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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、第二百零四章 胤祉的反击   雍亲王 ...

  •   雍亲王胤禛在刑部大堂的雷霆一击,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涟漪迅速荡开,冲击着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。左都御史揆叙被勒令停职待参,无疑给了那些依附于他、或与他同气连枝的官员一记重锤。朝堂之上,风向在变。原本对马齐案讳莫如深、或明哲保身的官员,开始重新审视局势;一些原本就认为此案蹊跷的言官,则仿佛嗅到了机会,蠢蠢欲动。弹劾揆叙“失察”、“构陷”的奏折,如同雪花般飞向通政司,虽然大多被康熙留中不发,但其中蕴含的意味,明眼人都能读懂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粘杆处、刑部、大理寺组成的联合调查组,在胤禛的坐镇(或者说,遥控)下,开始高效运转。王德顺的“暴毙”被重新开棺验尸,虽然尸体已有些腐败,但经验丰富的仵作还是从其指甲缝、胃内容物中,检测到了微量的、与“缠丝绕”毒性吻合的残留。尽管无法直接指认下毒者,但“中毒身亡”的结论,彻底推翻了之前“突发急病”的定论。而那个失踪的“线人”,画像被分发到京畿各州县,海捕文书加急下发,粘杆处的暗探更是撒开了网,在黑白两道搜寻其踪迹。

      “回春堂”药铺被查封,东家及其家眷、伙计全部下狱严审。虽然东家咬死不知“缠丝绕”之事,只承认曾售卖过一些安神助眠的普通药材给王德顺,但其与都察院某吏员的姻亲关系,以及药铺账目上几笔来源去向不明的大额银钱往来,都成为追查的重点。顺藤摸瓜,那名都察院吏员也被秘密控制,隔离审讯。

      苗疆邪物“腐髓香”与巫蛊人偶的来源,更是调查的重中之重。内务府、慎刑司联合,对近三年来所有出入宫禁的药材、贡品、乃至废弃物品的记录进行彻查,同时暗中筛查与西南苗疆有过来往的太监、宫女、乃至低阶妃嫔。永和宫被翻了个底朝天,乌雅氏身边的旧人被一个个提审,秦福顺、李嬷嬷、赵嬷嬷更是被上了大刑,日夜熬审。

      一时间,紫禁城内外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。人人自危,尤其是那些曾经与揆叙、与永和宫、甚或与诚亲王胤祉有过密切往来,或在马齐案中推波助澜的官员,更是夜不能寐,生怕下一刻,粘杆处或慎刑司的番役就会找上门来。

      然而,就在这看似胤禛(及其背后的康熙帝)掌握主动,顺藤摸瓜、步步紧逼的关口,几件看似偶然、却又透着诡异的事件,接连发生,如同几颗投入激流中的石子,虽未改变大势,却足以溅起浑浊的浪花,扰乱清流的走向。

      首先,是左都御史揆叙,在被停职回府的第三日深夜,于其书房中,突发“中风”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。其家人连夜延请太医,但多位太医会诊后,皆摇头叹息,言其“风邪入脑,经脉闭塞,恐难回天”。消息传入宫中,康熙帝闻讯,沉默良久,只下旨令太医尽力诊治,并派大内侍卫“保护”揆叙府邸,实则形同软禁监视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“中风”来得太过蹊跷,时机也太过“凑巧”,但太医的诊断言之凿凿,侍卫监控之下也未发现外力加害的明显痕迹,此事便只能暂时悬置。揆叙,这个可能掌握着许多秘密的关键人物,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滑稽又令人背后发凉的方式,提前“退场”了。

      紧接着,被关押在慎刑司秘密监房、日夜熬刑的秦福顺,在一个雨夜,趁守卫换班的短暂间隙,用偷偷藏起的、磨尖的筷子,刺穿了自己的喉咙,当场毙命。死前,他用血在墙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乌雅氏…害我…报应…” 然后便断了气。慎刑司震怒,将当夜值守的狱卒全部下狱严审,但秦福顺已死,线索似乎又断了一截。他临死留下的血字,看似指向乌雅氏,但又隐隐透着古怪——若真是乌雅氏主使,他为何不写得更明白些?这含糊的血书,反而更像是在掩盖真正的指使者。

      几乎与此同时,粘杆处撒出去的网,在京郊一处荒废的义庄,找到了那个失踪“线人”的尸体。尸体已高度腐烂,面目难辨,但从衣着和身上残留的零碎物品(包括一枚特殊的、王德顺曾赏给他的劣质玉佩)判断,应是此人无疑。死因初步判断是被人用重物击打后脑致死,死亡时间约在半个月前,也就是王德顺“暴毙”后不久。显然,这是灭口。杀人者手法老练,现场未留下太多有价值的线索。这条追查“密信”来源的关键人证线,也彻底断了。

      而“回春堂”东家在狱中,无论怎么用刑,都只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话:与都察院吏员是远房姻亲,偶尔走动;王德顺是店里常客,常买些安神药材,因其是官身,故有优待,账目上那几笔不明款项,是帮人代购珍稀药材的抽成,具体替谁买的,对方匿名,他也不知;至于“缠丝绕”,听都没听过。审讯陷入僵局。

      更令人不安的是,宫中巫蛊案的调查,也遇到了瓶颈。乌雅氏时疯时傻,清醒时只知哭喊冤枉,咒骂富察家,对巫蛊之事要么否认,要么胡言乱语,难以取证。李嬷嬷和赵嬷嬷倒是吐露了一些,但都指向乌雅氏,说是一切都是乌雅氏指使,她们只是听命行事,邪物是乌雅氏不知从何处得来,她们只管埋藏。至于乌雅氏从何处得来邪物,两人皆推说不知。而苗疆邪物的追查,虽有“缠丝绕”这条线索,但此物罕见,来源隐秘,宫内宫外排查了数日,竟一无所获,仿佛那东西真是凭空出现的一般。

      一时间,几条关键的线索,似乎都在最关键的时刻,被人以一种“恰到好处”的方式掐断或搅浑了。揆叙“中风”,秦福顺“自尽”,“线人”被灭口,乌雅氏疯癫,苗疆邪物无迹可寻……一切指向背后黑手的证据链,在即将闭合的刹那,变得支离破碎,模糊不清。

      养心殿内,康熙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。粘杆处、慎刑司、刑部、大理寺的联名奏报,每日都呈到他的案头,但进展寥寥。他能感觉到,一张无形的、充满粘稠恶意的大网,正在试图包裹、消化掉他派出的利剑。对方反应之快,下手之狠,断尾之决绝,远超他的预期。这不仅仅是灭口,更是一种挑衅,一种宣示——即便你贵为天子,手握至高权柄,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阴私诡计面前,也未必能事事顺心,洞悉一切。

      “好,好得很。”康熙将一份奏报重重拍在案上,眼中寒光闪烁,“都跟朕玩金蝉脱壳,死无对证是吧?以为这样,朕就查不下去了?以为这样,就能逍遥法外了?”

      梁九功屏息垂手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“传粘杆处统领,还有雍亲王。”康熙的声音,冷得像腊月里的冰。

      西苑,澄心斋。

      绾芊并不知道外面朝堂上的风起云涌,以及调查遇到的种种阻碍。但她的“病情”,在看似好转了几日后,突然又出现了反复。

      起初只是觉得格外疲惫,昏沉嗜睡,比前几日更甚。她只当是元气未复,并未在意。孙之鼎来请脉时,也说她脉象虚浮,气血两亏,需要继续静养,调整了药方,加重了安神补血的药材。

      然而,服了新药方不过两三日,不适感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加剧。头痛欲裂,如同有钢针在颅内搅动;心悸气短,常常在半夜无缘无故地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,仿佛经历了极度的恐惧;眼前时而发黑,看东西模糊不清;最可怕的是,她开始出现轻微的幻听,总觉得有人在耳边低语,声音飘忽不定,时而像是小喜在唤她,时而又像是某种诡异的、听不清内容的呢喃。

      “格格,您怎么了?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小喜看着绾绾苍白如纸、冷汗涔涔的脸,和那双因惊惧而睁大的、却没什么焦距的眼睛,急得直掉眼泪。

      车绾绾紧紧抓着小喜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小喜…你听见了吗?有人…有人在说话…就在这儿…在屋里…”

      小喜吓得魂飞魄散,环顾四周。室内静悄悄的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。哪有什么人说话?

      “没有啊,格格,没有人说话…是您听错了,是风声,一定是风声…” 小喜努力安抚,自己的声音却也在发颤。她想起之前富察府暖阁里那些诡异的事情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      “不…不是风声…是有人在说话…在骂我…在诅咒我…” 车绾绾的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,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,“是他们…他们来了…他们不肯放过我…阿玛…阿玛救我…” 她开始语无伦次,身体也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。

      “格格!格格您别吓我!” 小喜慌了神,连忙冲着外面大喊,“来人!快来人啊!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      守卫在外的太监宫女闻声冲了进来,见此情景也是吓了一跳。有机灵的立刻飞奔去请孙之鼎。澄心斋一时乱作一团。

      孙之鼎匆匆赶来,一见绾芊的状况,心头便是一沉。这症状…与之前“腐髓香”引发的惊悸谵语有些相似,但又似乎有所不同。他急忙为绾绾诊脉,脉象紊乱虚浮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如同风中残烛。又查看了她的舌苔、眼睑,问了几句饮食起居。

      “孙太医,我们格格这是怎么了?早上还好好的,喝了药睡下,醒来就成这样了…” 小喜哭得眼睛红肿。

      孙之鼎眉头紧锁,沉吟道:“格格脉象虚浮紊乱,心神不宁,肝气郁结,且有痰热扰心之象。似有外邪内侵,引动旧疾…可这澄心斋清净,格格近日饮食用药皆经严格查验…” 他心中疑窦丛生。澄心斋是皇上特旨安排的静养之地,守卫森严,一应供给都有专人负责,按说不该再出问题。难道…是之前的“腐髓香”毒性未清,余邪作祟?或是惊吓过度,引发了癔症?

      “先施针,稳住心神。” 孙之鼎不敢耽搁,取出银针,在绾芊的几处穴位上缓缓刺入。又开了安神定惊、清心化痰的方子,命人速去煎来。

      银针刺入,绾绾的痉挛稍稍平复了一些,但神智依旧昏沉,口中喃喃自语,听不真切。那双曾经清亮明澈的眸子,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,充满了惊惧与迷茫。

      孙之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富察格格的病情反复,且症状诡异,绝非吉兆。若在澄心斋这般严密看守下仍出问题,那他这个主治太医,恐怕也难辞其咎。更重要的是…他隐隐觉得,这病情反复的背后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      他走到外间,提笔写下新的脉案和药方,心中却是疑云重重。皇上下旨严查巫蛊,粘杆处、慎刑司几乎将后宫翻了个遍,富察格格作为关键人物,被移至此地“保护”,按理说应该是最安全的。可如今…

      孙之鼎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,氤开一小团污迹。他想起前几日,太医院按例往各宫各院分发一批新到的安神药材,其中有一味“朱砂”,因有镇惊安神之效,且用量需极为谨慎,故由他亲自核定份例,登记在册,才分发给有需要的宫院。澄心斋这边,因绾芊需要安神,也分得了一些,已入药使用了两日。朱砂…性微寒,质重,镇心安神,但有小毒,不可过量或久服…

      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,骤然窜入孙之鼎的脑海。难道…

      他猛地摇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可能,澄心斋的药材供应是单独走的账,每次用药他都要亲自过目,朱砂的用量是他严格控制的,绝无超标。而且,煎药都是由绾绾的贴身侍女小喜亲自看着,就在澄心斋的小厨房,应该不会有问题…

      可若不是药材问题,那又会是什么?富察格格这症状,分明是心神严重受扰,甚至…有中毒的迹象!可太医每日请脉,饮食皆经查验,这毒…从何而来?

      孙之鼎感到一阵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升。这澄心斋,恐怕也非净土。有人,将手伸到了这里,伸到了皇上眼皮子底下,伸到了他孙之鼎亲自看护的病人身上!而且,手段如此隐秘,如此歹毒!

      他定了定神,将新的脉案和药方写好,交给侍立的太监,嘱咐道:“按此方煎药,所有药材,需经我亲自查验方可入罐。煎药时,不得离人,药渣需留下,我要查看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 太监应下,匆匆去了。

      孙之鼎转身,看向内室方向,那里隐约传来绾绾低低的、痛苦的呻吟和小喜压抑的哭泣声。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,眼中充满了凝重与忧虑。

      看来,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对方,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,将富察绾绾,这个关键的棋子,彻底抹去,或者…逼疯?

     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密奏皇上。但…证据呢?仅凭猜测,如何取信于皇上?万一打草惊蛇…

      孙之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。而内室中,绾绾的呻吟声,如同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。

      澄心斋内,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越来越浓的、令人窒息的不安与诡异。窗外,夜色如墨,将这座精致的牢笼,彻底吞没。

      而在诚亲王府的书房里,胤祉正听着心腹的低声禀报,关于澄心斋最新的“动静”。当他听到孙之鼎加重了安神药,绾芊症状反而加剧,甚至出现幻听时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容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轻松,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看来,咱们这位富察格格,确实是病得不轻啊。心神受损,幻听幻觉…啧啧,真是可怜。孙太医医术高明,想必能‘对症下药’,让她…好好‘静养’下去。”

      他特意加重了“对症下药”和“静养”几个字的读音。心腹垂首,不敢接话。

      “宫里那边,都安排好了?” 胤祉啜了一口茶,问道。

      “回主子,都安排好了。太医院那边,有人盯着,孙之鼎的脉案和用药,每日都会抄录一份送出。澄心斋的守卫,也打点过了,不会有人多嘴。那药…剂量控制得很好,太医轻易查不出,只会以为是病情反复,或之前邪毒未清。” 心腹低声回答。

      “嗯。” 胤祉满意地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,“富察绾绾…你就好好享受吧。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我要让你,在无尽的恐惧和折磨中,慢慢耗尽最后一丝生机。也让老四,还有皇阿玛看看,他们想保的人,是如何一点点…崩溃的。”

      他放下茶盏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寒意涌入,吹动他额前的发丝。他望着皇宫的方向,那里,是乾清宫,是西苑澄心斋,也是他所有野心的终极目标。

      “老四,你想救她?想借她扳倒我?” 胤祉低声自语,声音轻柔,却带着砭骨的寒意,“没那么容易。这局棋,还长着呢。咱们…慢慢下。”

      夜色更深了。紫禁城的重重宫阙,在黑暗中沉默着,如同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下一次的吞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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