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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、第一百九十九章 拨云见日   天光刚 ...

  •   天光刚刚大亮,富察府门前那条往日里门可罗雀的胡同,便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宁静。十数名身着深灰色劲装、外罩无标识棉甲的粘杆处番役,在两名面容冷肃、目光锐利的头目带领下,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地分列府门两侧。紧随其后的,是四名穿着酱色公服、腰间挎着铁尺的慎刑司司官,以及七八名作寻常仆役打扮、却步履沉稳、眼神精悍的汉子。这一行人马,虽未着官服,未打仪仗,但那股子久在公门、专司阴私勾当的森然气息,却让早早起来洒扫的富察府下人,远远瞧见便心头一凛,慌忙退避。

      为首的粘杆处头目上前,对早已闻讯赶到门口、脸色发白、强作镇定的富察府管家亮出一面乌沉沉的玄铁令牌,声音平板无波:“奉旨,勘查富察格格居所。闲杂人等,一律退避。尔等在前带路,闲人不得靠近暖阁十步之内。”

      管家认得那是御前行走、专司秘事的粘杆处令牌,又见慎刑司的人也在,哪里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躬身应“嗻”,亲自在前引路,心中却是七上八下,不知这突如其来的“勘查”是福是祸。

      一行人径直穿过庭院,来到暖阁所在的院落。院门口,那四名乾清宫侍卫早已接到谕令,默默让开道路,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粘杆处和慎刑司的每一个人。暖阁内,李嬷嬷和赵嬷嬷早已得到消息,脸色煞白地候在门外,垂手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小喜被拦在暖阁内间,陪着依旧“昏沉”的车绾绾。

      粘杆处头目与慎刑司司官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一挥手。两名番役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守住暖阁门口。其余人等,鱼贯而入。

      暖阁内,光线因门窗紧闭而略显昏暗。炭火静静燃烧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以及一种…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陈旧、阴湿与某种隐约甜腥的沉浊气息。粘杆处的人一进来,便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,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。两名慎刑司的司官,则走到李、赵二位嬷嬷面前,开始低声问话,记录。

      为首的粘杆处头目,姓章佳,名阿克敦,是粘杆处中有名的“阴司判官”,心思缜密,手段老辣。他先是在暖阁内缓缓踱步,目光从拔步床、梳妆台、桌椅箱笼,缓缓移到窗下、墙角、乃至屋顶承尘。他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,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息。

      走到那扇临窗的榻前,阿克敦停下脚步。窗外,是那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树。他蹲下身,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,极其仔细地,一寸寸抚过窗棂与墙壁接缝处的地面。金砖铺就的地面,光滑平整,似乎并无异样。但他指尖传来的触感,在靠近窗下某一块地砖的边缘时,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滞涩感。

      他眼神一凝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地砖的缝隙。一点极细微的、颜色略深的粉末,沾在了他的指尖。他凑近鼻端,极轻地嗅了一下,眉头立刻蹙起。这气味…带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种…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混合了腐败草木与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的怪异甜腻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阿克敦低声道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暖阁内为之一静。

      立刻有两名番役上前,取出小巧的工具,开始小心翼翼地撬动那块地砖。地砖与下面的灰浆粘合得并不十分牢固,似乎…近期被撬动过,又重新安放回去。随着地砖被缓缓撬开,一股更加浓郁的、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腥腐臭气息,猛然散发出来!

      就连久经阵仗的粘杆处番役和慎刑司司官,都忍不住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李嬷嬷和赵嬷嬷更是脸色惨白,几乎站立不稳。

      地砖下,是一个仅有海碗大小、深约半尺的浅坑。坑底,铺着一层厚厚的、颜色暗红近黑的、仿佛凝固血块般的粘稠泥土。泥土中,赫然埋着几样东西:一团用油纸包裹、已然发黑霉烂的不知名草根;几缕缠绕在一起的、颜色枯黄、打着诡异结扣的毛发(似是女子长发与某种动物鬃毛混合);还有最令人心惊的——一个巴掌大小、用粗糙黄纸裁剪而成的模糊人形,人形上以暗红色朱砂(或是…血?)写满了扭曲怪异的符文,心脏位置,钉着一根细长的、生了锈的棺材钉!人形的面部,依稀用炭笔勾勒出五官,虽粗糙,却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!

      “巫蛊厌胜!”一名慎刑司司官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低呼。这东西,在宫中是大忌!沾上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!

      阿克敦脸色阴沉,用工具小心地将那几样东西一一取出,放入早已备好的、垫着白绫的漆盘之中。那暗红发黑的泥土,也被取样封装。每一样,都如同在触碰毒蛇猛兽。

      “仔细收好,封存。这些都是证物。”阿克敦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他又指向墙角那个铜盆,“那个,也查。”

      立刻有人上前,将铜盆端起,仔细查验。盆底残留的水渍早已干涸,形成一圈圈白渍。番役用特制的药水喷洒,又用细棉布擦拭,凑到鼻端闻了闻,回禀道:“头儿,有残留药气,性极阴寒,与寻常清热解毒类药物不同,倒像是…某些苗疆巫医用来‘驱邪’或‘下咒’的引子。”

      阿克敦点了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暖阁。最后,落在那张拔步床上。隔着帐幔,他能看到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,和守在榻边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。

      “格格…一直居于此?”他问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嬷嬷。

      李嬷嬷声音发颤:“是…自格格回府‘静养’,便…便一直在此…”

      “其间可有何异常?可曾闻怪味?见异状?”

      “奴婢…奴婢…”李嬷嬷眼神闪烁,看了一眼赵嬷嬷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那被挖开的浅坑,冷汗涔涔而下,“奴婢们只是奉旨照料,恪尽职守…格格病中多思,时有梦呓,说些窗下有黑影、有怪味的话…奴婢们只当是病中幻觉,未曾…未曾深究…”

      “未曾深究?”阿克敦冷笑一声,“格格谵语呕血,太医疑心‘阴秽不洁’,你等近在咫尺,竟说‘未曾深究’?是当真未曾察觉,还是…有意隐瞒?!”

      最后一句,声色俱厉。李嬷嬷和赵嬷嬷腿一软,噗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:“大人明鉴!奴婢们冤枉!奴婢们只是奴才,奉命行事,岂敢怠慢,更不敢隐瞒啊!这…这地下的东西,奴婢们实在不知啊!”

      阿克敦不再理会她们,对慎刑司司官道:“将此二人暂且看管,分开讯问。一应供词,详细记录。”

      “嗻!”

      勘查继续。除了窗下浅坑,又在暖阁内几处不易察觉的角落——如床脚与墙壁的缝隙、衣柜顶上的承尘角落,发现了些许同样的、暗红色的可疑粉末,以及用极淡的、近乎无色的药水,画在墙壁上的、极其隐秘的扭曲符号。这些符号,与那人形上的符文,风格如出一辙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孙之鼎与新派来的两名太医,也匆匆赶到。他们被直接引入暖阁,为依旧“昏迷不醒”的车绾绾诊脉。孙之鼎一搭上绾芊的腕脉,脸色便凝重无比。脉象虚浮紊乱,时断时续,气血两亏已至极处,更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心脉,与那“腐髓香”中毒后期症状,竟有七八分相似!他连忙与另外两位太医会诊,又仔细查看了绾绾的眼睑、舌苔,问询了小喜近日症状,三人低声商议片刻,得出的结论与孙之鼎之前判断一致——格格确系外邪侵体,且此邪气阴毒,与居所环境有莫大关联!

      勘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。暖阁内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。所有可疑物品、痕迹,都被一一记录、封存。李嬷嬷和赵嬷嬷被分开带往别处讯问。小喜作为贴身侍女,也被简单问话,但她只哭着说格格如何病重,如何胡言乱语说窗下有鬼,自己如何害怕,并不知地下埋了东西。

      午时初,粘杆处头目阿克敦与慎刑司主事,带着初步勘查结果和证物,匆匆离开富察府,直奔紫禁城。富察府内外,被粘杆处和新增派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,许进不许出。府中上下,人心惶惶,如同末日降临。

      暖阁内,一片狼藉。窗下的浅坑尚未填平,裸露着黑黢黢的泥土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小喜一边垂泪,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被翻乱的器物,为依旧“昏睡”的绾芊擦拭额角的冷汗。

      直到粘杆处的人全部撤离,房中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,以及门外换了班、更加森严的守卫,车绾绾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,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她的眼神依旧虚弱,却不再有之前的涣散与“癔症”般的惊恐,反而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冰冷,与一丝…得计的疲惫。

      “格格…”小喜扑到榻边,声音哽咽,“他们…他们真的挖出来了!那些东西…好吓人!”

      车绾绾轻轻握住小喜冰凉的手,声音低哑:“别怕…挖出来了,就好。”

      挖出来了,这“暖阁不洁”的罪名,就坐实了。乌雅氏,还有她背后的黑手,就再也逃不脱干系了。皇上的震怒,粘杆处的追查,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,直指永和宫,也必将搅动前朝那潭浑水。

      只是…代价是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,将自己逼到了真正的生死边缘。此刻放松下来,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,无一处不冷,头脑昏沉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
      “祖母…那边如何?”她吃力地问。

      “老夫人被请到前院问话了,不过只是例行询问。粘杆处的人对老夫人很客气。”小喜忙道,“方才太医出去时,奴婢听到他们低声说,格格的脉象凶险,需得立刻移出此室诊治,否则…恐有不测。想来,皇上很快就会有旨意了。”

      移出…离开这间如同坟墓般的暖阁,离开这被“腐髓香”和巫蛊之物污染的地方…这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。

      车绾绾闭了闭眼。灰衣人…他此刻,是否已在暗中关注?他留下的“辟瘴丹”和提醒,救了她一命。而她的“将计就计”,是否也符合他的预期?

      “小喜…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几不可闻,“若…若宫中下旨,准我移居…不论去何处,你…务必跟紧我。还有,灰衣先生给的丹药…藏好。”

      “嗯!奴婢记住了!死也要跟着格格!”小喜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      车绾绾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帐顶,静静地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,等待着那决定她下一步命运的旨意。

      她知道,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窗下的巫蛊之物被起出,只是掀开了阴谋的一角。乌雅氏,胤祉,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
      但至少,她不再是躺在砧板上,一无所知的鱼肉了。

      天光,从被翻动过的窗棂缝隙中透进来,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

      养心殿,西暖阁。

      康熙帝面前的长案上,并排放着两个漆盘。一个里面是刚从富察府暖阁窗下起出的巫蛊之物——那霉烂的草根、缠绕的毛发、钉着棺材钉的黄纸人形,以及那暗红发黑的“血土”。另一个里面,是慎刑司初步讯问李、赵二位嬷嬷的供词,以及粘杆处关于暖阁内其他可疑痕迹的记录。旁边,还摊开着孙之鼎与两位太医联名呈进的、关于富察绾绾病情的紧急脉案。

      殿内鸦雀无声。梁九功、李德全侍立一旁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。刚从富察府赶回的粘杆处头目阿克敦与慎刑司主事,垂手跪在下方,额角隐有汗迹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,长久地落在那黄纸人形和棺材钉上。那粗糙的、带着恶毒诅咒意味的线条,那生锈的、仿佛要钉穿人心的铁钉,无一不在挑战着他作为帝王的尊严,践踏着他自诩清明的宫闱。

      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阿克敦身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:“可查清了?此物,是何来历?何人所为?”

      阿克敦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回禀:“回万岁爷,经初步查验,此巫蛊之术,手法诡谲阴毒,与寻常宫中厌胜之术不同,更类西南苗疆一带流传的‘钉头七箭’邪术之变种。所用草根,名为‘断肠草’,苗疆巫医常用以制蛊;毛发缠绕之法,亦为苗疆‘牵魂引’常用;黄纸人形所书符文,经辨认,有数枚乃苗文咒语,意为‘摧心裂肺’、‘魂魄永锢’。至于那暗红泥土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经随行太医辨识,其中…似混合了女子的经血,与…未足月婴胎的胎衣残留,以秘法炮制,阴毒无比。埋于居所窗下,经地气与居者生气催发,可令居者气血枯败,惊悸癫狂,日渐消瘦,最终癫狂呕血而亡,状似恶疾。富察格格所患之症,与太医所述‘腐髓香’毒性,以及此术害人之状,皆可对应。”

      “至于何人所为…”阿克敦继续道,“据李、赵二嬷嬷供述,她们虽奉旨照料,但对窗下埋藏之物一无所知。然李嬷嬷承认,自格格病重、时有谵语提及窗下后,她心中疑惧,有意减少了在暖阁内停留的时间。赵嬷嬷则道,曾见李嬷嬷与永和宫旧人秦福顺,有过两次私下接触,但所谈何事,并不知晓。此外,在暖阁墙角铜盆残留水渍中,亦检出微量药物,经查,与苗疆某些巫医用以‘加强’厌胜效力的‘引魂水’成分有相似之处。而此铜盆,每日倾倒洗漱污水,皆经赵嬷嬷之手。”

      康熙的手指,缓缓攥紧了御座的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永和宫!秦福顺!果然又是那个疯妇乌雅氏!她竟敢!竟真敢动用如此阴毒龌龊的苗疆邪术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戕害官眷!

      还有那两个嬷嬷!一个知情不报,有意回避;一个经手“引魂水”,难脱干系!好,好得很!这就是朕派去“照料”的人!这就是朕的宫闱!

      怒火,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,在他胸中冲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但他强行按捺住了。越是震怒,越需冷静。乌雅氏一个废妃,如何能弄到苗疆的邪物?如何能指使得动宫中的嬷嬷?那秦福顺,一个失了势的老太监,又哪来如此大的能量?

      背后,必然还有人!是宫外那些与苗疆有勾连的势力?还是…前朝某些人,与乌雅氏达成了某种肮脏的交易?

      他的目光,缓缓转向那份太医的脉案。“气血枯败,邪侵心脉…若不移出诊治,恐有不测…”

      富察绾绾…这个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子,这次,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。若他再晚一步,若那巫蛊之术完全生效…

      康熙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。

      “梁九功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传朕旨意,”康熙的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冰冷,如同出鞘的利刃,“富察氏绾芊,为父鸣冤,反遭奸人戕害,险死还生,朕心恻然。着即移出原居暖阁,迁往…西苑澄心斋静养诊治。一应太医药物,由太医院院判孙之鼎亲自负责,宫中御药房优先供给。其侍女小喜,准其随侍。富察老夫人,可随时探视。”

      西苑澄心斋,虽在宫苑范围之内,但位置相对僻静独立,非后宫妃嫔所居,历来用以安置一些需要特殊“静养”的宗室女眷或特殊人物。将绾芊移往此处,既显示恩典,又可将其置于更直接、也更严密的控制之下。

      “嗻!”梁九功躬身应下。

      “李德全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粘杆处、慎刑司,继续给朕查!”康熙的目光,落在那巫蛊之物上,寒意凛冽,“给朕顺着永和宫、秦福顺、李赵二嬷嬷,还有那苗疆邪物的来源,彻查到底!宫里宫外,但凡与此事有牵连者,无论涉及到谁,一律给朕揪出来!朕倒要看看,是谁,敢在朕的紫禁城里,行此魇镇妖术!”

      “嗻!奴才领旨!”李德全心头一凛,知道这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。

      “还有,”康熙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“去雍亲王府传朕口谕,让他…暗中留意三司会审马齐一案的进展,尤其是…与宫中,与某些人,有无牵扯。若有发现,不必张扬,密奏于朕。”

      胤禛…这个儿子,最近在粘杆处颇为上心。此事,正好借他之手,敲山震虎,也看看…某些人,是否真的那么干净。

      “嗻!”

      旨意一道道传出。养心殿内,重归寂静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寂静之下,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。

      康熙独自坐在御座上,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。夕阳的余晖,透过窗棂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带着一种孤绝而冰冷的威严。

      富察绾绾的命,暂时保住了。

      但有些人,有些事,既然已经浮出水面,就再也别想缩回去了。

      这紫禁城的天,是时候,该好好清理清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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