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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6、第二百零六章 黄雀在后 粘杆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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粘杆处,暗室。
烛火无声燃烧,将胤禛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蛰伏的巨兽在不安地呼吸。距离他发出那些指令,已过去五日。这五日,粘杆处如同最精密的机器,在京师的暗面高速运转,无数细微的、被常人忽略的信息,如同涓涓细流,穿过大街小巷,越过朱门高墙,最终汇入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,流淌到胤禛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。
案上的卷宗又厚了几分。胤禛的目光,沉静地扫过甲三刚刚呈上的最新密报。他的手指,在一行行蝇头小楷上缓缓移动,如同抚过一局庞大棋盘的经纬。
关于澄心斋与太医院:
小孟子与小禄子的监控,有了突破性进展。暗线回报,昨日深夜,小禄子再次悄悄与御药房一名负责药材粗加工的杂役太监碰头,地点依旧是御花园东北角的废弃井亭。此次暗线冒险靠近,隐约听到“主子催得急”、“分量再加些”、“混在下一批里”等只言片语。交接时,小禄子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塞给了那杂役太监。暗线尾随杂役太监至其住处外,见其将那油纸包藏于床下砖缝内,后悄然离去。甲三已派人严密监控那油纸包,并确认了杂役太监的身份——此人姓王,入宫七年,原在辛者库服役,两年前托关系调入御药房,生性好赌,在外欠有印子钱,近半年却陆续还清,手头阔绰,常与宫外几个地痞往来。
“主子,”甲三垂首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油纸包,今日王姓杂役当值后,已被我们的人调换。经查验,内为灰白色细腻粉末,观之与朱砂颜色略有差异,但混入朱砂中,确难分辨。已秘密请药师辨认,初步断定,是研磨极细的铅粉,掺有少量石英。”
铅粉!胤禛眸光骤然一凝,寒意凛冽。朱砂乃镇惊安神之药,虽有微毒,但用量严格可控。铅粉却是剧毒之物,长期少量服用,可致头痛、眩晕、腹痛、贫血,重则损害神智,出现幻听、谵妄,甚至瘫痪、死亡!将铅粉掺入朱砂,给本就体虚神弱的富察绾绾服用,这已不是暗中作梗,而是赤裸裸的、蓄意的、缓慢的谋杀!而且手段极其隐蔽阴毒,若非及时发现,长此以往,绾绾必然“病重不治”,而太医查脉案、验药渣,只会以为是她体内“腐髓香”余毒未清,或是自身痼疾复发,绝难想到是每日服用的“安神药”中被掺入了铅毒!
好狠!好毒!胤禛胸中怒意翻涌,面上却愈发沉静,只那敲击桌面的指尖,微微泛白。老三,你为了灭口,为了剪除可能威胁到你的“人证”,竟敢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,在太医院,用如此下作阴毒的手段!此等行径,与魇镇巫蛊何异?不,甚至更为卑劣!
“王姓杂役,小禄子,小孟子,”胤禛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如冰珠砸落,“严密监控,勿使其察觉。他们背后之人,必会再与之联系,或下达新指令。设法截获其传递信息之渠道,人赃并获。铅粉来源,顺着王姓杂役的宫外关系,给本王彻查到底。御药房所有经手朱砂等药材之人,全部秘密排查,一个不漏。”
“嗻!”甲三凛然应命,又道,“已加派人手,对御药房及太医院库房进行暗查。另,孙太医处,是否需暗中提点?”
胤禛略一沉吟,缓缓摇头:“暂不必。孙之鼎为人方正,若知此事,恐形于颜色,打草惊蛇。你派人盯紧澄心斋的药材,凡送入之药,在煎煮前,设法取样查验。若有问题,立即替换,务必保证富察格格用药安全。同时,继续监视小孟子,看他如何将动了手脚的药材混入。”
“嗻。已安排妥当。澄心斋明暗守卫已增至四十八人,所有进出物品,皆在掌控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。澄心斋的防线,必须如铁桶一般。绾绾,决不能有失。
关于都察院吏员财产线索:
调查有了更深入的发现。那赌坊的幕后东家之一,表面上是京城一富商,但经查,其与诚亲王府长史的一名心腹管家,乃姻亲关系。而那镖局,不仅为诚亲王府的商号走镖,其总镖头的一名小妾,正是步军统领衙门一名参将的远房表妹。更重要的是,粘杆处暗探混入那镖局,从其一名老镖师酒后碎语中得知,约八九个月前,镖局曾接过一趟“特殊镖”,从南边来,押送的货物用厚重油布包裹,形状不规则,气味古怪,镖银极高,但雇主身份神秘,全程未曾露面,交接地点就在西城一处偏僻货栈。老镖师记得,那货栈附近,似乎有诚亲王府名下产业。
“南边…八九个月前…形状不规则,气味古怪…”胤禛的手指,在舆图上“南城暗窑”和“西城偏僻宅院”两处标记上划过。时间、物品特征,再次吻合!那条隐秘的运输线,似乎越来越清晰了。诚亲王府的产业,如同一张隐匿的大网,覆盖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节点之上。
“查那货栈!查诚亲王府名下的所有产业,尤其是位于西城、南城,位置偏僻,易于隐藏货物之地!查那趟‘特殊镖’的具体路线、经手人、护送人员!老镖师既然记得,就设法让他‘回忆’得更清楚些,必要时,可用些手段。”胤禛眼中寒光闪烁。只要挖出这条线,就能顺藤摸瓜,找到邪物的最终来源,甚至…直指诚亲王府!
“已安排。另,步军统领衙门那名与诚亲王府清客过从甚密的官员,经查,其曾利用职权,为几批‘特殊’货物(标注为王府用度)的夜间入城提供便利,避开了例行盘查。货物清单语焉不详,接收人亦是化名。”甲三补充道。
权限,掩护。胤祉利用其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关系,为这些“特殊货物”的运输打开了方便之门。这就不难解释,为何苗疆邪物能悄无声息地流入京师,甚至送入宫中、府内。
“收集证据,秘密进行,勿惊动此人及其同党。”胤禛道。步军统领衙门掌京城治安巡防,地位紧要,牵一发而动全身,没有铁证,不能轻动。
关于“疤脸刘”与南城暗窑、西城宅院:
进展最大,却也最令人心惊。粘杆处好手潜入南城那处暗窑,经过一番周折,从一个年老色衰、因酗酒被窑主赶出、流落街头的暗娼口中,套出了一些零碎信息。据其回忆,约大半年前,确有一伙神秘人租用了暗窑后巷一处偏僻小院,行事诡秘,不许人靠近。那暗娼曾因好奇偷窥,隐约看见院中堆放了些陶罐瓦瓮,气味刺鼻。她还记得,那伙人的头领,是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(与“疤脸刘”特征吻合),但似乎听命于一个衣着体面、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的男人。有一次,那男人来时,帽子被风微微吹起一角,她瞥见其侧脸,似乎…在下颌处有一粒不小的黑痣。
“黑痣?”胤禛眼神一凝。这是一个重要的外貌特征。
“是。那暗娼描述,黑痣约有黄豆大小,位于下颌左侧。因其位置显眼,故有印象。但她当时醉酒,且距离较远,不敢完全确定。”甲三答道。
“查!查所有与诚亲王府有关联,下颌左侧有黄豆大小黑痣之人!范围可扩大至其门下清客、管事、乃至走得近的官员、商贾!”胤禛立刻下令。虽然暗娼的描述可能模糊,但这无疑是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。
“已着人秘密比对画像。西城那处宅院,原主人姓胡,是个行商,两月前突然举家迁往南方,据邻居说走得很急,宅子低价脱手。新房主身份不明,宅子一直空置。我们的人潜入查看,宅内已搬空,但在地窖角落,发现少许洒落的、已干涸的暗红色粉末,气味刺鼻,与‘腐髓香’描述相似。已取样封存。另,在宅子后门外的水沟淤泥中,发现半枚残缺的脚印,鞋底纹路特殊,非民间常见,已拓印。”甲三继续汇报。
脚印!胤禛精神一振。现场遗留的痕迹,往往比人证更有力。
“查那鞋印纹路,比对宫中、王府、官员府邸护卫、仆役常用鞋履。尤其是诚亲王府!”
“已在排查。但鞋印残缺,比对需时。”
“无妨,仔细比对。那暗红色粉末,交由药师尽快查验成分,与之前发现的‘腐髓香’残留对比。”胤禛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,大脑飞速运转。暗窑、神秘男人(黑痣)、疤脸刘、西城宅院、邪物残留、特殊脚印…这些散落的点,正在被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串联起来。只要能证实那“黑痣男”与诚亲王府有关,或者那特殊脚印属于诚亲王府之人,那么,邪物的运输链条,就能与胤祉直接挂钩!
“还有,”胤禛想起一事,“秦福顺‘自尽’所用的磨尖筷子,来源可查清了?狱卒换班间隙,当真毫无破绽?”
“回主子,秦福顺所用筷子,经查为其日常饮食所用,但其磨尖,需工具与时间。同监另一囚犯在熬刑时供出,曾见秦福顺在放风时,偷偷捡拾地上碎石,在墙角反复磨拭,但具体何时磨尖,不得而知。至于狱卒换班,表面看是惯例,但当日当值的一名狱卒,其妹夫是西城兵马司一名吏目,而那吏目…与诚亲王府一名外院管事有旧。目前正在核查,此狱卒当日是否曾短暂离岗,或与可疑人物接触。”
又是诚亲王府!虽然仍是间接关联,但出现的频率太高了!巧合太多,便不再是巧合。
胤禛缓缓靠向椅背,闭目凝思。甲三垂手肃立,室内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胤禛指尖极轻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良久,胤禛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冷冽,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,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“看来,老三的尾巴,并非断得那么干净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寂静的暗室中格外清晰,“或者说,他断得太急,太绝,反而留下了新的破绽。御药房的铅粉,赌坊的东家,镖局的‘特殊镖’,步军统领衙门的绿灯,暗窑的‘黑痣男’,西城宅院的邪物残留与脚印,甚至慎刑司狱卒的妹夫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点,如同散落的珠子,但若用一条线——诚亲王府——串联起来,便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如炬,扫过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点。从诚亲王府,延伸出数条隐形的线,连接着赌坊、镖局、步军统领衙门、南城暗窑、西城宅院、御药房、慎刑司、甚至…西苑澄心斋。这是一张何等庞大而隐秘的网络!渗透之深,触角之广,令人心惊。这绝非一日之功,也绝非只为构陷一个马齐、毒害一个富察绾芊所能动用。这更像是胤祉经年累月经营出的、用于实现其野心的庞大暗黑势力的一部分。
“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胤禛在心中无声地问。仅仅是为了扳倒太子后的储位之争?还是有着更深的、更不为人知的图谋?这渗透到宫廷禁苑、刑狱衙门、甚至太医院和步军统领衙门的网络,其所图必然不小。
“甲三。”胤禛转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决断的力量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将所有线索,分门别类,整理成册。御药房铅粉案,人赃并获后,连同人犯、物证,秘密押送,单独关押,严加审讯,务求撬开其口,拿到指向最终主使的口供。南城暗窑、西城宅院两条线,继续深挖,重点是‘黑痣男’的身份确认,以及邪物来源的最终追溯。步军统领衙门那条线,秘密收集证据,但暂勿行动,以免打草惊蛇。至于赌坊、镖局等外围线索,继续监控,收集更多实证。”
“嗻!”甲三凛然应命。
“另外,”胤禛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加派人手,盯紧诚亲王府。我要知道,这几日,尤其是我们开始调查之后,诚亲王府都有何人出入,与何人密会,传递了何种消息。府内采买、人员变动、书信往来,事无巨细,全部记录在案。尤其注意,是否有异常物品运入或运出,是否有生面孔频繁出现,是否有…与西南苗疆相关的人或物接触。”
既然怀疑胤祉与苗疆邪物有关,那么诚亲王府本身,就是最大的嫌疑源头。虽然以胤祉的谨慎,不太可能将如此要命的东西藏于府中,但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。
“属下明白。已增派三组人手,十二个时辰轮值,监控诚亲王府所有出入口及周边要道。”甲三答道。粘杆处对各位皇子的府邸,本就有常规的监视,此刻不过是加强力度,聚焦重点。
胤禛颔首,重新坐回案后。他知道,自己撒下的网,正在一点点收紧。但老三也绝非易与之辈,他必然也察觉到了危险,正在暗中布置,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启动新的、更狠毒的反制措施。
“富察格格那边,情况如何?”胤禛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甲三跟随他多年,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一丝几不可察的…关切?
“回主子,自我们替换了被掺入铅粉的药材后,富察格格病情似有稳定,头痛心悸症状稍减,幻听也未再发生。孙太医调整了药方,加强了扶正固本之药。但格格身体亏损太过,非短期可复,仍需静养。暗线回报,小孟子似乎有所察觉,前日曾试图再次接触小禄子,但被我们的人干扰,未能成行。其今日当值时,神色略显不安。”甲三禀报道。
胤禛眼中寒光一闪。小孟子察觉了?是发现药材被替换,还是仅仅因为联系不上小禄子而心慌?无论如何,这条线不能再留了。
“收网。”胤禛果断下令,“将小孟子、小禄子、御药房王姓杂役,一并拿下。分开秘密关押,严加审讯。重点问出指使之人与联络方式。若其招供,可暂时留其性命,作为人证。若负隅顽抗…” 他语气微顿,没有说下去,但其中的意味,甲三心领神会。
“嗻!何时动手?”
“明日丑时三刻,人最困顿之时。务求同时拿人,不留任何报信之机。拿下后,立即搜查其住处,寻找一切可疑之物。”胤禛计算着时间,丑时三刻,正是夜深人静,守卫相对松懈之时。
“属下领命!”
甲三正要退下,胤禛忽又问道:“西苑那个负责花草养护、其亲属曾收受不明钱财的宫人,近日有何异动?”
“回主子,此人姓钱,负责西苑东南角一片花圃。其子原在城外一赌坊做打手,欠债累累,上月突然还清欠债,还在城中盘下一个小酒馆。暗线监视发现,钱太监近日曾两次借口领取花肥,单独前往西苑一处僻静角落,与一陌生小太监短暂接触,似有物品传递。已查明,那小太监在针工局当差,但与永和宫旧人,曾与已故的李嬷嬷是同乡。”
针工局…永和宫旧人…李嬷嬷同乡…胤禛眼中厉色一闪。果然,老三在宫中的触角,从未真正收回。这个钱太监,恐怕不仅仅是传递消息那么简单。
“继续监视钱太监与那小太监,查清他们传递何物,受谁指使。同时,查一查西苑东南角那片花圃,近日有无异常,是否…埋藏了什么东西。”胤禛的声音,带着冰冷的寒意。对方既然能在富察府埋下巫蛊人偶,未必不能在看似安全的西苑,故技重施。只是,西苑范围太大,守卫也非富察府可比,对方若要下手,会选择何处?如何下手?
“嗻!已加派人手暗中查探花圃,并监视所有与钱太监有过接触之人。”
甲三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,前去布置。
暗室内,重归寂静。胤禛独自立于案前,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墙的卷宗之上,孤独而坚定。他知道,与老三的这场暗战,已到了关键时刻。他抓住了对方的几条尾巴,也即将斩断伸向澄心斋的黑手。但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。收网御药房,可能会惊动对方,使其加快灭口或采取更极端的措施。监控诚亲王府,也未必能抓住其直接罪证。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,比拼的是耐心、是细密、是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。
而他,必须更快,更准,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,将更多的线索串联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,直指核心。同时,也要防住对方可能发起的、更疯狂的报复与反扑。
绾绾…想到那个在澄心斋中,可能刚刚逃过一劫的女子,胤禛冷硬的心湖,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她是这盘棋中,最无辜,却也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保住她,不仅是为了真相,或许…也有那么一点点,说不清道不明的,不愿见她凋零的私心。
“再等等。” 他对着摇曳的烛火,无声低语,“再等等,很快…就能把你从这泥潭里,拉出来了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但紫禁城的黑夜,从来都不平静。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烁,无数个阴谋在悄然滋长。粘杆处的暗探如同幽灵,穿梭在街巷宫闱;诚亲王府的书房内,或许也正进行着类似的密谋与布置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只是不知,在这场黑暗的博弈中,谁才是那只最终锁定胜局的黄雀?
胤禛重新坐回案后,提起朱笔,在一张素笺上,开始勾勒新的脉络图。他将“黑痣男”、“特殊镖”、“步军统领衙门”、“西城宅院”、“南城暗窑”、“疤脸刘”、“赌坊东家”、“诚亲王府”等关键节点一一列出,尝试用不同的逻辑线条进行连接、推导。
时间,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,悄然流逝。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,往往最为压抑,也最为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