还残留在那丫头体内,与母虫有着若有若无的感应。只是距离太远,又被药物和京城龙气压制,感应极其微弱,无法操控。”
鬼叟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…”
“我们可以派‘灵使者’潜入京城,靠近畅春园。”毒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只要距离足够近,‘灵使者’以秘法催动‘噬心蛊’母虫,便能最大程度地激发那丫头体内子息的活性,引发余毒剧烈反噬!届时,她要么在极短时间内毒发身亡,死状凄惨,查无可查;要么…神智被母虫影响,做出些疯狂之事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足以在京城,在康熙老儿眼皮子底下,制造一场大乱!既能报复,让清廷知道得罪我黑巫寨的下场,也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为我们争取时间,处理首尾。”
洞窟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篝火幽幽燃烧。几位头人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神色。这个计划,既隐秘又狠毒,正合他们心意。
鬼叟沉默片刻,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骨珠,幽绿的眸子在火光下明灭不定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:“‘灵使者’…派谁去?此去京城,千里迢迢,关卡重重,畅春园虽非皇宫,也是皇家禁苑,守卫森严。一旦失手…”
“徒儿愿往。”毒鹫躬身,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自信的光芒,“徒儿精通易容、用毒、驱虫之术,汉话流利,对京城也熟悉。可扮作游方郎中或贩卖西南药材的商人,混入京城。至于畅春园…那里虽是禁苑,但每日亦有采办、工匠、太医等人出入,并非铁板一块。只要找准机会,靠近那丫头所在院落,便有机会催动母虫!即便事有不谐,徒儿也有把握脱身,绝不会牵连寨子。”
鬼叟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也最狠毒的弟子,缓缓点头:“好。此事,就交给你去办。记住,一击必中,中之即走,不可恋战,更不可被擒。我会赐你‘噬心蛊’母虫,以及三只‘影蛊’。‘影蛊’可在关键时刻助你隐匿行迹,争取时间。另外,我会让‘京城’最后那枚暗子配合你,提供必要的信息和接应。但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用他。”
“徒儿领命!”毒鹫眼中精光爆射,俯身行礼。
“至于雍亲王那边…”鬼叟沉吟道,“明刀明枪难以得手,但给他找点麻烦,让他焦头烂额,无暇他顾,还是可以的。他不是在查户部亏空,整顿钱粮吗?西南这几年的‘孝敬’,可有不少进了京城某些大人的口袋…把水搅浑,让狗皇帝和他的好儿子们,先自己斗上一斗!”
数日后,一队看似普通的马帮,驮着西南特产的药材、山货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巫寨所在的深山,混入通往内地的崎岖商道。马帮中,多了一个面容蜡黄、身形佝偻、操着湖广口音的采药人,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毒鹫。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个温养在特殊玉盒中的“噬心蛊”母虫,以及三只蛰伏的“影蛊”。他的目标,直指千里之外的京城,畅春园。
几乎与此同时,几封内容隐晦、却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的密信,通过黑巫寨的秘密渠道,送往了京城几位与诚亲王有过“银钱往来”的官员府邸。信中没有直接提及胤祉,却巧妙地点出了几笔数额巨大、来历不明的“西南特产”交易,以及接收这些“特产”的京城官员名单与时间。可以想见,当这些密信“恰到好处”地出现在某些人(比如与这些官员不对付的御史,或是正在严查亏空的雍亲王手下)的案头时,将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。
苗疆的魔手,在诚亲王倒台后,并未收回,反而以更加诡谲阴毒的方式,再次悄然伸出,目标直指紫禁城的权力核心,以及那个在畅春园中静静养病、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的女子。
紫禁城,户部衙门。
值房里灯火通明,胤禛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公文之中,眉头紧锁。追缴户部亏空、整顿钱粮,是块难啃的硬骨头,牵扯利益盘根错节,阻力重重。他手段强硬,雷厉风行,已查办了不少蠹虫,追回部分亏空,但也得罪了太多人。明里暗里的掣肘、攻讦、甚至冷箭,从未停歇。
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,将一碗温热的参茶放在案头,低声道:“王爷,亥时三刻了,您该歇歇了。福晋让人传了话,说弘时阿哥今日背书背得好,先生夸了,让您也高兴高兴。”
胤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端起参茶喝了一口,微苦的茶汤让他精神稍振。“弘时…嗯,知道了。” 他放下茶盏,目光却未离开案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。那是粘杆处从西南传回的消息,关于黑巫寨的异动,以及那个神秘“灵使者”可能北上的预警。
“西南那边…还是不太平。”胤禛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诚亲王虽倒,但其与西南勾连的余毒未清。黑巫寨这条毒蛇,被打痛了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?报复?还是潜伏?
“王爷,西南蛮荒之地,那些苗人再闹腾,也不过是疥癣之疾。有高总督和年巡抚在,翻不起大浪。”苏培盛小心地宽慰。
“疥癣之疾?”胤禛冷冷一笑,“疥癣之疾,也能让人寝食难安。何况,这帮人擅用巫蛊毒物,防不胜防。诚亲王就是前车之鉴。” 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传令给甲三,粘杆处在西南的人手,不能撤,还要加强。重点监视黑巫寨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那个鬼叟和他的亲信弟子。还有,京城各城门、关隘,对西南来的商旅、行人,严加盘查,特别是携带药材、虫蛇之类物品的,更要仔细。宁可错查,不可放过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应下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王爷,还有一事…畅春园那边,李公公递了信儿,说富察格格近日精神尚好,每日按孙太医的方子调养,偶尔在园中散步,闲暇时以读书写字打发时间。四福晋前几日遣人送了礼去,格格收了,也回了礼,并无异常。”
听到“富察格格”四个字,胤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。畅春园…那个如今被层层保护、却也与世隔绝的地方。她还好吗?身上的毒,可还有反复?四福晋送了礼…乌喇那拉氏的心思,他隐约能猜到几分。她是个合格的嫡福晋,行事周全,懂得分寸。这样也好,至少表面上的礼数到了,不至于让人说闲话,也不会给那丫头带来不必要的压力。
“知道了。”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告诉李公公,一切按规矩办,务必保证澄心斋安宁,格格若有任何需求,直接报与内务府,不得怠慢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,见他并无更多吩咐,便躬身退下。
值房里重归寂静。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西南的密报上,眉头却蹙得更紧。黑巫寨…灵使者…京城…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这群盘踞西南的毒蛇,报复心极重,手段阴毒。他们若真想报复,会从哪里下手?朝廷?官员?还是…与诚亲王案直接相关的人?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“畅春园”的位置,轻轻点了点,随即又迅速移开。不,应该不会。畅春园毕竟是皇家禁苑,守卫森严,那丫头身边也有粘杆处的暗哨。黑巫寨的人再厉害,也难以在那种地方兴风作浪。或许,是自己多虑了。
然而,心底那丝不安,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。他想起那丫头在西苑时苍白如纸的脸,想起她体内那诡谲难解的“腐髓香”余毒…苗疆巫蛊,最是邪门,防不胜防。
沉吟片刻,胤禛提笔,快速写下一道手令,加盖私印。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苏培盛应声而入。
“将此令,密送甲三。让他从粘杆处抽调两名精于辨识毒物、应对巫蛊的好手,以畅春园新增护卫或太医助手的身份,暗中进入澄心斋附近当值。不需露面,只需暗中警戒,一旦发现任何与苗疆邪术、可疑人物相关的迹象,立即禀报,并…保护富察格格安全。” 胤禛将手令封好,递给苏培盛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嗻!奴才即刻去办!”苏培盛心中一凛,双手接过手令,匆匆退下。王爷对那位富察格格,果然是不同的。这份暗中加派的保护,已远远超出了“皇上恩典”或“案犯证人”的范畴。
胤禛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跳跃的烛火,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明明灭灭的光芒。西南的毒蛇,京城的暗流,户部的烂账,兄弟的觊觎,皇阿玛的审视…千头万绪,压在他的肩上。而心底深处,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挂,却如同这暗夜中的烛光,虽不炽烈,却始终亮着,提醒着他,这冰冷权谋与血腥斗争之外,还有一方需要他守护的、脆弱的宁静。
但愿,只是他多虑了。但愿,西南的阴云,不会飘到畅春园的上空。
他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桌案一角,那份西南密报静静地躺着,上面“灵使者”、“噬心蛊”、“京城”等字眼,在烛光下,显得格外刺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