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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、第二百零二章 审马奇   刑部大 ...

  •   刑部大堂,素来是肃杀之地。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是冰冷坚硬的黑漆公案。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,面无表情,如同泥塑木雕。堂下青砖铺地,光可鉴人,却隐隐透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血腥与阴冷气息。这里,是大清律法最森严的具象,是无数是非曲直、生死荣辱的裁决场。

      今日,这大堂的气氛,比往日更添十分凝重。因圣上震怒,下旨严查,原本已近尾声、只待定谳的马齐“通敌”一案,被重新摆上了台面。三司会审,本已规格极高,如今圣旨中“着雍亲王从旁协助,主理证据勘核”一句,更是让这场审讯,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。

      辰时正,主审官员陆续到堂。左都御史揆叙,端坐主位,面沉似水,山羊胡微微颤动,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。这位素以刚直(或者说,是以“刚直”为标榜)著称的言官领袖,如今只觉得如坐针毡。圣上对审讯进度的不满,对证据疑点的追问,尤其是借着富察府巫蛊案发的东风,明发上谕要求“重新勘核,不得有误”,字字句句,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脊背上。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,是雍亲王胤禛那份直达天听的奏疏,以及今日即将“协助”审讯的圣命。谁都知道,这位冷面王爷,不好相与,更不好糊弄。

      刑部尚书佛格、大理寺卿党古礼分坐左右,亦是神色严肃,不时交换着眼神。此案牵涉甚广,背后水极深,他们本不欲过多掺和,只想按部就班走完流程。如今被架在火上烤,心中也是七上八下。尤其是富察府巫蛊案发,富察绾芊差点被魇镇害死,这事已闹得满城风雨,朝野哗然。谁还敢在此时,对马齐案轻易下结论?一个不慎,被扣上“构陷忠良”、“戕害官眷”同党的帽子,那就是灭顶之灾。

      巳时初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。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雍亲王胤禛,身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,头戴红宝石顶冬朝冠,面容沉静,眸光内敛,在几名粘杆处属官的陪同下,迈步走入大堂。他步伐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所过之处,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揆叙、佛格、党古礼连忙起身见礼。胤禛略一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诸位大人不必多礼。本王奉旨,协理证据勘核事宜,今日叨扰了。” 说罢,在公案旁早已设好的侧座上安然落座。那位置略低于主审官,却因其亲王身份与背后那道圣旨,无形中成了堂上另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中心。

      “王爷言重了,有王爷坐镇,下官等正好请教。”揆叙挤出笑容,语气却有些干涩。佛格与党古礼也连声附和。

      胤禛不再多言,只将目光投向堂下。他今日前来,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马齐案的那些“铁证”,一寸寸地放在阳光下检视。他要看看,这些证据,究竟经不经得起推敲。

      “带人犯,马齐。” 揆叙清了清嗓子,一拍惊堂木,声音在大堂内回荡。

      不多时,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响起。两名衙役,押着一个身穿囚服、披枷带锁的身影,缓缓走上堂来。正是前领侍卫内大臣、议政大臣、富察·马齐。

      不过月余牢狱之灾,马齐整个人已瘦脱了形。原本魁梧的身躯,如今显得佝偻,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明亮,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与深深的疲惫。头发胡须皆已花白凌乱,脸上带着伤痕与污迹,但脊梁,却挺得笔直。他一步步走到堂下,站定,目光扫过堂上诸人,在胤禛脸上微微一顿,随即收回,挺直了身体,静候问话。

      “跪下!” 衙役喝道。

      马齐缓缓抬头,看向主位的揆叙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:“老夫位列台阁,蒙恩赐紫禁城骑马,入殿免跪。今日虽为囚徒,然未定罪,仍是朝廷大臣。按《大清律》,三司会审,未定谳之犯官,可站立回话。左都御史大人,莫非忘了?”

      揆叙脸色一僵。马齐所言不虚。他本欲给马齐一个下马威,却被对方拿律法顶了回来。堂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
      佛格咳嗽一声,打圆场道:“马齐,你既知身处三司会审,便当据实回话,配合审查。今日奉旨重勘证据,你若果有冤情,自可申辩。”

      马齐转向佛格,略一拱手:“下官明白。下官蒙冤下狱,今日得见天颜明察,自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只求诸位大人,秉公执法,还下官一个清白,也还朝廷一个公道!”

      “哼,是否清白,自有证据说话。” 揆叙冷哼一声,不再纠结跪与不跪,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卷宗,“马齐,本官问你,康熙四十二年秋,你与准噶尔部使臣私下会面于京郊别院,密谈两个时辰,可有此事?”

      “有。” 马齐坦然道,“然非私下。当日会面,乃奉旨接待准噶尔部朝觐使团,商议五市及边界事宜。在场者,除下官与准噶尔使臣,尚有理藩院侍郎阿灵阿、鸿胪寺少卿常寿。会谈纪要,当日已呈报御前。此事,有档可查,有人可证。左都御史所谓‘私下会面’,不知从何说起?”

      揆叙被噎了一下,脸色有些难看,强辩道:“即便非完全私下,你与准噶尔使臣过从甚密,亦是事实!之后便有所谓‘密信’传出,岂是巧合?”

      “过从甚密?” 马齐冷笑一声,“下官奉旨接待外藩使臣,商讨国是,例行公事而已。若此便是‘过从甚密’,那理藩院、鸿胪寺上下官员,岂非皆与准噶尔‘过从甚密’?左都御史此言,恐难服众。”

      “你!” 揆叙一时语塞。

      胤禛静静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马齐虽身陷囹圂,言辞依旧犀利,逻辑清晰,直指要害。看来,这月余牢狱,并未消磨其心智。

      “马齐,” 大理寺卿党古礼开口,语气相对和缓,“所谓‘密信’之事,乃本案关键。有证人指证,曾见你亲笔书信与准噶尔部暗通款曲,信中提及边关防务、粮草调度等机密,并附有你的私印为凭。对此,你作何解释?”

      提到“密信”,堂上气氛骤然紧张。所有人都看向马齐。这是最核心的“铁证”之一。

      马齐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,目光灼灼,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悲愤与决绝:“此事,纯属子虚乌有,构陷栽赃!下官从未写过此等信件,更未曾以私印加盖于通敌书信之上!此信必是伪造!下官恳请诸位大人,当堂验看此信!验看笔迹,验看印鉴!下官愿当场书写,以供比对!若有半字相符,下官甘愿领受千刀万剐之刑!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。堂上诸人,神色各异。揆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佛格与党古礼面露沉吟。胤禛则微微颔首,看向主位的揆叙。

      “左都御史大人,” 胤禛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既然人犯喊冤,要求当堂验看‘密信’,比对笔迹印鉴,此乃常理,亦为查明真相之关键。还请大人,将所谓‘密信’原物,当堂呈验。”

      揆叙脸色变幻。这“密信”是他们构陷马齐的关键,但也是最大的破绽所在。笔迹摹仿得再像,印鉴伪造得再真,在精通此道的行家眼中,未必没有蛛丝马迹。尤其是当堂比对,众目睽睽之下,风险极大。他原本打算以“证据确凿,无需再验”为由搪塞过去,但如今雍亲王亲自开口,又有圣旨“重新勘核”在上,他若再推脱,便是心中有鬼了。

      “王爷所言甚是。” 揆叙咬了咬牙,对身旁书吏道,“去,将证物‘密信’取来,当堂验看!”

      书吏应声而去。不多时,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回来,盘中放着一封已然有些卷边的信笺,以及一方用锦缎包裹的私印。

      信被当堂展开。纸张是常见的官府用笺,墨迹已有些黯淡。内容果然是通敌之语,提及边关几处隘口驻防虚实、粮草转运路线等,落款处,赫然是“富察·马齐”的亲笔签名,并加盖了其私人印鉴——一方鸡血石刻的“马齐私印”。

      “马齐,你且看来,此信笔迹、印鉴,可是你的?” 揆叙将信递到马齐面前。

      马齐只看了一眼,便断然道:“笔迹摹仿,形似而神非!印鉴更是伪造!下官的私印,印文边角有一处极细微的崩缺,乃当年不慎磕碰所致,平日用印皆可查验。而此印,” 他指着信上的印鉴,“印文完整无缺,光滑如新,必是伪造无疑!请大人取衙门存档中下官往年奏折、公文,对比印鉴,一验便知!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堂上众人皆是一凛。印鉴的细微特征,若非经手之人,极难察觉。马齐如此笃定,只怕…真有蹊跷。

      “去,调取马齐近年奏折存档,对比印鉴!” 党古礼立刻吩咐道。刑部自有相关存档。

      等待的间隙,胤禛忽然开口:“除了印鉴,笔迹亦需仔细勘验。本王听闻,刑部有笔迹鉴定之高手,可唤来一同查验。”

      “王爷思虑周详。” 佛格点头,立刻命人去传唤。

      不多时,笔迹鉴定师与存档奏折皆到。鉴定师是个干瘦的老者,眼神锐利。他先将“密信”上的笔迹与存档中马齐的奏折笔迹细细比对,又请马齐当堂书写相同内容,反复对照。堂上一片寂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鉴定师偶尔发出的、几不可闻的吸气声。

      揆叙的额头,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    良久,鉴定师放下放大镜,对堂上诸人躬身道:“回诸位大人,经小人仔细比对,此‘密信’笔迹,与马齐大人日常奏折笔迹,在字形架构、笔画起落、用力习惯上,确有九成相似,摹仿者功力极深,几可乱真。”

      揆叙闻言,脸色稍缓。但鉴定师话锋一转:

      “然而,马齐大人奏折笔迹,行笔沉稳刚劲,转折处多用折笔,带有金戈之气。而此‘密信’笔迹,虽形似,行笔间却略显滞涩,转折处多用转笔,稍嫌圆滑绵软,尤其是几个习惯性的连笔与收锋,与马齐大人真迹有微妙差异。更兼…此信墨色略有晕散,似用墨与纸张,与大人常用官牍略有不同。综合看来,此信笔迹,摹仿可能极大。”

      “至于印鉴,” 鉴定师拿起两份印鉴拓样对比,“马齐大人存档印鉴,左下角确有一处极细微的崩缺,痕迹自然。而此信所用印鉴,印文完整,边角光滑,无任何崩缺痕迹。两者,绝非同一方印鉴所盖。”

      “嗡——”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衙役们虽不敢大声,但眼中的惊疑却掩饰不住。佛格与党古礼对视一眼,神色凝重。揆叙的脸色,瞬间变得极为难看。

      “不可能!” 揆叙猛地一拍惊堂木,试图挽回颓势,“笔迹鉴定,或有偏差!印鉴崩缺,或许是后来磕碰!岂能凭此便断定‘密信’有伪?人证物证俱在,岂容狡辩?!”

      “人证?” 胤禛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“左都御史所言人证,可是那已‘暴毙’的粘杆处档头王德顺?以及…他供出的,所谓亲眼目睹马齐与准噶尔使臣‘密谈’并传递书信的‘线人’?”

      揆叙心中一沉,硬着头皮道:“正是!王德顺虽已身亡,但其生前供词记录在案,且有旁证。其线人亦曾画押确认!”

      “哦?” 胤禛眉梢微挑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正是粘杆处这些时日的调查记录(当然,是经过他筛选和授意的部分),“巧了,本王奉旨协理粘杆处,对此案也有所留意。据查,那王德顺‘暴毙’之前,曾频繁出入前门大街‘回春堂’药铺。而‘回春堂’的东家,经查,与都察院某位吏员有姻亲关系。更巧的是,王德顺‘暴毙’当日,所中之毒,经仵作复验,与一种名为‘缠丝绕’的罕见毒物症状相似。而此毒…据闻,与苗疆某些秘术有关。”

      他每说一句,揆叙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听到“回春堂”、“都察院吏员”、“缠丝绕”、“苗疆秘术”这些词时,揆叙的额头已是大汗淋漓。这些,都是他们极力想要掩盖的线索!雍亲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!难道粘杆处…

      “至于那名‘线人’,” 胤禛不理会揆叙难看的脸色,继续道,“据本王所知,此人原为市井无赖,因盗窃罪入狱,后莫名其妙被开释,转而成为王德顺的‘线人’。其供词中关于‘密谈’地点、时间、人物衣着等细节,前后矛盾,漏洞百出。更可疑者,此人于王德顺‘暴毙’后第二日,便不知所踪。刑部海捕文书下发月余,至今杳无音信。左都御史大人,对此又作何解释?”

      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剖开那看似严丝合缝的“证据链”上的伪装。笔迹印鉴的疑点,关键人证的离奇死亡与失踪,与“回春堂”、都察院吏员、乃至苗疆秘术的隐隐关联…这一切,都被他看似随意,实则步步为营地揭露出来。

      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揆叙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佛格与党古礼的脸色,也彻底沉了下来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远远超出了“证据存疑”的范畴,直指构陷本身!

      揆叙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原本以为,凭着“密信”和“人证”,加上三司会审的压力,足以坐实马齐的罪名。即便有疑点,在各方势力的“默契”下,也能遮掩过去。可万万没想到,雍亲王胤禛会以如此强势、如此精准的姿态介入,更没想到,粘杆处竟在暗中查到了这么多要命的线索!尤其是“回春堂”和“缠丝绕”的关联,这几乎是将巫蛊案与马齐案,隐隐勾连了起来!这若是坐实…

      “左都御史大人,” 胤禛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目光平静地看向揆叙,却让揆叙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“此案疑点重重,关键人证或死或逃,关键物证笔迹印鉴皆有伪造之嫌。更有甚者,涉案之人与宫闱巫蛊、苗疆邪术似有牵连。此等情形,若再以‘证据确凿’定谳,恐难服众,亦有负圣上明察秋毫、匡正国法之圣意。本王以为,当务之急,是重新彻查所有证据来源,追查王德顺死因,缉拿在逃‘线人’,并详查其与‘回春堂’、乃至与宫中巫蛊案之关联。不知左都御史大人,意下如何?”

      这番话,有理有据,有节有度,既点明了案件的核心疑点,又将调查方向引向更深的水下,更隐隐扣住了康熙“严查”的旨意。揆叙还能说什么?他敢反对吗?

      “王爷…王爷所言甚是。” 揆叙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嘶哑,“此案…确有诸多疑点,需…需详加核查。下官…下官定当遵旨,会同刑部、大理寺,重新…彻查。” 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    马齐站在堂下,看着这一幕,胸中激荡,眼眶发热。他知道,四爷胤禛今日此举,是冒着极大的风险,在为他,也为富察家,撕开了一道口子!这道口子,或许还不够大,但足以让阳光照进这污浊的泥潭,让真相,有了一丝重见天日的可能!

      “谢王爷明察!谢诸位大人!” 马齐猛地跪倒在地,不是因为畏惧,而是因为激动与感激,声音哽咽,“下官马齐,蒙冤下狱,今日得见青天!恳请诸位大人,彻查到底,揪出构陷忠良、祸乱朝纲之元凶,以正国法,以安人心!”

      他的头,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胤禛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今日只是开始。撕开了口子,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降临。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
      但,那又如何?

      胤禛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落在揆叙惨白的脸上,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
      “既如此,便请左都御史大人,即刻行文,重新彻查。一应疑点,无论涉及何人,无论牵扯何事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!本王,会奏明圣上,静候结果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迈着沉稳的步伐,离开了刑部大堂。石青色袍角在行走间带起利落的风声,如同他今日在此地刮起的,那股不容置疑、追求真相的旋风。

      堂上,只剩下脸色灰败的揆叙,神色凝重的佛格与党古礼,以及跪在地上、老泪纵横的马齐。

      而堂外,阳光正好,却仿佛带着凛冬的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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