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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、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死我活 窗外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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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夜色如墨,寒风卷着碎雪粒子,偶尔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暖阁内,炭火盆燃着融融暖意,却驱不散那自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。灰衣人带来的消息,如同最凛冽的冰锥,狠狠凿开了看似平静的水面,露出了其下汹涌浑浊、遍布杀机的暗流。
三贝勒胤祉,废妃乌雅氏。
一个是在朝堂素有“贤名”、雅好诗书、看似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;一个是幽禁深宫、理应苟延残喘、无力回天的昨日黄花。谁能想到,这看似毫不相干、甚至立场迥异的两人,竟能联手布下如此毒局,将富察家逼至绝境,更将她车绾绾置于死地!
胤祉…车绾绾在脑海中极力搜寻着关于这位三皇子的零星记忆。印象中,他总是温文尔雅,谈吐不俗,醉心编纂《古今图书集成》等巨著,在士林中声望颇高,与锋芒毕露的太子、沉稳冷峻的四爷、或是勇武张扬的十四爷相比,显得格外低调淡泊。可这低调淡泊之下,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机、如此狠辣的手段!构陷当朝一品大学士通敌,此等泼天大罪,岂是寻常争权夺利?这是要彻底将富察家钉死在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!其心可诛!
还有乌雅氏…那个早已失势被废、幽居冷宫的女人。车绾绾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在永和宫,德妃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。是了,她怎会忘记?乌雅家因她而倒,十四阿哥胤禵“失踪”亦与此事脱不开干系,德妃对她,对富察家,早已是恨之入骨。只是没想到,她身陷囹圄,竟还有如此能耐,能将手伸到富察府内,动用“腐髓香”这等阴毒诡异的苗疆秘术!灰衣人提及“萨满婆婆”、“苗疆秘术残卷”,可见乌雅氏在宫中经营多年,底蕴之深,人脉之诡,远超常人想象。一个疯狂且手握隐秘的女人,所能造成的破坏,有时比一个权势滔天的对手更为可怕。
他们联手了。一个在前朝,利用权柄与清流声望,罗织罪名,意图从政治上彻底摧毁富察家;一个在深宫,动用阴私手段,要从□□上将她这个“祸端”抹除。双管齐下,里应外合,务求一击致命,不留后患。
好毒的计!好狠的心!
车绾绾紧紧攥着手中冰凉的小玉瓶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额角绵延不绝的抽痛,都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是何等凶险。阿玛身陷诏狱,生死悬于一线;她自身被变相软禁于此,身边是敌友难辨的宫中嬷嬷,窗外是虎视眈眈的侍卫,房中更被埋下了杀人无形的“腐髓香”;祖母年迈,强撑病体;整个富察家风雨飘摇,朝不保夕。
而敌人,却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,位高权重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且已结成同盟。
这几乎是一场必死之局。
可…就这样认命吗?像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?
不。
车绾绾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眼中最初翻涌的惊骇、恐惧、绝望,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,和深埋于平静之下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灰衣人说得对,敲响登闻鼓,将“缠丝绕”之事捅到御前,虽是绝地求生,却也彻底触动了敌人的痛处,让他们从暗处走向了半明,也让这潭水,变得更加浑浊,杀机更加四伏。但,这也意味着,敌人会更加急切,动作会更加频繁,也更容易…露出马脚。
胤祉要坐实阿玛的罪名,就必须拿出更“确凿”的证据,就必须继续在“通敌”这条线上做文章。乌雅氏要她死,在“腐髓香”被暂时遏制后,必然还会想出更歹毒、更直接的办法。而他们之间的“同盟”,在巨大的压力和利益的驱使下,真的能铁板一块吗?胤祉那样心思深沉、爱惜羽毛的人,会愿意与一个疯癫的废妃、一个使用苗疆邪术的“萨满婆婆”长久绑在一起吗?乌雅氏为了报仇已然癫狂,她会甘心永远被胤祉利用、掌控吗?
裂痕,往往产生于最紧密的联盟内部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活下去。想尽一切办法,活下去。只有活着,才能等到敌人犯错,才能抓住那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,才能…为阿玛,为富察家,挣得一线生机。
“小喜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力量。
“格格?”小喜连忙凑近,眼中是未散的惊惶,以及对自家格格此刻神情的担忧。她从未见过格格露出这样的眼神,平静得近乎冷酷,却又仿佛燃烧着幽幽的火焰。
“灰衣先生给的‘辟瘴丹’,收好。从明日起,按先生说的做。另外…”绾芊的目光,缓缓扫过这间她住了许久的暖阁。这里曾是她病中唯一的庇护所,如今却成了步步杀机的囚笼与毒窟。“这屋子,不能久留了。得想个法子,换个地方。”
“可是…两位嬷嬷和外面的侍卫…”小喜急道。皇上下旨让格格在此“将养”,嬷嬷和侍卫就是看守,岂是她们说换就能换的?
“我知道难。”车绾绾打断她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所以才要想法子。我如今这病,是真,也是‘假’。孙太医开的方子,需得静养,忌忧思,忌阴寒潮湿。这屋子…被埋了那种东西,就算先生暂时封住,终究是‘不洁之地’,于我病情有碍。若是我病情反复,甚至加重…你说,祖母会如何?两位奉旨‘照料’的嬷嬷,又当如何?”
小喜眼睛一亮,旋即又暗淡下去:“可…她们若不信,或者故意阻拦…”
“所以,这病,得‘恰到好处’。”车绾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既不能是装出来的,又要让她们觉得,留在此处,我必死无疑。唯有如此,祖母才能有理由,去向宫里…‘恳求’。”
她说的模糊,但小喜已然明白。格格是要加重病情,让老夫人有借口,设法向宫里递话,甚至…是向那位可能暗中关注的雍亲王递话,请求移居他处。这其中的分寸把握,极为凶险。稍有不慎,假戏真做,或是被嬷嬷看出破绽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格格,您的身子…”小喜看着绾芊苍白如纸的脸色,泫然欲泣。
“我的身子,我自己清楚。”车绾绾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放心,死不了。至少,在见到阿玛平安之前,在看着那些害我富察家的人得到报应之前,我绝不能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窗户上,仿佛能穿透窗纸,看到外面沉沉的黑夜,和黑夜中潜伏的魑魅魍魉。
“小喜,你说,若是这暖阁里,不止发现了‘腐髓香’呢?若是…再有些别的‘不干净’的东西,比如…巫蛊厌胜之物?”
小喜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煞白。巫蛊!宫中大忌!历朝历代,沾上此事,都是血流成河!格格这是要…引火烧身?不,是祸水东引!
“此事风险太大!万一…”小喜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车绾绾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灰衣先生既然能找出‘腐髓香’,焉知他不会‘发现’点别的?至于这‘别的’东西从何而来…乌雅氏能弄来‘腐髓香’,与什么‘萨满婆婆’勾结,弄些巫蛊之物,又有什么稀奇?她既已动手,就不会只下一着棋。我们只是…提前帮她‘找出来’罢了。”
“可是,这岂非给了她们栽赃陷害的借口?”小喜急道。
“那要看,这‘东西’,是谁先‘发现’的,又是以何种方式‘呈现’出来。”车绾绾的眼神深不见底,“若是我‘病重’,嬷嬷们‘尽心照料’,却在屋中‘意外’发现了巫蛊之物,你说,这脏水,会泼到谁身上?是病得快死的我,还是…那些看守不利、甚至可能监守自盗的‘照料’之人?”
小喜听得心惊肉跳,却也隐约明白了绾绾的打算。这是要以身为饵,置之死地而后生!将计就计,将乌雅氏埋下的杀机,反手变成刺向她自己,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利刃!但其中的火候、时机、乃至“意外”的呈现方式,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此事…需得从长计议,更要…看时机。”绾芊闭上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,“眼下,先按灰衣先生说的做。通风,服药,小心饮食。我的‘病’,也要让它‘恰到好处’地‘重’起来。另外…”
她睁开眼,看向小喜,眼中带着一丝恳切与决绝:“想法子,避开嬷嬷们的耳目,将胤祉与乌雅氏可能勾结,以及乌雅氏动用苗疆邪术、勾结萨满欲害我的消息,透给祖母。不必说得太明,只需让祖母知道,害我者,宫中废妃与三爷,手段阴毒,不仅有前朝构陷,更有后宫邪术。让祖母…心里有数,也早做防备。”
小喜重重点头,眼中含泪:“奴婢…明白了。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把话递给老夫人!”
“你的命,要留着。”绾绾看着她,声音柔和了些,“我们都要活着。活着,才能看到天亮。”
主仆二人不再说话。暖阁内,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。
车绾绾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身体依旧疲惫疼痛,思绪却异常清晰、冰冷。
胤祉,乌雅氏。
你们要斗,要争,是你们的事。
可你们千不该,万不该,将我富察家拖入这泥潭,更不该,用如此阴毒的手段,害我阿玛,逼我至此。
既然你们不仁,就休怪我不义。
既然这世道,容不下清白,容不下安稳,那就…一起沉沦吧。
从今往后,不再退让,不再隐忍。
你们欲置我于死地,我便与你们,不死不休。
这紫禁城的天,是时候,该变一变了。
而她车绾绾,哪怕燃尽最后一丝气血,也要从这重重黑幕中,撕开一道口子,为阿玛,为富察家,挣出一条生路!
夜色,愈发深重。寒风卷过庭院,那株枯死的石榴树枝桠,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,在预示着一场更加惨烈、更加你死我活的腥风血雨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