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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7、第二百零七章 蛇打七寸 寅时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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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夜色最浓,万籁俱寂。紫禁城沉在深沉的睡梦里,连更夫敲梆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。西苑澄心斋内外,明暗守卫如常轮值,昏黄的灯笼在檐下廊间投出摇曳的光晕,映着侍卫们沉默如铁塔般的身影。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然而,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,暗流已然涌动。粘杆处最精锐的“夜枭”小组,如同真正的夜行猎手,在夜色的掩护下,分作三队,悄无声息地扑向各自的目标。
御药房低等杂役太监王某居住的排房内,鼾声正浓。门闩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铁钩轻轻拨开,两道黑影闪入,一人迅捷如电地捂住床上之人的口鼻,另一人手中寒光一闪,一根细针已刺入其颈侧穴位。王某甚至未来得及睁眼,便彻底失去了知觉。黑影快速搜查其床铺,从砖缝中取出那个已被调换过的油纸包,又在其枕下摸出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和一张写有奇怪符号的纸条。全程不过几个呼吸,二人扛起瘫软的王某,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。
与此同时,澄心斋负责药材接收的小太监小孟子,正缩在自己狭窄的下人房里,翻来覆去难以成眠。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连续两日试图联系小禄子都未成功,送去澄心斋的药材也石沉大海,不见任何异常反馈。上面催得紧,可如今这情形…他正胡思乱想,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叫。他心头一跳,这暗号…是上面来人了?他犹豫着,蹑手蹑脚走到窗边,刚想推开一条缝隙查看——
“砰!” 房门被猛地撞开!两道黑影疾扑而入!小孟子骇然失色,张嘴欲喊,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已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,将他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。另一人动作麻利地反剪其双臂,用浸了药的布巾捂住其口鼻。小孟子挣扎了几下,眼前一黑,软倒在地。黑影迅速搜查其全身和屋内,在其贴身小衣的夹层里,找到一小包用蜡封好的白色粉末,以及半块刻着特殊花纹的玉佩。
几乎同一时间,御花园东北角废弃井亭附近的树丛中,奉命前来“接收指令”的小禄子,正焦急地左顾右盼。约定的时辰已过,却不见人来。夜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呜的怪响,更添阴森。他越发心慌,正欲转身离开,脖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仿佛被毒蜂蜇了一下,随即全身麻痹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阴影中,两道身影闪现,接住他瘫软的身体,迅速搜身,从其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、写有药材名称和用量的纸条,以及一锭小小的金锞子。黑影对视一眼,扛起小禄子,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。
三处行动,干净利落,几乎同时完成。被捕的三人被分别秘密押送至粘杆处在宫外设立的、绝对隐秘的刑讯地窖,分开囚禁,严加看管。整个过程,除了夜枭小组和执行任务的粘杆处高层,无人知晓。甚至连澄心斋内外的侍卫,也未曾察觉到任何异常。
丑时末,胤禛在雍亲王府的书房内,收到了甲三的密报。
“主子,三人均已拿下,人赃并获。王某处搜出铅粉一包、银两、密信一封(符号未解);小孟子处搜出不明白色粉末一包、玉佩半块;小禄子处搜出密令纸条一张、金锞子一锭。三人皆已喂下‘软筋散’,分开囚于地字三号、四号、五号囚室,已着‘刑手’连夜审讯。” 甲三的声音透过特殊渠道传来,平稳无波。
“问出什么?” 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,带着一丝夜寒的凛冽。
“王某与小禄子起初抵赖,用了些手段后,王某熬刑不过,招认铅粉是宫外一名叫‘黑三’的地痞交给他的,让他混入拨付澄心斋的朱砂中,每次少量,长期为之。事后会有重赏。‘黑三’与诚亲王府外院一名采买管事相识。小禄子则招认,密令是御药房一名姓赵的典药私下交给他的,让他转交王某,并监视王某行事。赵典药…与永和宫旧人,已故秦福顺有同乡之谊,且其侄女是诚亲王府一名侍妾的贴身丫鬟。”
诚亲王府!永和宫旧人!线索再次交织,指向同一个终点。
“小孟子呢?”
“小孟子嘴硬,用了重刑,只承认那白色粉末是‘上面’给的,让他在适当时候,下在富察格格的饮食或汤药中,可令人‘日渐虚弱,神智昏沉’。至于‘上面’是谁,他死活不说,只道若说了,全家性命不保。那半块玉佩,经辨认,与宫中某些低阶太监联络时用的信物样式相似,但具体归属,尚在查证。”
白色粉末…日渐虚弱,神智昏沉…胤禛眼神冰寒。这又是另一种慢性的毒!对方是铁了心,要用各种方式,将绾芊一点点磨死!若非他早有防备,及时替换药材,加强监控,恐怕绾芊此刻已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继续审!撬开小孟子的嘴!那白色粉末,立即送检,查明成分。玉佩的来历,务必查清。赵典药,秘密控制,勿使其察觉。那个‘黑三’,还有诚亲王府的采买管事,一并缉拿!要活的!” 胤禛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既然抓住了尾巴,就必须顺藤摸瓜,挖出更深的东西。
“嗻!已派人去办。另,西苑钱太监处,暗线回报,其今日午后,借口修剪花枝,独自在西苑东南角那处僻静花圃待了约两刻钟,似乎在挖掘什么。暗线不敢靠太近,未能看清具体。是否…?” 甲三请示。
挖掘?胤禛心头一凛。难道对方真的在西苑也埋了东西?
“加派人手,严密监视钱太监,但暂勿惊动。同时,派两个可靠的人,扮作花匠,明日一早,以‘整理花圃、预备春日移栽’为名,进入那片花圃,仔细勘查,尤其是钱太监今日停留之处。若有发现,即刻来报,不得擅动。” 胤禛命令道。他要看看,对方到底在花圃里藏了什么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结束与甲三的通讯,胤禛在书房内缓缓踱步。寅时的寒气透过窗缝渗入,他却感觉不到冷,胸中有一团火在烧。老三的触角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,还要歹毒。太医院、御药房、西苑、甚至宫外的地痞、王府的管事…这张网,织得又密又毒。而绾绾,就是这张网中心,那个随时可能被吞噬的猎物。
必须加快速度了。在对方察觉之前,在对方发动更疯狂的反扑之前,他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,也必须…将绾绾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澄心斋,已然不安全了。对方能买通小孟子,能把手伸进御药房,就未必没有其他后手。
可是,哪里才是安全的?紫禁城虽大,但在康熙帝的默许甚至有意无意的“平衡”下,哪里才是绝对的安全所?送回富察府?那里更是龙潭虎穴。自己府上?于礼不合,更会授人以柄。
除非…皇阿玛亲自下旨,将她置于某个绝对掌控、且外人难以插手的地方。
胤禛停下脚步,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。或许…是时候,再给皇阿玛递一份“奏报”了。一份关于澄心斋“不太平”,富察格格“病情反复或有蹊跷”,以及…某些“新发现”的奏报。
他走回书案后,提笔,铺开素笺。笔尖悬停片刻,落下,字迹沉稳端方,力透纸背。
寅时末,粘杆处隐秘地窖。
潮湿、阴暗、弥漫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刑讯室内,小孟子被铁链锁在刑架上,浑身血迹斑斑,奄奄一息。粘杆处最老练的“刑手”坐在他对面,慢条斯理地用布擦拭着一把形状古怪、闪着幽蓝寒光的小刀。
“孟公公,何必呢?” 刑手的声音嘶哑难听,如同砂纸摩擦,“早点说了,少受点罪。你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小卒子,何必为了上面那些大人物,搭上自己这条贱命,还有…你宫外那老母和幼弟的性命?”
小孟子艰难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刑手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如同恶魔的低语:“你以为你不说,他们就安全了?你想想,你任务失败,人还落在我们手里,你背后的人,第一个要灭口的,会是谁?是你那住在甜水井胡同的老娘,还是你那在私塾念书的弟弟?嗯?”
小孟子浑身剧震,眼中瞬间涌上泪水,嘶声道:“不…不会的…他们答应过我…只要我办事…就保我家人平安…还给银子…”
“保你家人平安?” 刑手嗤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物,在小孟子眼前晃了晃。那是一枚小孩戴的、有些旧的银质长命锁。“认识这个吗?”
小孟子瞳孔骤然收缩!那是他弟弟满月时,他攒了半年月例银子打的!他一直让弟弟贴身戴着!
“你们…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?!” 小孟子嘶声吼道,挣扎着想要扑过去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别急,” 刑手将长命锁收回,淡淡道,“你弟弟现在还好好的,在私塾里念书呢。但如果你再不开口…下一刻,这长命锁,或许就会出现在某处水沟里,或者…你老娘的床头。”
攻心为上。刑手深谙此道。对于小孟子这种尚有牵挂的底层太监,亲情,往往比□□折磨更有效。
小孟子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刻,彻底崩溃了。他泪流满面,嘶哑道:“我说…我都说…是…是赵典药…赵典药让我做的…白色粉末…是他给的…说叫‘失魂散’…少量长期服用,可令人精神萎靡,产生幻觉,慢慢疯掉…玉佩…是信物,若有急事,可凭此玉佩去宫外‘悦来茶楼’找掌柜,说是…说是‘三爷府上的人’…”
“三爷府上?” 刑手眼中精光一闪,“哪个三爷?”
“是…是诚亲王府…诚亲王…胤祉爷…” 小孟子说完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软下去。
诚亲王!胤祉!终于,从直接经手人口中,吐出了这个名字!虽然只是“三爷府上的人”,但指向性已足够明确!
刑手强压住心头的震动,继续追问:“赵典药还让你做过什么?除了给富察格格下药,可还让你传递过消息?埋藏过东西?”
小孟子摇头,声音微弱:“没…没有…只这一件…赵典药说,办好此事,我娘和弟弟的下半辈子,就不用愁了…还能…还能把我调出澄心斋,去个好地方…”
“那白色粉末,赵典药从何得来?”
“不…不知…他每次只给我一点…用油纸包着…”
刑手不再多问,让人将小孟子的口供详细记录,画押。随后,他走出刑讯室,对守在门外的心腹低语几句。心腹点头,迅速离去,将这份至关重要的口供,连夜送往雍亲王府。
几乎同时,另一间刑讯室内,御药房的赵典药,在粘杆处特有的、针对人心理弱点的审讯技巧下,也松了口。他承认受“上面”指使,利用职务之便,将掺了铅粉的朱砂拨付给澄心斋,并通过小禄子传递指令、监视王某。至于“上面”是谁,他同样不敢明言,只道是通过中间人联系,每次指令和赏银都放在指定地点,他从未见过真人。但中间人曾无意中透露,此事关乎“三爷的大事”,办好了,将来太医院院判的位置,或许有他一席之地。
虽然没有直接指认胤祉,但“三爷”这个称呼,在特定的语境下,在宫中,尤其是在这些底层太监和吏员口中,指向谁,不言而喻。
寅时正,粘杆处的暗探,在城南一处赌坊后的暗巷中,抓获了正准备逃跑的“黑三”。同时,另一队人马,在诚亲王府外两条街的一处小院,秘密控制了那名与外院采买管事有牵连的“黑三”的同伙。经过连夜突击审讯,“黑三”招认,铅粉是诚亲王府外院一名姓郝的采买管事交给他的,让他转交御药房的王某,并许诺事后有重赏。至于铅粉来源,他不知,只知郝管事与西南来的某些商贾有往来。
西南商贾!胤禛接到这份口供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晨曦微露的天空,眼神深邃如海。
铅粉来源可能指向西南,与“缠丝绕”、“腐髓香”等苗疆邪物的来源地隐隐重合。诚亲王府的采买管事与西南商贾有往来…这绝非巧合。胤祉与西南,与苗疆,必然有着某种隐秘而深入的联系。这条线,或许才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!
“甲三。” 胤禛对着虚空唤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 甲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。
“集中力量,查诚亲王府所有与西南有关的人、物、钱财往来!尤其是那个姓郝的采买管事,以及与其有接触的西南商贾!查近三年来,所有从西南流入诚亲王府,或经由诚亲王府流入宫中的物品,尤其是药材、矿石、香料等!还有,查诚亲王府名下,是否有在西南的产业、矿山、或特殊渠道!” 胤禛的声音,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与决断。
“嗻!已调集精干人手,全力追查此线。” 甲三应道。
“西苑花圃那边,有结果了吗?” 胤禛问。
“回主子,天刚亮,我们的人已扮作花匠进入。在钱太监昨日挖掘之处,约一尺深的地下,发现一个密封的黑色陶罐,罐口以蜡封死,尚未开启。已命人将陶罐周围土壤连同陶罐一起,小心取出,运回查验。钱太监已被秘密控制,正在审讯。”甲三禀报。
黑色陶罐…密封…胤禛的心微微一沉。这让他想起“疤脸刘”运送的那些“不能见光”的陶罐,以及西城宅院地窖发现的邪物残留。
“仔细查验陶罐,小心开罐,注意防护。查明罐内为何物。钱太监的审讯,加紧进行,务必问出指使之人和陶罐来源。”胤禛命令道。他有预感,这个陶罐里的东西,或许就是对方准备在西苑使用的、类似“腐髓香”的阴毒之物。只是不知为何,尚未启用,或者…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启用?
“属下明白。”
结束了与甲三的通讯,胤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。一夜未眠,精神高度集中,此刻放松下来,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但胸中那股灼热的怒意与一定要揪出真凶的决绝,支撑着他。
他走到书案前,看着自己昨夜写就的那份奏报。上面详细列举了澄心斋近日“病情反复”的异常,御药房铅粉案、小孟子“失魂散”案的人证物证(部分),以及隐隐指向“某些势力”企图继续谋害富察格格的推断。言辞恳切,证据确凿,但并未直接点出诚亲王,只将疑点指向“宫中某些与前案有牵连的残余势力”及“其宫外同党”,并恳请康熙帝“为保格格性命安危计,或可考虑另择更稳妥之静养之所”。
这份奏折,既呈报了险情,展示了调查成果,给出了解决方案,又未越界指控,将最终裁决权留给了康熙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胤禛将奏折封好,唤来苏培盛:“即刻递牌子进宫。本王有要事,需面陈皇阿玛。”
“嗻!”苏培盛双手接过奏折,匆匆而去。
胤禛走到窗前,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。他知道,将这份奏折递上去,意味着将澄心斋的危机、将御药房的肮脏、将他对老三的怀疑,都摆到了皇阿玛面前。这会是一步险棋,可能会激化矛盾,也可能引来康熙的猜忌。但为了保住绾芊的命,为了打破目前僵持的局面,他必须走这一步。
皇阿玛…你会如何决断?
辰时初,乾清宫。
康熙帝刚用过早膳,正在翻阅几份紧急奏章。梁九功轻手轻脚进来,禀报道:“万岁爷,雍亲王递牌子求见,说是有要事面陈。”
康熙从奏章中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么早?老四可是极少在此时辰主动求见的。
“宣。”
胤禛迈步进殿,一丝不苟地行礼:“儿臣给皇阿玛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这么早进宫,所为何事?”康熙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胤禛脸上,见他眼下有淡淡青影,显然一夜未眠,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。
“谢皇阿玛。”胤禛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,双手呈上,“儿臣有本启奏。事关富察格格安危,及…宫中余孽清肃,不敢耽搁,特来面陈。”
康熙示意梁九功接过奏折,展开细看。起初,神色尚算平静,但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,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。尤其是看到御药房铅粉、小孟子“失魂散”、以及指向“宫中某些与前案有牵连的残余势力”及“其宫外同党”企图继续谋害富察格格的推断时,他的眼中已然酝酿起风暴。
“啪!”康熙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怒极,“好啊!真是好得很!朕的御药房,朕的西苑澄心斋,竟然成了这些魑魅魍魉肆意下毒害人之地!铅粉!失魂散!他们是想干什么?想把朕这紫禁城,变成修罗场吗?!”
胤禛垂首:“皇阿玛息怒。幸得粘杆处暗中巡查,及时发觉,人赃并获,富察格格方得暂免于难。然澄心斋守卫虽严,难防如此阴毒手段。儿臣斗胆,富察格格屡遭毒手,身体孱弱,恐不宜再居澄心斋。恳请皇阿玛,为保其性命,另择绝对稳妥之地,严加保护,一应饮食医药,皆由绝对可靠之人经手,以防不测。”
康熙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将胸中翻腾的怒意强压下去。他看向胤禛,这个一向冷静自持、心思深沉的第四子,此刻正垂首肃立,但眉宇间那抹凝重与隐忍的锐气,却逃不过康熙的眼睛。老四这次,显然是动了真怒,也下了狠手。一夜之间,人赃并获,撬开数人之口,拿到指向明确的线索……粘杆处,果然是好手段。
“此事,你查得很细。”康熙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人证物证,可都妥当了?”
“回皇阿玛,主犯从犯,均已拿下,分开秘密关押,口供、物证俱在。儿臣已命人严加看守,确保无虞。西苑花圃,亦发现可疑陶罐,正在查验。几处线索,皆隐隐指向宫外,指向…某些与前朝后宫势力勾结,意图扰乱宫闱、动摇国本之徒。”胤禛回答得条理清晰,但并未直接说出“诚亲王”三字,而是用了“前朝后宫势力勾结”这样模糊却更重的词。他知道,有些话,点到为止,皇阿玛自有圣裁。
康熙沉默片刻,目光锐利如鹰,仿佛要看穿胤禛平静表面下的一切。老四这份奏报,时机、内容、分寸,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既点明了危机的严重性,展示了能力和忠诚,又将最终的决定权,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自己手中。更重要的是,他隐隐将富察绾绾的安危,与“动摇国本”联系了起来。这是在提醒自己,对方谋害富察绾绾,不仅仅是为了灭口,更是为了破坏追查马齐案、巫蛊案的进程,其背后所图,恐怕更深。
“你觉得,何处可保富察氏无虞?”康熙问,语气听不出倾向。
胤禛心头微动,知道这是关键一问。他早已思虑过,此刻不假思索,沉声道:“儿臣斗胆。富察格格身份特殊,屡遭毒手,寻常宫苑恐难保万全。儿臣以为,或可暂移居…太后宫中。”
“太后宫中?”康熙眉梢微挑,有些意外。
“是。太后老人家慈悯,又最恶后宫阴私鬼蜮之事。且寿康宫规矩森严,守卫周全,宫中内外无人敢不敬。富察格格以养病为名,暂居寿康宫偏殿,一应饮食医药,皆由太后宫中专人负责,与外界隔绝。如此,既可保其安全,静心调养,又可彰显皇阿玛与太后仁德,体恤功臣之后。再者…”胤禛略一停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太后坐镇,亦可震慑某些…心怀叵测之人。”
最后一句,才是重点。将绾绾置于太后庇护之下,等于将她的安全与太后的威严绑在了一起。太后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之妹,地位尊崇,深得康熙敬重。任何人,包括皇子,想要在太后宫中动手脚,都要掂量掂量后果。这无疑是目前能想到的、最稳妥、也最具震慑力的安置之所。而且,将人送到太后那里,也等于是将调查的主导权和最终解释权,更彻底地交还给了康熙,表明胤禛并无借机揽权或控制人证之意。
康熙深深看了胤禛一眼。老四这个提议,确实巧妙。既解决了安全问题,又顾全了各方颜面,还将太后这尊大佛请了出来。以太后对后宫阴私的深恶痛绝,以及对马齐、富察绾芊遭遇的同情(之前康熙已向太后大致透露过案情),必定会应允,且会看顾得格外仔细。
“太后年事已高,岂可因此等烦事扰她清净?”康熙沉吟道,但语气已不似刚才严厉。
“皇阿玛明鉴,太后仁心,若知有忠臣之后遭此大难,必不会坐视。且只是暂居养病,一应琐事,自有宫人操持,不敢烦扰太后圣体。儿臣愿与粘杆处一同,暗中协助,确保寿康宫内外安稳,绝不让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。”胤禛言辞恳切。
康熙又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。殿内一时寂静,只闻更漏滴答。梁九功屏息垂手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
终于,康熙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传朕口谕:富察氏绾绾,忠良之后,无辜遭难,着即移居寿康宫偏殿静养。一应饮食医药,皆由寿康宫小厨房及太医院院使孙之鼎亲自负责,外人不得经手。粘杆处加派人手,于寿康宫外暗中警戒,凡有可疑人等靠近,一律严查。另,着雍亲王胤禛,会同内务府、慎刑司,彻查御药房铅粉、西苑花圃陶罐等案,一应涉案人等,无论涉及何人,严惩不贷!务必揪出幕后主使,肃清宫闱!”
“儿臣(奴才)领旨!”胤禛与梁九功同时躬身应道。
胤禛心中一定。皇阿玛不仅采纳了他的建议,还明确赋予了他继续追查的权力,并且强调了“无论涉及何人,严惩不贷”,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。
“你跪安吧。此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康熙挥了挥手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一夜之间,宫中接二连三爆出如此丑闻,他这个皇帝,脸上也无光。更让他心寒的是,这些阴私毒计,竟能渗透到御药房、西苑,可见某些人的势力,在宫中已是盘根错节,触目惊心。老四虽然手段凌厉了些,但此时此刻,他需要这样一把快刀,来斩断这些伸得过长的黑手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胤禛行礼退出乾清宫,步履沉稳,心中却无多少轻松。康熙的口谕给了他尚方宝剑,但也意味着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老三那边,得到消息后,会如何应对?是壮士断腕,弃车保帅?还是狗急跳墙,掀起更大的风浪?
他必须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,以雷霆之势,将已掌握的线索扩大战果,同时,确保绾绾能平安移入寿康宫。
雍亲王府,书房密室。
甲三已在此等候。见胤禛回来,立刻上前禀报最新进展。
“主子,西苑花圃的陶罐已秘密查验。罐内所藏,是数件制作粗糙的布偶,以发黑污秽的布匹缝制,以朱砂书写不明符文,布偶内塞有枯草、头发、指甲等秽物,与富察府所出巫蛊人偶形制略有不同,但邪气更重。此外,罐底还有一包用油纸包裹的黑色粉末,气味腥臭刺鼻,经药师辨认,内含多种毒虫尸粉及矿物毒素,疑似某种更为阴毒的蛊毒混合物,若埋于人居之地,长期熏染,可致人癫狂呕血而毙。”
胤禛眼中寒光迸射。果然!对方竟真的敢在西苑,在皇家宫苑之内,再次埋下这等阴毒之物!其用心之歹毒,简直令人发指!这是要将绾芊乃至整个西苑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!若非及时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钱太监招了吗?”
“正在审。起初咬死不说,用了刑,方才吐露,是受永和宫一名早已‘病故’的刘嬷嬷生前所托,将陶罐埋于此处,言说是‘驱邪避秽’之物。但他也承认,事后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,通过一个在针工局当差的小太监转交。经查,那刘嬷嬷生前,与已故的秦福顺、李嬷嬷等人,过从甚密。而转交银子的小太监,与赵典药是远房表亲。”
又是永和宫旧人!又是秦福顺、李嬷嬷这条线!胤禛几乎可以肯定,这陶罐,与富察府的巫蛊人偶,乃至“腐髓香”,都出自同一源头,受同一主使指使!对方这是布下了连环杀局,即便富察府失败,西苑这里还有后手!好周密的心思,好狠绝的手段!
“那个转交银子的小太监,控制了吗?”
“已秘密控制,正在审讯。其供出,银子是赵典药让他转交的,只说是‘辛苦钱’,其他一概不知。”
赵典药!又是这个赵典药!此人看来是关键人物,连接着御药房铅粉案、小孟子失魂散案,乃至西苑巫蛊陶罐案!他背后,必然还有更大的鱼。
“赵典药那边,再审!用尽一切办法,撬开他的嘴!还有那个诚亲王府的郝管事,黑三,务必问出铅粉及西南商贾的详细情况!另外,加派人手,盯死诚亲王府,尤其是与西南方向的一切联系!”胤禛一连串命令下达,语速快而清晰。
“嗻!”甲三领命,又道,“主子,皇上口谕已下,富察格格移居寿康宫之事,是否即刻安排?”
“嗯。你亲自去办。调集粘杆处最精干可靠之人,沿途暗中护卫,确保万无一失。入寿康宫后,一应安排,皆按皇上口谕,与寿康宫总管太监妥善交接。记住,一切以富察格格安全为要,若有任何闪失,提头来见。”胤禛语气凝重。移宫途中,是最容易出事的环节,必须慎之又慎。
“属下明白!必不负主子所托!”甲三肃然道。
“还有,”胤禛补充道,“御药房铅粉案、小孟子失魂散案、西苑巫蛊陶罐案,人证物证齐全,可以收网了。将涉案太监王某、小孟子、小禄子、赵典药、钱太监、针工局小太监,以及宫外的黑三、郝管事等一干人犯,连同口供、物证,移交慎刑司。同时,将案情概要及涉案人员名单,密报皇阿玛。记住,只陈述事实,指明线索指向宫外某些势力,不必点明诚亲王。但…要让慎刑司的人,特别是主审官员,‘自然’地顺着线索查下去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甲三心领神会。这是要将明面的压力,转移到慎刑司,转移到朝堂之上。粘杆处隐在暗处,继续深挖,而明面上,由慎刑司去敲山震虎,甚至…打草惊蛇。
“诚亲王府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胤禛最后问道。
“回主子,自昨夜我们行动后,诚亲王府表面平静,但暗线回报,府内后门在今晨天色未明时,曾有两辆装载杂物的大车出府,往西郊方向去了。我们的人已暗中尾随。另,府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,今日午后匆匆出府,在几家商铺转了一圈后,进了…直郡王府后街的一处茶楼,约两刻钟后方才出来。”
直郡王府?胤禛眉头微蹙。老大胤禔?他也牵涉其中?还是老三故意放出的烟雾弹?
“盯紧那两辆大车,看它们最终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卸了什么货。还有那个采买管事,查清他去茶楼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诚亲王府与直郡王府,近期可有异常往来?”
“正在查。目前尚未发现两府有明面上的密切往来,但暗线曾报,约半月前,诚亲王府一名清客,与直郡王府一名门人,在琉璃厂附近‘偶遇’,交谈片刻。”
偶遇?交谈片刻?胤禛心中冷笑。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老大与老三,一个勇武有余、心机不足却野心勃勃,一个阴鸷深沉、善于经营,他们若勾结在一起,倒也不无可能。是为了对付太子?还是…对付自己?或者,两者皆有?
“继续监视,一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”胤禛沉声道。局势越来越复杂了,但他心中那根主线却越发清晰——诚亲王胤祉,就是这一切阴谋的核心。御药房、西苑、宫外势力、西南苗疆…这些线索如同一条条毒蛇,最终都指向他那座看似平静的王府。
蛇打七寸。现在,他已经抓住了这条毒蛇的几条尾巴,甚至隐约触碰到了它的躯体。接下来,就是要找准它的“七寸”,给予致命一击。而这个“七寸”,或许就在西南,在那条隐秘的走私线上,在那些与苗疆邪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贾身上,在诚亲王府与西南之间,那些不为人知的利益输送与黑暗交易之中。
“郝管事…西南商贾…”胤禛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,眼中寒芒闪烁。甲三悄然退下,去安排各项事宜。胤禛独自站在密室中,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,目光落在了西南的方向。
是时候,给老三准备一份“大礼”了。一份足以让他伤筋动骨,甚至…永世不得翻身的“大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