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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、第二百零三章 断尾求生   刑部大 ...

  •   刑部大堂上的风波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涟漪迅速扩散,震荡着紫禁城内外看似平静的水面。雍亲王胤禛当堂发难,直指马齐案关键证据“密信”系伪造,人证王德顺之死疑点重重,并与宫中巫蛊案隐隐勾连,要求彻查。左都御史揆叙当场语塞,刑部尚书佛格、大理寺卿党古礼态度暧昧转变。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顷刻间飞入宫闱,传遍朝堂。

      乾清宫的御案上,很快摆上了三司会审的详细记录,以及粘杆处关于“回春堂”、“缠丝绕”、王德顺及“线人”失踪案的密报。康熙帝阅罢,良久未语,只是那捏着奏报的手指,因用力而骨节泛白,御书房内的气压,低得让侍立的梁九功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    “好啊,真是好得很。”康熙的声音不高,却冷得能掉出冰碴子,“朕的言官领袖,朕的三法司,审来审去,就审出这么一堆漏洞百出、疑窦丛生的东西?笔迹是摹仿的,印鉴是伪造的,关键人证死的死,逃的逃,还跟那起子苗疆邪术扯上了关系!这就是你们给朕的‘证据确凿’?这就是你们要朕诛杀的‘国之巨蠹’?!”

      “啪!” 一份奏折被狠狠掼在地上。梁九功吓得一哆嗦,连忙跪倒。

      “传旨!”康熙站起身,在御案后来回踱步,明黄色袍角带起凛冽的风,“左都御史揆叙,总理会审,失察不明,着即停职,回府待参!其都察院一应事务,暂由左副都御史署理!”

      “嗻!”梁九功心头狂跳。停职待参!这可是极其严厉的处分了!揆叙这次,怕是难逃一劫。

      “马齐一案,所有证据、人证、物证,给朕重新梳理!粘杆处、刑部、大理寺,抽调精干,联同办案!给朕查!一查到底!朕倒要看看,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,构陷大臣,祸乱朝纲!凡有阻挠、隐瞒、勾结者,无论涉及何人,一律严惩不贷!”

      康熙的声音,如同雷霆,在乾清宫回荡。这道旨意,无疑是为马齐案的重新调查,扫清了最大的明面障碍——揆叙,并给予了粘杆处更大的权限。风暴,已然升级。

      诚亲王府,书房。

      厚重的门帘紧闭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地龙烧得极旺,温暖如春,但书房内的空气,却仿佛凝固了一般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      诚亲王胤祉,独自一人坐在紫檀木书案后。他面前的桌面上,摊开着几份最新的密报,正是关于刑部大堂上发生的一切,以及乾清宫随之而来的雷霆震怒与旨意。烛火跳动,将他俊雅却此刻显得有些阴鸷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。

      他修长的手指,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、七分算计的桃花眼,此刻眯成了一条缝,眼底深处,翻涌着惊涛骇浪,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…惊悸。

      “好一个老四…好一个雍亲王!” 胤祉从牙缝里,缓缓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低沉嘶哑,再无往日的温润从容。他万万没想到,胤禛会如此果断,如此犀利,更没想到,粘杆处竟在不知不觉中,查到了如此要命的地方! “回春堂”…“缠丝绕”…王德顺…这些线索,本已被他动用关系,或清除,或遮掩,自认为天衣无缝。可如今,却被胤禛在公堂之上,当着三司官员的面,一一点破!这不仅是撕开了马齐案的伪装,更是将他胤祉,逼到了悬崖边上!

      揆叙被停职待参,等于断了他一臂。更可怕的是,皇阿玛旨意中“无论涉及何人,一律严惩不贷”这句,分明是起了疑心,甚至…动了杀心!粘杆处、刑部、大理寺联查,胤禛背后推动…这分明是要掘地三尺,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连根刨起!

      冷汗,无声地浸湿了胤祉的内衫。他知道,自己小看了老四,也低估了皇阿玛对“魇镇”、“构陷”这类阴私手段的厌恶与警惕。巫蛊案发,富察绾绾险死,这已触动了皇阿玛的逆鳞。而老四,恰恰抓住了这个时机,将两案勾连,一举将局面搅得天翻地覆!

      不能再等了!必须断尾求生!

      胤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内焦躁地踱了几步。脑海中飞速盘算着:哪些“尾巴”必须立刻斩断?哪些人,可以作为弃子抛出去,以平息圣怒,转移视线?又如何能在断尾的同时,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,甚至…反将一军?

      揆叙…已经保不住了。皇阿玛亲自下旨停职待参,此人已是弃子。但揆叙知道得太多,绝不能让他活着落在粘杆处手里!必须让他“病故”,或者…“自尽”!而且要快,要在他开口之前!

      乌雅氏那个疯妇…本就是一步废棋,如今更是烫手山芋。巫蛊之事,绝不能牵连到自己身上。那秦福顺、李赵二嬷嬷,都是经手之人,必须死死咬定是乌雅氏个人所为,是因其疯癫怨恨富察家所致。必要时…可以让乌雅氏“病重不治”,或者,让她彻底疯掉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还有那个“回春堂”…东家必须消失,线索必须掐断。苗疆那边的关系…更是要彻底清洗,不留痕迹。

      至于老四…胤祉停下脚步,眼中寒光闪烁。你想借机扳倒我?没那么容易!马齐案证据虽有疑点,但并未直接指向我。巫蛊案更是后宫阴私,与我这“贤王”何干?你想查,我就让你查!查到最后,最多揪出几个贪赃枉法、构陷同僚的宵小,或是后宫疯妇的狂悖之举,又能奈我何?

      但…也不能让他太得意。胤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你不是要查“缠丝绕”吗?不是怀疑苗疆吗?好啊,我就再送你一份“大礼”!

      他快步走回书案后,提笔,铺开一张素笺,运笔如飞。不是写奏折,而是在写一封密信。信是写给一个远在西南的心腹,内容只有寥寥数语,却暗藏杀机。写罢,他取出一个特制的、印着特殊暗记的小巧铜管,将密信卷起塞入,用火漆封好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 胤祉沉声道。

      书房角落里,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,单膝跪地:“主子。”

      “立刻动身,八百里加急,将此信送到老地方,交给他。告诉他,按第二套方案行事,要快,要干净。” 胤祉将铜管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。

      “嗻。” 影子双手接过铜管,贴身藏好,身形一晃,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书房内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    打发走了信使,胤祉的心并未完全放下。他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更快了。断尾,只是止损。要真正扭转乾坤,还需要…进攻。在老四和皇阿玛的注意力都被马齐案和巫蛊案吸引的时候,他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,或者…制造新的麻烦,转移视线。

      他的目光,落在了书案另一角的一份密报上。那是关于西苑澄心斋,富察绾绾近况的汇报。

      “富察绾绾…” 胤祉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忌惮。就是这个女人,一次次打破他的计划,从“腐髓香”下逃生,又利用巫蛊之事,将局面彻底搅浑,引来了老四和皇阿玛的关注,让他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!她必须死!不,让她死,太便宜她了!她要活着,活着承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!更要让她,成为刺向老四、甚至刺向皇阿玛的一把刀!

      一个阴毒的计划,逐渐在胤祉心中成形。他的嘴角,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。老四,你不是要保她吗?你不是要借她扳倒我吗?我就让你看看,你想保的人,会给你带来怎样的“惊喜”!

      “富察绾绾…你不是病重,需要静养吗?不是有皇上‘恩典’,移居澄心斋吗?” 胤祉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那好,我就让你…好好‘静养’。养到…该你出场的时候。”

      他再次提笔,这次,是写给宫中的另一个人。一个看似不起眼,却能在关键时刻,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人。信中的内容,更加隐晦,更加歹毒。

      写完信,用同样的方式封好,唤来另一个心腹,低声嘱咐了几句。看着心腹消失的背影,胤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断尾,已开始。反击的棋,也已落下。

      接下来,就看这盘棋,谁能笑到最后了。

      书房内,烛火静静燃烧,将胤祉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。他的侧脸,一半在明,一半在暗,明明灭灭,如同他此刻深不可测的心。

      西苑,澄心斋。

      车绾绾靠在临窗的暖炕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她的目光,落在窗外那株老梅的虬枝上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移居澄心斋已有数日,环境清幽,供奉周全,太医每日请脉,药也按时吃着。身体似乎真的在慢慢好转,低热已退,呕血亦止,只是依旧虚弱无力,精神短少,夜里也睡得不安稳,常常被噩梦惊醒。但至少,暂时是安全的。离开了那如同坟墓般的富察府暖阁,离开了无处不在的“腐髓香”和巫蛊的阴影,紧绷了太久的心神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。

      然而,这松懈之下,是更深的不安与焦虑。

      小喜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进来,见绾绾又望着窗外发呆,不由得轻叹一声,将粥碗轻轻放在炕几上:“格格,您又发呆了。太医说了,您这病,最忌忧思劳神。先用点燕窝粥吧,炖得烂烂的,最是滋补。”

      车绾绾回过神,对她勉强笑了笑:“放着吧,我待会儿再用。” 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沙哑。

      “格格…” 小喜挨着炕沿坐下,眼圈微红,“您别想太多了。四爷那日不是说了吗?让您安心养病,外间风雨,自有…该操心的人去操心。您看,咱们移到这里,那些腌臜事不就找不上了吗?皇上也下了旨严查,定能还老爷清白,揪出那些害人的黑心肝!”

      车绾绾看着小喜天真而担忧的脸,心中微暖,却也泛起一丝苦涩。小喜只看到了表面的平静,却不知这平静之下,是何等的暗流汹涌。雍亲王那日的“探视”,与其说是安慰,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与提醒。他让她“安心养病”,实则是告诉她,暂时不要再有动作,保全自身。因为真正的较量,已经转移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,其凶险程度,只怕更甚于富察府中的明枪暗箭。

      阿玛在刑部大牢中如何了?雍亲王当堂发难后,案情可有转机?乌雅氏、揆叙那些人,又会如何反扑?还有…那个隐藏在幕后,真正的主使,三爷胤祉,他会善罢甘休吗?

      这些问题,如同沉重的石头,压在她的心头,让她喘不过气。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,在这种层级的争斗中,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加无力,更加焦灼。她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,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,只能随波逐流,祈祷不要被下一个浪头打翻。

      “小喜,” 绾绾忽然低声问道,“这几日,外面…可有什么消息传来?关于…阿玛的,或者…朝堂上的?”

      小喜摇了摇头,有些沮丧:“没有。澄心斋守卫森严,外面的消息很难传进来。送东西进来的太监宫女也都嘴巴严得很,问不出什么。不过…” 她想了想,压低声音道,“奴婢今日去小厨房取药时,隐约听两个守门的侍卫低声议论,好像说什么…左都御史被停职了,三司要重新查案…还提到什么‘伪造’、‘人证死了’…听得不甚真切,但好像…不是什么坏消息?”

      左都御史揆叙被停职?三司重新查案?伪造?人证死了?

     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跳!这是…雍亲王出手了?而且,见效了?揆叙是力主定阿玛罪的重臣,他被停职,意味着阿玛的案子出现了重大转机!伪造…是指那“密信”吗?人证死了…是那个指证阿玛的“线人”?

      一丝微弱的光亮,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,照进了车绾绾沉郁的心底。虽然只是模糊的只言片语,但已足够让她激动得指尖发颤。阿玛…有希望了!

      然而,这激动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。对方既然敢构陷当朝一品大员,势力必然根深蒂固。如今被撕开口子,岂会坐以待毙?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反扑?会对自己,对阿玛,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吗?

      “小喜,” 车绾绾抓紧了小喜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些话,你听过就忘,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,也莫要再去打听。这澄心斋…看着平静,未必就真是铁桶一块。我们…要更小心。”

      小喜被绾芊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:“奴婢知道了!奴婢绝不再多嘴!”

      车绾绾松开手,重新靠回引枕上,心潮却久久难平。希望与恐惧交织,如同冰与火,在她胸中冲撞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什么,也无力做什么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方看似安全的牢笼里,努力养好身体,活下去。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看到真相大白,看到阿玛沉冤得雪的那一天。

      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暮色如同沉重的帷幔,缓缓笼罩了澄心斋。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,在初春料峭的晚风中,摇曳出昏黄而孤寂的光晕。

      车绾绾望着那晃动的灯影,心中默默祈愿。祈愿阿玛平安,祈愿真相早日水落石出,也祈愿…那个在风暴中,曾对她伸出过手,此刻或许正身处更猛烈漩涡中心的人,能够…一切顺利。

      而此刻的诚亲王府书房内,胤祉刚刚将第二封密信交给心腹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任凭冰冷的晚风吹拂在脸上,驱散心头的些许燥意。

      他望向西苑的方向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、势在必得的笑意。

      “富察绾绾…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宁吧。很快,你就会知道,什么叫做…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      夜色,彻底吞没了紫禁城。而风暴,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,悄然酝酿着新一轮的、更为凶险的雷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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