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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、第一百九十三章 杀机重重 乾清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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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御前陈情”之后,康熙帝对富察绾芊祖孙“擅击登闻鼓、惊扰宫闱”的处置,以及后续对富察·马齐一案“着三司重审、粘杆处协查”的旨意,如同投入一潭表面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中的巨石,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与后宫,激起了层层叠叠、复杂难测的涟漪。
表面上看,这似乎是康熙帝对富察家,尤其是对那位“披发跣足、以死明志”的富察格格的怜悯与恩典。免其惊驾之罪,允其回府“将养”,并下令重审马齐一案,甚至明言审理期间“不得用刑”,这无疑给了濒临绝境的富察家一丝喘息之机,也暂时遏制住了那些急于将马齐定罪、将富察家彻底踩死之人的汹汹势头。
然而,这“恩典”背后的深意与束缚,明眼人皆能窥见一二。老夫人与车绾绾虽被“恩准”回府,但“无旨不得出府”的禁令,与那两名依旧寸步不离、目光日益冰冷的李嬷嬷、赵嬷嬷,以及暖阁外那四名沉默如铁塔的乾清宫侍卫,都明确无误地宣告着——富察家,尤其是富察绾绾,依然处于严密的、以“保护”为名的软禁与监视之下。她们用惨烈方式争取到的,不过是一个“重审”的机会,和一段极其有限、且充满变数的“缓冲”时间。
至于“重审”本身,更是将马齐一案,乃至富察家,推向了更加复杂、也更加凶险的境地。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三司会审,看似公允,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左都御史揆叙既是弹劾者,又代表都察院参与会审,其立场可想而知。刑部与大理寺中,与马齐有旧怨、或依附于其他势力者,亦不在少数。康熙帝明旨“详查证据来源”、“查明如何出现”,既是给了马齐申辩之机,也等于将审查的矛头,指向了宫中,指向了那能将“通敌铁证”悄无声息放入大学士暂居宫室的神秘力量。这无异于将一只看不见的手,探入了紫禁城最深、最浑浊的暗流之中,必然会搅动出更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污泥与毒物。
而“粘杆处协查”,尤其是“详查‘缠丝绕’来源,与马齐一案有无关联”的谕令,则更像是一把双刃剑。一方面,这赋予了胤禛及其掌控的粘杆处介入此案、深入调查的“合法”名分,或许能更快查明真相,揪出幕后黑手。但另一方面,也将胤禛及其势力,彻底暴露在了明处,推向了风口浪尖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,必然会更加警惕,甚至可能采取更激烈、更隐蔽的手段进行反扑与阻挠。
富察府,这座刚刚因家主下狱、女儿叩阍而震动京华的府邸,在老夫人和车绾绾被“护送”回府后,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、近乎凝滞的寂静之中。门庭愈发冷落,连最寻常的节日往来几乎都断绝了。下人们噤若寒蝉,走路都踮着脚尖,仿佛大祸随时会从天而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,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。
暖阁之内,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。
绾芊自那日从宫中回来,便如同彻底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一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。乾清宫前那番耗尽心血、孤注一掷的陈情,御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恐惧,以及事后那虚脱般的庆幸与依旧沉重如山的忧虑,如同几重巨浪,彻底冲垮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身心防线。她发起了高烧,时醒时昏,口中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,有时是惊恐的“阿玛”,有时是悲切的“冤枉”,有时又是茫然的“冷”。脸色潮红,嘴唇干裂起皮,身上却一阵阵发冷,即使在烧得旺旺的炭火边,裹着厚厚的锦被,也止不住地颤抖。
小喜日夜守候,用温水为她擦拭降温,喂她服用孙之鼎新开的、加了安神药材的方子,眼泪几乎未曾干过。她看着自家格格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残烛,仿佛随时会熄灭,心痛如绞,却又无能为力。两位嬷嬷依旧恪尽职守地“照料”着,查验汤药,监视进出,只是那眼神中的审视与估量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露骨,仿佛在评估一件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器物。
老夫人强撑着精神,每日过来探望,握着孙女滚烫的手,低声安慰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色与疲惫。她知道,绾芊这次是真的伤了根本,那日午门外的寒风,乾清宫前的跪叩,以及心中那巨大的悲愤与恐惧,如同最锋利的刀子,在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和心神上,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。能否熬过这一关,全看天意,也看这孩子的造化了。
然而,就在这内忧外患、杀机四伏的绝境之中,一些更细微、更诡谲的变化,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,悄然发生。
车绾绾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但偶尔清醒的片刻,那双因高烧而显得异常明亮、却又空洞失神的眼睛,会定定地望着帐顶的某处,或者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久久不动。小喜起初以为她是烧糊涂了,或是心神损耗过度,可渐渐地,她发现,格格的目光,似乎并非全然的空洞。
有一次,车绾绾在喝完药后,忽然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,向小喜眨了眨眼,目光似乎瞥了一下床头小几上那个空了的药碗,又迅速移开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小喜愣了一下,心头莫名一跳。格格…是在暗示什么?
还有一次,夜里守夜,小喜因得厉害,趴在榻边打了个盹,迷迷糊糊中,似乎听到格格在低声呓语,声音断续模糊,但隐约能分辨出“…窗下…有东西…冷…”之类的字眼。她一个激灵醒来,看向床上,车绾绾依旧闭目昏睡,呼吸急促,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。可当她下意识地看向暖阁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时,没来由地,心头掠过一丝寒意。窗下?有什么东西?
她想起前些时日,格格似乎也曾对窗户的方向格外留意。当时她只以为是格格病中畏寒,或是精神不济。如今串联起来…难道,格格察觉到了什么?
小喜不敢声张,更不敢去查看。暖阁内随时有两位嬷嬷守着,窗外有侍卫巡逻,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来怀疑。她只能将这份疑虑和不安,深深埋在心里,在照料格格时,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。
而暖阁之外,富察府的守卫,在经历登闻鼓风波后,表面上似乎更加森严。内务府增派了人手协助巡夜,马齐留下的心腹家丁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然而,在这看似铁桶般的防卫下,一些极其隐蔽的“缝隙”,或许正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和府中的人心惶惶,而被无形中放大,或者…被刻意制造出来。
这一夜,无星无月,寒风凛冽。富察府早早落了锁,各院灯火渐次熄灭,陷入沉睡。只有巡夜家丁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宫中下钥的沉重钟鼓声,打破这冬夜的死寂。
暖阁内,炭火静静燃烧。小喜歪在外间的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,却不敢深睡,耳朵时刻留意着里间的动静。李嬷嬷和赵嬷嬷今日似乎格外疲惫,早早在外间歇下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里间的拔步床上,车绾绾在高烧的折磨下辗转反侧,额头上覆着降温的湿帕子,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。她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,时而看到阿玛浑身是血被拖走,时而看到自己被冰冷的湖水淹没,时而看到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嘴边…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,让她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半梦半醒、意识模糊之际,她似乎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声响。
“沙…沙沙…”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轻轻刮擦着窗纸。不,不是风声,也不是树枝摩擦。那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感,仿佛…仿佛有什么活物,正用爪子,或者别的什么,在窗外慢慢地、耐心地刮擦着。
车绾绾猛地从梦魇中惊醒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高烧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,也异常混乱。她瞪大眼睛,在黑暗中,死死盯着那扇传来异响的窗户。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。
“沙…沙沙…”
声音又响起了!这一次,更加清晰!就在窗棂下方!而且,伴随着这刮擦声,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令人闻之欲呕的、混合着血腥与腐烂泥土的怪异气味,顺着窗纸的缝隙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!
不是错觉!窗外有东西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车绾绾,她想尖叫,想喊人,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身体因高烧和恐惧而剧烈颤抖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,看着那糊着高丽纸的窗棂,在窗外微弱的天光映衬下,仿佛有模糊扭曲的影子,一闪而过。
是…是鬼?还是…那些想要她命的人,又来了?
就在这时,外间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和李嬷嬷压低嗓音、带着一丝不耐的询问:“什么声音?”
赵嬷嬷似乎也被惊动了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那窗外的“沙沙”声,骤然停止了。连那丝怪异的气味,也似乎淡了下去。
一切,重归寂静。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,都只是绾芊高烧中的幻觉。
可车绾绾知道,不是。那声音,那气味,那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…都是真的!有什么东西,刚刚就在窗外!试图…试图进来?还是…已经做了什么?
无边的寒意,比高烧更甚,瞬间将她淹没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那濒临崩溃的惊叫逸出喉咙,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。为什么?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?阿玛还在狱中生死未卜,她已病得奄奄一息,那些人…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,为何还要如此阴魂不散,步步紧逼?
外间,李嬷嬷和赵嬷嬷低声交谈了几句,似乎并未发现异常,又没了动静。
暖阁内,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,和车绾绾自己压抑到极致的、细微的啜泣与颤抖。
她不知道窗外刚才到底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杀机,从未远离。它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,随时可能亮出獠牙,给予致命一击。
而这一次,它似乎…离得更近了。
就在这暖阁之内,就在她的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