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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、第二百章 探视 西苑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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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澄心斋,坐落在太液池西北隅,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院落。与紫禁城内巍峨肃穆的宫殿相比,这里更像是一处精心构筑的园林别馆。粉墙黛瓦,曲径通幽,院中几株老梅尚未落尽,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。一池活水引自太液池,在院中汇成一弯小小的荷塘,此时节虽无荷花,但残荷枯梗映着粼粼水光,也别有一番清冷寂寥的韵致。
斋内陈设清雅,一应器物虽不奢华,却极尽精巧舒适。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驱散了早春室内的寒意。多宝阁上摆着些素净的瓷器、古书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心宁的檀香,取代了富察府暖阁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浊药味与甜腥。
车绾绾被移来此处,已有三日。
身上的寝衣换成了柔软细密的松江棉,外罩一件月白色素面杭绸小袄,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,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。她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,背后靠着柔软的引枕,身上还盖着一条轻暖的银狐皮褥子。窗子开了半扇,清冷的、带着水汽与梅香的空气流进来,稍稍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整个人清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,裹在略显宽大的衣裳里,空荡荡的。但那双眼睛,在经历了富察府暖阁中生死一线的挣扎、以及移居此处的短暂休整后,不再有之前的涣散、惊惧,或是强撑的决绝狠厉,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,如同暴风雨过后,被冲刷得一片荒芜、却异常干净的天空。只是那平静的深处,仍能窥见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属于惊弓之鸟的警惕,与深藏的忧思。
移居澄心斋,与其说是恩典,不如说是从一个相对“宽松”的囚笼,换到了一个更为精致、却也更为“名正言顺”的牢笼。康熙帝的旨意明确,她需在此“静养诊治”,无旨不得离开。院外增加了侍卫,皆是乾清宫调来的生面孔,目光锐利,沉默寡言。伺候的宫人太监也换了一批,个个低眉顺眼,规矩严谨,却透着一股子宫中特有的、令人不适的疏离与审视。小喜依旧跟着她,是康熙特旨允许的,算是这陌生冰冷环境中,唯一一点熟悉的慰藉。
孙之鼎每日都会来请脉,开的方子依旧以温补安神为主。或许是离开了那被“腐髓香”和巫蛊之物污染的险地,也或许是“辟瘴丹”和新的环境起了作用,绾芊的病情没有再继续恶化。呕血止住了,低热也退去,只是元气损耗过甚,精神依旧短少,每日大部分时间仍是昏昏沉沉,或靠着发呆。谵语不再有,但夜里的梦魇依旧频繁,常常冷汗涔涔地惊醒,需要小喜轻声安抚良久,才能重新入睡。
她知道,身体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了。但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被那窗下挖出的巫蛊之物,彻底引爆。粘杆处和慎刑司在宫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,永和宫的乌雅氏、李赵二位嬷嬷,乃至可能牵连到的其他人,如今是何等光景,她无从得知。阿玛在刑部大牢中是否安好?三司重审进展如何?前朝因此事又起了怎样的风波?这些都如同厚重的迷雾,将她隔绝在这方看似宁静的天地之外。
她只能等待。在等待中,一点一点,艰难地修复着支离破碎的身心,也思量着下一步的路。灰衣人…自那夜在富察府暖阁现身、暂时封印“腐髓香”后,便再无消息。他是否知晓她已移居此地?那巫蛊之物被挖出,是否在他的预料或推动之中?他…和四爷胤禛,又到底是何关系?
纷乱的思绪,被窗外渐近的、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断。那脚步声不同于宫人太监刻意放轻的细碎,也不同于侍卫巡逻的沉重规律,而是一种不疾不徐、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从容。车绾绾的心,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。
小喜正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,闻声也愣了一下,侧耳倾听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紧张,低声道:“格格,像是…像是有人来了。这脚步声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已传来守门太监刻意提高的、带着恭敬的通传声:“雍亲王到——”
雍亲王!四爷!
车绾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缓缓放松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——惊诧,了然,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,以及更深沉的戒备与疏离。他终于来了。在这个风口浪尖、她刚刚脱离险境、移居此地的微妙时刻。
小喜连忙放下药碗,快步走到门边,垂手肃立。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颀长挺拔、穿着石青色亲王常服的身影,迈步走了进来。正是雍亲王胤禛。
他似乎是刚从外面进来,身上还带着早春微寒的气息。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冷峻,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,但眼神清明锐利,如同雪后寒星。他的目光在室内迅速扫过,掠过垂手而立的小喜,掠过炕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,最后,落在了靠坐在炕上的车绾绾身上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,却让车绾绾有种被无形之物轻轻拂过的错觉。她缓缓抬起眼,迎向他的视线,然后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。
“奴才富察氏,给王爷请安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,动作也因无力而显得迟缓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禛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耳中,带着一种惯常的、不容置疑的平淡。他上前两步,虚虚抬手,示意她不必起身,目光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。“躺着吧。你身子未愈,无需拘泥虚礼。”
说着,他自然而然地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下来,姿态从容,仿佛只是寻常探视。小喜早已机灵地奉上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侍立,眼观鼻鼻观心。
室内一时陷入沉默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水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、檀香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微妙的张力。
胤禛端起茶盏,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,却没有喝,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绾芊,开口道:“皇阿玛挂心你的病情,特命本王前来探望。太医怎么说?可有好转?”
语调平淡,是标准的、代表皇家的慰问口吻。
绾芊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劳皇上挂心,劳王爷动问。孙太医说,移出旧居,邪气渐退,只是元气大伤,需徐徐图之。臣女…已无大碍,只是精神短少些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应了一声,放下茶盏,“既如此,便好生将养。澄心斋清静,宜于休憩。一应所需,若有短缺,可告知管事太监。”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“是。谢皇上恩典,谢王爷关怀。”车绾绾低声应道。心中却明白,他此来,绝不仅仅是为了传达一句“皇阿玛挂心”。
果然,短暂的沉默后,胤禛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似乎多了些什么:“富察府暖阁之事,粘杆处已查实回禀。皇阿玛…甚为震怒。永和宫相关人等,均已收监严审。你…受委屈了。”
他提到了“暖阁之事”,提到了“皇阿玛震怒”,提到了“永和宫”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在她面前,如此明确地提及此事,且带着一种…近乎盖棺定论的意味。绾芊的心,猛地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她抬起眼,看向胤禛,眼中是努力维持的平静,却也泄露出一丝压抑的痛楚与后怕。
“臣女…命大,得蒙天恩,侥幸未死。”她声音微颤,顿了顿,才继续道,“只是…不知家父…如今在狱中,可还安好?三司重审…不知可有进展?”
这是她最牵挂,也最不敢深想的问题。此刻问出,已是鼓足了勇气,目光紧紧锁在胤禛脸上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。
胤禛迎着她的目光,眼神深邃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马齐大人一案,三司正在详查证据来源。你既已洗脱‘暖阁不洁’之嫌,于案情或有助益。至于马齐大人…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刑部有旨,不得用刑。一应饮食起居,亦有安排。你…可暂宽心。”
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明确。阿玛暂时安全,案情或许因她这边的变故,有了新的转机。这已是她能想到的,最好的消息了。车绾绾鼻尖一酸,连忙垂下头,掩去眼中瞬间涌上的湿意。
“谢…谢王爷告知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胤禛看着她低垂的、微微颤抖的睫毛,和那瘦削得惊人的肩膀,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室内再次安静下来。但这次,沉默不再那么凝滞,仿佛某种无形的坚冰,被刚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,悄然融化了一丝。
“你…”胤禛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,“在富察府时,可曾察觉…暖阁有何不妥?或是…接触过什么异常之人?”
这是在…询问线索?还是…试探?绾芊心头一凛。她自然知道不妥,知道异常,甚至…知道可能与谁有关。但那些猜测,那些来自灰衣人的暗示,能否对他说?该对他说多少?
她抬起眼,迎上胤禛沉静的目光。那目光深处,似乎并无逼迫,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,与…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鼓励的意味。
车绾绾咬了咬下唇,终是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臣女病中昏沉,许多事…记得不甚真切。只依稀觉得,那屋子…气息沉浊,令人心慌。夜里…时常惊醒,仿佛听到窗外有异响,闻到…怪味。也曾…胡乱说过些胡话。如今想来,许是…那地下的腌臜之物作祟。” 她避开了直接提及灰衣人,也避开了对乌雅氏、胤祉的具体指控,只陈述“感受”和“结果”。
胤禛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。待她说完,才缓缓点了点头:“嗯。那些东西,已被起出。幕后之人,皇阿玛…不会放过。”
他说得笃定,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、冰冷的威慑力。车绾绾心头微微一松。皇上震怒,粘杆处追查,永和宫被牵连…这水,已经被她彻底搅浑了。乌雅氏,这一次,恐怕真的在劫难逃。而与她勾结之人,也必将受到波及。
“另外,”胤禛忽然又开口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“你既已移居此处,便安心养病。外间风雨,自有…该操心之人去操心。勿要再劳神忧思,徒损自身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,那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狐皮褥子的一角,“你的身子…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
最后一句,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叹息。却让绾芊心头莫名一颤。她倏地抬眼,看向胤禛。他依旧神色平静,目光已移开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。
可那话语中一闪而过的、近乎…关切的意味,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他…是在提醒她,也是在…告诫她?让她暂时收手,保全自身?
车绾绾怔怔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心中五味杂陈,有感激,有困惑,有一丝莫名的酸楚,也有更深的戒备与疏离。这位四爷,心思深沉如海,行事难以捉摸。他救过她,或许也利用过她。如今这般姿态,是真心,还是…又一次的谋算?
胤禛却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应。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动作干脆利落。“你好生歇着。本王…还要去给皇阿玛回话。”
这便是要走了。车绾绾连忙想要再次起身,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送了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最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深邃难明,仿佛有千言万语,却又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。“保重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石青色的袍角在行走间带起利落的风声,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小喜连忙跟出去恭送。室内,重归寂静。
只有那碗搁在炕几上的药,袅袅的热气渐渐稀薄。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人身上的、清冷的、混合了淡淡墨香与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。
车绾绾独自靠在引枕上,望着胤禛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手中,那角狐皮褥子,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他来了,又走了。留下几句看似平淡、实则意味深长的话,和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背影。
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
但至少,在这一刻,在这方暂时安全的囚笼里,她似乎…并非全然孤立无援。
窗外的风,轻轻吹动着檐下的铜铃,发出空灵而悠远的清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