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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、第一百九十六章 病情加重   灰衣人 ...

  •   灰衣人留下的“辟瘴丹”似乎起了作用。连续三日,车绾绾和小喜严格按其嘱咐行事。每日清晨,小喜都会趁着两位嬷嬷轮流用早膳、或是交接班的短暂空隙,小心地将一粒丹药化入清水,细细洒在暖阁的墙角、窗沿、床下等不易察觉的角落。那丹药气味极淡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草木气息,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,并未引起嬷嬷们的特别注意。绾芊自己也每隔三日,与小喜一同服下半粒。丹药入口微苦,继而化为一股清凉之气沉入丹田,似乎确实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、那股隐约令人胸闷头晕的沉浊之感。

      然而,这只是表象。车绾绾身体的衰颓之势,并未因此逆转。或者说,她在刻意引导、甚至是加剧这种衰颓。

      灰衣人告诫她必须设法离开这间已被“腐髓香”污染的暖阁。她也深知,唯有自身病情“恶化”,恶化到足以引起祖母、甚至宫中注意,且恶化原因必须“合理”地与这间屋子联系起来,她才有一线机会,争取到离开此地的可能。

      于是,从灰衣人离去的第二日起,她开始“病”得更“重”了。

      起初,是精神愈发不济。原本偶尔还能靠坐着看看书,或是与小喜低声说几句话,如今却整日昏沉嗜睡,即便清醒时,眼神也常常涣散无光,反应迟钝。李嬷嬷端来的汤药,她不再如之前那般抗拒,只是喂到嘴边,才木然地吞咽几口,有时甚至呛咳出来,将前襟打湿一片。喂进去的食物更是少得可怜,清粥小菜,往往只是略沾沾唇,便摇头不肯再吃,人眼瞅着又瘦了一圈,下巴尖得可怜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
      紧接着,是体温的异常。不再持续高烧,却转为时高时低,毫无规律。有时午后会莫名发起低热,脸颊潮红,额头手心却冰凉;有时半夜又浑身发冷,即使裹着厚被、炭火烧得旺旺的,也止不住地瑟瑟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孙之鼎被老夫人再三恳请过来诊脉,眉头越皱越紧,脉案上添了“正气溃散,虚邪伏络”、“寒热往来,阴阳失调”等语,开的方子也愈加温补调和,却似泥牛入海,不见起色。

      最令人心惊的,是车绾绾开始出现一些新的、古怪的症状。偶尔,她会盯着墙壁或帐顶的某一处,眼神空洞,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,有时是“冷…好冷…”,有时是“窗下…有东西在爬…”,有时又惊恐地瞪大眼睛,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胡乱挥舞着手臂,嘶声喊“走开!别过来!”。虽每次发作时间不长,很快又会昏睡过去,但那情状,已绝非简单的“忧思成疾”、“心神耗损”可以解释。

      小喜日夜不离榻前,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,眼窝深陷,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显伶仃。她严格按照绾芊昏迷前清醒时的嘱咐,在两位嬷嬷面前,将格格的“病情”描绘得更加严重几分,言语间充满了惊恐与无助。

      “李嬷嬷,您看看格格这手,冰凉冰凉的,怎么也捂不热…”

      “赵嬷嬷,格格夜里又说胡话了,指着窗户说那里有黑影子,吓死奴婢了…”

      “方才喂药,只咽下去小半口,全吐了…这可怎么是好…”

      两位嬷嬷的态度,在车绾绾病情“加重”的过程中,也出现了微妙的分化。

      李嬷嬷依旧沉着脸,保持着那份不近人情的、近乎冷酷的“尽责”。她每日按时查验汤药饭食,盯着小喜为绾绾擦拭、喂药,记录脉案和病情变化,向宫中递话也一板一眼,只陈述事实,不带丝毫个人情感。但车绾绾和小喜都敏锐地察觉到,她停留在暖阁内的时间,似乎在悄然减少。以往,她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。如今,她更多是定时前来“检查”,停留片刻,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,便匆匆离开,仿佛这暖阁里有什么令她不适、或是避之不及的东西。尤其当绾芊“癔症”发作,指着窗户或墙角胡言乱语时,李嬷嬷的脸色会变得极其难看,眼神闪烁,呵斥小喜“好生照看,勿要胡言乱语惊扰格格”后,便借故快步离去。

      而那位面相略显刻薄的赵嬷嬷,变化则更为明显。起初,她对车绾绾的“病情加重”似乎抱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,甚至偶尔在小喜手忙脚乱照顾车绾绾时,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撇一下,露出些许不耐与嫌恶。但随着绾绾“癔症”发作得越来越频繁,言语中涉及“窗下”、“黑影”、“怪味”的次数增多,赵嬷嬷眼中渐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疑与…不安。她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送进来的东西,甚至有一次,绾芊呕吐后,她亲自上前,用帕子沾了点污物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紧锁。看向绾绾的目光,也少了些最初的轻蔑,多了些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,又仿佛在确认某种令人心悸的猜测。

      车绾绾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看来,李嬷嬷或许知道些什么,至少对“腐髓香”的存在或类似阴私手段有所耳闻,故而心存忌惮,不愿久留。而赵嬷嬷,则可能最初只是奉命“监视”,对暖阁内的蹊跷并不知情,如今见车绾绾“病情”诡异,心中疑窦渐生,本能地感到了危险。

      这很好。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发芽。

      老夫人几乎是每日必来,看着孙女一日憔悴过一日,神智昏沉,胡话连连,心痛如绞,却又束手无策。孙之鼎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,可药石罔效,病情反而日益凶险,这绝非常理。尤其是绾绾口中那些关于“窗下黑影”、“腐烂气味”的胡话,更是让她心惊肉跳,联想到之前孙女屡次遇险,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。

      “孙太医,绾儿这病…当真只是忧思惊惧所致?老身看她这情形,倒像是…” 老夫人拉着孙之鼎到外间,压低了声音,眼中是深沉的忧虑与一丝惊惧。

      孙之鼎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,亦是百思不得其解。从脉象看,确是心神耗损、邪气内侵之象,可这“邪气”来自何处?为何温补清心的方子全然无效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?他行医多年,并非没有见过奇症怪病,可像富察格格这般,在相对“静养”的环境中,病情却急转直下,且伴有如此清晰指向性的“癔症”…着实诡异。

      “老夫人,”孙之鼎沉吟良久,低声道,“格格的脉象,虚浮紊乱,时有时无,似有外邪侵扰,却又非寻常风寒暑湿。且其症候,与受惊失魂颇有相似之处…老朽斗胆一问,格格病前病后,可曾接触过什么…不同寻常之物?或是…居所可有什么异样?”

      不同寻常之物?居所异样?老夫人心头剧震,猛地看向内室那扇紧闭的窗户。窗下…难道绾儿反复提及的“窗下”,真的有什么问题?她想起前些日子,似乎听小喜提过一句,说格格夜半惊醒,说听到窗外有怪声…当时只当是病中梦魇,未曾深究。如今想来…

      “孙太医的意思是…这屋子…” 老夫人声音发紧。

      “老朽不敢妄言。”孙之鼎连忙摆手,神色凝重,“只是医者望闻问切,居所环境,病人心绪,皆可致病。若格格久居一室,而此室…嗯,若有些许不妥,于病体恢复,恐有大碍。老夫人或可…斟酌。”

      话已点到,不能再说。但老夫人何等精明,已然明白了孙之鼎的未尽之言。这暖阁,怕是真的不干净!绾儿的病,恐怕不仅仅是忧思惊惧那么简单!

      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。联想到马齐下狱的蹊跷,孙女屡次遇险的诡异,以及宫中那些波谲云诡的争斗…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。是了,定是有人不想让绾儿活!在这暖阁里动了手脚!甚至…就是那两位奉旨“照料”的宫中嬷嬷,也未必干净!

      必须让绾儿离开这里!立刻!马上!

      可“无旨不得出府”,两位嬷嬷虎视眈眈,她一个无诰命在身的老妇人,如何能违逆圣旨,将孙女挪出这暖阁?强行挪动,万一病情加重,或给人留下口实,岂非雪上加霜?

      老夫人心急如焚,在暖阁外间踱步,手中佛珠捻得飞快。就在这时,内室传来小喜一声压抑的惊呼,紧接着是绾芊一阵剧烈的呛咳,和含糊痛苦的呻吟。

      老夫人心头一紧,再也顾不得许多,掀帘冲了进去。

      只见车绾绾伏在床边,面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,正撕心裂肺地咳嗽着,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。小喜在一旁,一手扶着她的背,一手端着痰盂,眼圈通红。赵嬷嬷站在稍远处,眉头紧皱。李嬷嬷则不见踪影。

      绾芊咳了好一阵,才渐渐平息,虚弱地瘫软在小喜怀里,胸口急促起伏,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。小喜用温水沾湿帕子,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嘴角。老夫人眼尖,看到那帕子上,赫然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暗红色的血丝!

      咯血?!

     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,险些站立不稳。孙之鼎连忙上前扶住,顺势上前一步,执起车绾绾的手腕,凝神诊脉。这一次,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半晌,沉重地叹了口气,对着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    脉象,更乱了。元气溃散之兆已现。

      “老夫人…”孙之鼎的声音带着不忍,“格格此症…凶险。若再拘于此室,恐…恐有不忍言之事。为今之计,或可设法,移居向阳、洁净、开阔之所,或有转圜。只是…”

      只是圣旨在上,嬷嬷看守,谈何容易。

      老夫人死死攥着佛珠,指尖掐得发白。看着孙女奄奄一息的模样,那咯出的血丝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心上。不能再等了!无论如何,必须一试!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转向一旁的赵嬷嬷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与悲愤:“赵嬷嬷,你都看见了!格格病势沉重至此,咯血不止,神昏谵语!孙太医也说,此室恐于病情不利!老身今日便将话摆在这里,绾绾是我富察家唯一的嫡孙女,是我儿的命根子!若她有个三长两短,莫说老身这条命豁出去不要,便是拼着富察家百年清誉扫地,老身也要叩阙告御状,问问皇上,这奉旨‘照料’,到底是照料,还是催命!”

      赵嬷嬷被老夫人骤然爆发的气势慑得一怔,脸色变了变。她本就对绾芊的“怪病”心存疑虑,此刻见其咯血,孙太医神色凝重,老夫人又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,心中不由打起鼓来。她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奴才,若富察格格真在她“照料”期间莫名病逝,尤其还是这般诡异情状,上头追究下来,她第一个逃不掉干系!李嬷嬷这几日明显有些躲闪,到时未必会替她说话…

      心思电转间,赵嬷嬷脸上的刻薄收敛了几分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老夫人息怒,奴婢们也是奉旨行事,尽心竭力照料格格。格格病重,奴婢也心急如焚。只是移居之事,关乎圣旨,奴婢人微言轻,实在不敢做主…”

      “老身不要你做主!”老夫人打断她,眼中含泪,语气却斩钉截铁,“你只需将格格病势危急、孙太医诊断此室不利、恳请移居静养之情,如实禀报宫中即可!是准是驳,自有上意决断!若因你瞒报迟报,误了格格病情,这干系,你可能担待得起?!”

      最后一句,已是疾言厉色。赵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,额角见汗。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床上面如金纸、气若游丝的车绾绾,又看了看面沉似水、目含威压的老夫人,一咬牙,终是低下了头:“老夫人言重了,奴婢…奴婢这便去设法递话。只是成与不成,奴婢实在不敢保证。”

      “你只管去说!”老夫人一挥手,不再看她,转身坐回榻边,握起孙女冰凉的手,老泪纵横,“我的绾儿,你定要撑住…祖母…祖母定不会让你有事…”

      小喜也在一旁低声啜泣。

      赵嬷嬷不敢再留,匆匆一福,退了出去,自去思量如何“递话”。

      暖阁内,只剩下祖孙二人,和垂手立在一旁、神色凝重的孙之鼎,以及低声啜泣的小喜。

      直到赵嬷嬷的脚步声远去,一直“昏沉”的车绾绾,那浓密如小扇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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