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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2、第二百一十二章 四福晋的礼物 畅春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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畅春园,澄心斋。
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,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庭院里飘来的玉兰芬芳,宁静得让人心生恍惚。车绾绾半倚在临窗的暖炕上,身上搭着一条杏子黄的锦缎薄被,手中随意翻着一本前朝笔记,目光却有些飘忽,并未落在书页上。
自那日御门听政,尘埃落定,她被恩旨接入这畅春园澄心斋养病,已有半月有余。外面的世界仿佛骤然远去,那些惊心动魄、生死一线的过往,都成了隔着一层厚重琉璃的模糊影子。这里没有富察府的压抑惶然,没有慎刑司的阴冷恐怖,没有西苑的诡谲莫测,只有一庭花木,半池春水,和日复一日规律而平静的调养。
孙太医每日来请脉,开的方子渐渐从猛药转为温补。宫人伺候得尽心尽力,无微不至。康熙帝甚至遣梁九功亲自来过两次,询问病情,赏赐下诸多珍贵药材与用品。太皇太后(孝惠章皇后,此时应为皇太后,但前文一直称太后,此处沿用)也打发身边的嬷嬷来看过,赐下两柄上好的玉如意,说是给她“压惊定神”。
这一切的恩宠与厚待,如同温暖的潮水,将她密密包裹。可车绾绾心里清楚,这温暖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皇权恩威,是难以揣测的圣心难测。她就像一件被精心修补、妥善安置的瓷器,展示着皇恩浩荡,也警示着胆敢触犯天威者的下场。她感激这份“厚待”,却也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依旧身处漩涡之中,只是从惊涛骇浪的中心,被挪到了看似平静的边缘。她的命运,依旧不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格格,该进些燕窝了。”小喜端着一个小小的甜白瓷盅进来,轻声道。
车绾绾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盅里是御赐的官燕,用文火慢炖得晶莹剔透,加了少许冰糖和牛乳,香气诱人。她接过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身体在一天天好转,力气慢慢恢复,手脚也有了些力气,只是偶尔阴雨天,骨头缝里还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的酷刑。心口的憋闷与刺痛,发作的次数少了,程度也轻了,孙太医说这是好现象,但“腐髓香”毒性诡异,深入肺腑,需得长年累月慢慢调理,方能除根。
“格格,今儿天好,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?太医也说,适当走动,晒晒太阳,于身子有益。”小喜一边收拾碗匙,一边提议。
车绾绾望了望窗外明媚的春光,确实有些心动。整日困在室内,人也容易闷倦。她刚要点头,却见守在门外的二等宫女掀帘进来,福身禀报道:“启禀格格,园子里的李公公(畅春园管事太监)来了,说是有事回禀。”
“请李公公进来吧。”绾绾坐直了些身子。
很快,李公公躬着身进来,打了个千儿,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:“给多罗格格请安。格格今日气色瞧着越发好了,真是吉人天相。”
“李公公不必多礼,可是皇上或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?”绾绾温声问道。
“回格格的话,并非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吩咐。”李公公笑道,“是雍亲王府的四福晋,打发了身边得用的绣屏姑娘过来,说是代四福晋来给格格请安,还带了些滋补之物。”
雍亲王府?四福晋?
车绾绾握着书卷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自移居畅春园,胤禛通过内务府或畅春园太监,断断续续送过几次东西,多是药材补品,也有几本书或精巧的摆件,每次都打着“皇上恩赏,王爷奉命关照”的旗号,礼数周全,却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。但四福晋亲自派人来,还是头一遭。
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。是单纯的礼节性问候?还是别有深意?是雍亲王的意思,还是四福晋自己的主张?这位雍亲王嫡福晋乌喇那拉氏,她只在早年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,印象中是位端庄娴雅、举止得体的贵妇,与雍亲王一样,带着种不易亲近的矜持。她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“麻烦”?
面上,车绾绾却未露分毫异样,只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“有劳四福晋记挂。请绣屏姑娘进来吧。”
“嗻。”李公公应下,退了出去。不多时,便引着一位穿着体面、容貌清秀的宫女进来,正是绣屏。
绣屏进得门来,目光飞快而不失礼数地扫过室内陈设,落在暖炕上的绾绾身上,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艳与评估,随即恭谨地跪下磕头:“奴婢绣屏,奉我家福晋之命,特来给多罗格格请安。福晋说,本该亲自前来探望格格,只是府中庶务繁忙,又恐扰了格格静养,故遣奴婢前来,愿格格福体安康,早日痊愈。”
“绣屏姑娘快请起。”车绾绾虚抬了抬手,示意小喜扶她起来,“四福晋太客气了。我如今这般模样,倒劳烦四福晋惦记,心中实在不安。四福晋一向可好?府中诸事顺遂?”
绣屏起身,垂手侍立,答得滴水不漏:“谢格格关怀。我家福晋一切都好,只是时常挂念格格的身子。府中诸事有福晋打理,王爷在前朝为皇上分忧,也都顺遂。” 她顿了顿,从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黄花梨木的精致礼盒,双手奉上,“这是我家福晋的一点心意,是前儿宫里新赏下来的上等血燕和阿胶,最是滋补养人。另有一对赤金点翠海棠簪子,福晋说,格格年轻,戴着鲜亮。东西微薄,不成敬意,还请格格笑纳。”
小喜上前接过礼盒,打开略看了一眼,便捧到绾绾面前。只见盒内铺着大红绒布,一边整齐码放着两匣品相极佳的血燕和两盒上等阿胶,另一边则是一个小巧的锦匣,打开来看,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海棠簪,做工精巧,点翠色泽鲜亮,海棠花栩栩如生,确是内造的上品,既贵重又不显过分奢华,很是得体。
车绾绾目光在那对海棠簪上停留一瞬。海棠…是“棠棣之华”的海棠,还是…“断肠花”的海棠?四福晋送此物,是取其“富贵吉祥”的寓意,还是另有隐晦的敲打?她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些许受宠若惊:“四福晋如此厚爱,我如何敢当?这血燕阿胶已是难得,这对簪子更是精巧,我如今病中,倒辜负了这般好首饰。”
“格格说哪里话。”绣屏忙笑道,“福晋说了,格格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,就该打扮得鲜鲜亮亮的,看着也喜庆,于养病也有益处。格格若不嫌弃,便收下吧,也是我家福晋的一片心意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。绾绾示意小喜将礼盒收好,温言道:“既如此,我便愧领了。还请绣屏姑娘回去,务必代我谢过四福晋。四福晋的关爱,绾绾铭记于心。待我身子大好了,必当亲自过府,向四福晋请安道谢。”
“格格言重了。福晋定是欢喜的。”绣屏应道,又说了几句“福晋让格格好生将养,不必惦记旁的”之类的客套话,便识趣地告退了。
李公公亲自将绣屏送了出去。室内重归寂静,只余下淡淡的药香与玉兰芬芳。
车绾绾靠在引枕上,望着小喜将礼盒仔细收进多宝阁,眼神微凝。四福晋这份礼,送得时机巧妙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礼物本身贵重得体,符合她多罗格格的身份和“病人”的需要。派身边得用的大宫女亲自送来,既显重视,又不逾矩。话也说得漂亮,关切、祝福、保持距离,一样不少。
可越是这般周全,越让绾芊心生警惕。她与四福晋素无交情,甚至未曾正式拜见过。对方如此“周到”,是因为雍亲王的关系?还是…听到了什么风声,借此来试探?
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,孙太医请脉时,似乎不经意地提起,近来京中有些“无稽之谈”,说什么雍亲王对畅春园这位多罗格格“格外上心”,还嘱咐她安心静养,不必理会外头闲言碎语。当时她只当是孙太医好心提醒,如今看来,这“闲言碎语”,只怕已传得沸沸扬扬,连深居简出的四福晋都听到了,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出。
送礼是假,试探是真。试探她如今的身体状况,试探她对雍亲王的态度,试探她是否“安分”,是否会成为雍亲王府的“威胁”。
车绾绾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与自嘲。她如今如同风中残烛,性命是捡回来的,前程更是一片迷茫,哪有心思、哪有资格去成为谁的“威胁”?四福晋实在是多虑了。可这话,她无法说,说了也没人信。在旁人眼中,她是被雍亲王亲手从绝境中拉出来的人,是得了皇上破格恩赏的多罗格格,是身处畅春园这等特殊之地的“特别”存在。她与雍亲王之间,注定会被赋予种种猜测与联想。
“格格,”小喜收好礼盒,回到她身边,见她神色怔忪,低声道,“四福晋这礼…送得倒是周到。那对海棠簪,真好看。”
车绾绾收回思绪,看了小喜一眼。这小丫头跟了她这些年,历经磨难,也长进了不少,不再是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了。她淡淡一笑,语气平静无波:“是啊,很周到,也很好看。收起来吧,等我大好了,或许有机会戴。”
小喜“嗯”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还是压低声音道:“格格,奴婢听送绣屏出去的春儿(澄心斋的二等宫女)悄悄说,绣屏姑娘在园子里,似乎…似乎打听了几句格格的日常起居,喜欢什么,忌讳什么,还问了孙太医每日来的时辰…”
果然。车绾绾心中冷笑。打听她的喜好忌讳,太医来的时辰…是想更了解她的“底细”,还是想评估她的“价值”?亦或是,想看看她与雍亲王之间,是否有更“密切”的联系?
“由她去吧。”车绾绾语气依旧平淡,“咱们在畅春园,一切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主,有四福晋关心,是好事。至于喜好忌讳,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。孙太医是奉旨为我诊治,时辰都是内务府定的,更非秘密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小喜应下,又有些担忧,“只是…格格,四福晋这般…王爷他…”
“小喜。”车绾绾打断她,目光沉静地看过来,“记住,我们如今能在这畅春园安心养病,是皇上的恩典,是太后娘娘的慈悯。雍亲王于我有恩,四福晋是雍亲王嫡福晋,于礼,我们都该敬着。除此之外,不必多想,也不必多说。谨言,慎行,养好身子,才是正经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经历了这么多,她比谁都清楚,在这深宫内外,一句话,一个眼神,都可能引来无穷祸患。她如今看似安稳,实则如履薄冰。任何不必要的联想、猜测、乃至情绪,都是危险的。
小喜看着主子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,心中一凛,连忙垂下头: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是奴婢多嘴了。”
车绾绾不再多言,重新拿起那本笔记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。四福晋的礼物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虽然微小,却漾开了层层涟漪。提醒着她,即便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畅春园,她也从未真正远离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心与算计。
雍亲王…胤禛…
这个名字,如今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,悄然缠绕在她的心头。是恩人,是主宰她命运的权力者之一,是外间流言的中心,也是…四福晋送来这份“周到”礼物的根源。
她对他,究竟是什么感觉?感激,毋庸置疑。没有他,她和阿玛,乃至整个富察家,早已万劫不复。畏惧,也有。他手中掌握的粘杆处,他翻云覆雨的手段,他深沉难测的心思,都让她本能地感到压力与疏离。除此之外…似乎还有一种极其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混合着依赖、好奇,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愫。在那些最黑暗、最绝望的时刻,是他递来了唯一的援手。在慎刑司冰冷的刑房里,是他低沉而笃定的声音,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勇气。在西苑生死一线时,是他及时赶到,将她从鬼门关拉回…
可这一切,在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甚至荒唐。他是高高在上的雍亲王,圣眷正隆,已有贤淑的嫡福晋,有侧室,有子嗣。而她,是罪臣之女(虽已平反,但阴影犹在),是待选的秀女,是身中奇毒、前途未卜的病弱之躯。他们之间,隔着天堑。
四福晋的礼物,像一盆冷水,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。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,都是危险的,不仅会害了自己,也可能连累富察家,甚至…给那个于她有恩的男人,带来麻烦。
她必须谨守本分,安分守己。养好身体,等待皇上和太后的安排。无论是被指婚宗室,还是撂牌子归家,都是她的命。至于其他…不该想,不能想。
车绾绾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那丝刚刚萌芽、便被理智狠狠掐灭的涟漪,强行按捺下去。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。她如今最重要的,是活着,是健康地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未来。其他的,都交给命运吧。
“小喜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前儿李公公是不是说,库房里收着些上好的宣纸和徽墨?”
小喜一愣,忙道:“是,格格。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,说是给格格平日写字解闷用。格格要用吗?”
“嗯,”车绾绾点点头,“取一些来,再把我那个青玉笔海和那套素胎瓷笔洗也找出来。躺了这些日子,骨头都懒了,想写几个字,活动活动手腕。”
与其胡思乱想,不如找点事情做。写字,最能静心。
“嗳,好!奴婢这就去取!”小喜见主子似乎振作了些,连忙高兴地应下,转身去准备。
很快,笔墨纸砚铺陈在临窗的条案上。车绾绾移步过去,小喜为她细细研墨。她执起一支紫毫,蘸饱了墨汁,略一凝神,雪白的宣纸上,落下一个个端正清秀的小楷。
写的是诸葛亮的《诫子书》:“夫君子之行,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。非澹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…”
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仿佛要将所有的纷乱思绪,所有的忐忑不安,所有的隐秘悸动,都倾注于这墨迹之中,然后随着字句的流淌,慢慢沉淀,归于平静。
窗外,春光正好。庭中玉兰,花瓣洁白,静静绽放。
而雍亲王府正院内,乌喇那拉氏听完绣屏的回报,得知富察绾绾“气色渐好”、“言辞恭谨”、“收下礼物并道谢”、“并无任何逾越或打探之言”,只是“在静心写字”,心中那根微微绷紧的弦,似乎松了一松,却又仿佛缠上了更复杂的丝线。
写字…静心…那个女子,比她想象的,或许还要沉静,还要聪明。
也好。聪明人,才懂得分寸,才知道什么该要,什么不该要。
乌喇那拉氏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六安瓜片,轻轻抿了一口。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,带着些许涩意。
风波,似乎暂时平息了。但湖面之下的暗流,谁又知道会流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