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92、第一百九十二章 疯狂的乌雅氏   紫禁城 ...

  •   紫禁城西北角,那处偏僻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宫苑,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气中,如同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墓。庭院里杂草丛生,枯败的藤蔓纠缠着脱了漆的廊柱,檐下结着未化的冰凌,在惨淡的天光下,泛着幽冷的光。自德妃乌雅氏迁入此地,昔日光鲜的“永和宫”便与她一同,被遗弃在了这座华丽宫殿最阴暗冰冷的角落。

      偏殿唯一向阳的屋子,窗户糊着泛黄的高丽纸,遮挡了大部分光线,室内常年昏暗。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劣质黑炭,散发着呛人的烟气和微弱的暖意,根本不足以驱散从墙壁缝隙、地砖深处渗出的、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寒与潮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、药味,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沉浊气息。

      乌雅氏裹着一件半旧的、洗得发白的靛青色棉袍,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。她未施脂粉,甚至没有仔细梳头,花白的头发只是草草绾了个髻,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,额前散落着几缕枯涩的发丝。昔日妩媚娇艳的脸庞,如今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,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暗沉的斑点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光线下,依旧亮得惊人,亮得瘆人,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、不甘,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、孤注一掷的狠戾。

     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,死死捏着一串褪了色的菩提念珠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指甲缝里甚至渗出了血丝——那是她之前无意识地、用指甲抠挖炕沿木料时留下的。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庭院中,那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树扭曲的枝干,眼神空洞,却又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某些令她撕心裂肺的画面。

      胤禵…她的儿子,她唯一的指望,她经营半生、赌上一切的希望!竟然就这么“下落不明”了?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!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,吞噬在了西北苦寒的荒原!她不信!她绝不信!她的禵儿骁勇善战,机敏过人,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?一定是胤禛!一定是那个贱婢生的、心思阴沉的胤禛!是他害了禵儿!是他勾结粘杆处,设下圈套,将禵儿逼入绝境!

      还有乌雅家…百年勋贵,枝繁叶茂,竟在短短数月间,树倒猢狲散!叔伯兄弟,或斩或流,家产抄没,女眷没入辛者库为奴!曾经煊赫一时的乌雅氏,如今已成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!这一切,都是拜那个老不死的皇帝,和胤禛所赐!

      而她,昔日宠冠后宫的德妃娘娘,如今却像一条癞皮狗一样,被丢弃在这冰冷破败的角落里,苟延残喘!每日吃着猪食不如的饭食,用着最劣等的炭火,被那些势利眼的太监宫女暗中克扣用度,冷眼奚落!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沼、生不如死的日子,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!

      恨!滔天的恨意,如同毒液,日夜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,烧得她神智昏聩,几欲疯狂。她恨不得生啖康熙的肉,渴饮胤禛的血!恨不得将富察家那个小贱人千刀万剐,挫骨扬灰!都是因为她!若不是她恰好撞破…若不是她命大没死…事情何至于此?!

      “娘娘…” 一个穿着深灰色太监服、缩头缩脑、面色惊惶的小太监,如同受惊的老鼠般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正是昔日永和宫首领太监秦福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、勉强还能用一用的旧人,名唤小桂子。他凑到乌雅氏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“外头…外头有消息了。”

      乌雅氏猛地转头,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,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小桂子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:“说!什么消息?!是不是…是不是禵儿有消息了?!”

      小桂子被她眼中疯狂的神色吓得一哆嗦,手腕生疼,却不敢挣脱,只得苦着脸道:“不…不是十四爷…是…是富察家…”

      “富察家?”乌雅氏眼中光芒更盛,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,“那个小贱人怎么了?死了?还是快死了?!”

      “没…没死…”小桂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,“是…是富察家那位格格,前几日在午门外…披发跣足,敲响了登闻鼓,为其父富察·马齐鸣冤!震动朝野!皇上…皇上已经下旨,命三司重审马齐一案,还…还让粘杆处协查,尤其是要查清那‘缠丝绕’的来源…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乌雅氏猛地拔高了声音,尖锐刺耳,在空荡的殿内回荡,“她没死?她还敢敲登闻鼓?!皇上…皇上竟然还准了重审?!”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、更深重的怨毒,让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    那个贱婢!她怎么敢?!她怎么还没死?!“缠丝绕”都毒不死她?!如今竟然还敢闹到御前,将事情彻底捅破天!皇上…皇上竟然还顺着她的意思,要重查?!难道皇上对她…对她起了怜惜之心?还是…皇上对马齐,对富察家,依旧存有旧情?

      不!绝不可能!皇上最是冷酷多疑,马齐“通敌”证据确凿,皇上岂会因一个黄毛丫头的哭闹就改变主意?定是胤禛!是胤禛在背后搞鬼!他定是查到了什么,借那贱婢之手,将水搅浑,好为他营救马齐、打击对手制造机会!

      “还有…还有,”小桂子觑着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继续道,“宫里…宫里还传出消息,说三爷…三贝勒那边,似乎…似乎也有些动静。前几日,三爷府上一个专司采买的管事,出城去了趟‘回春堂’…回来不久,那‘回春堂’就关了门,掌柜和伙计都…都不见了。还有…王德顺的那个表侄,也…也暴病死了…”

      “三爷?胤祉?”乌雅氏眯起了眼睛,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怨毒的算计。胤祉…那个表面温文、实则心思深沉的老三。他果然也插手了!而且,手脚做得真干净!王德顺死了,“回春堂”关了,相关的人也“暴病”了…这是要断尾求生,撇清关系?

      好,好得很!看来,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,还要深。胤禛、胤祉,还有其他潜藏在暗处的势力,都在这场博弈中,各显神通。

      “娘娘,咱们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小桂子惴惴不安地问。德妃娘娘虽然倒台,但余威犹在,且手里似乎还捏着些要命的东西,他们这些旧人被迫绑在一条船上,如今眼见风波愈演愈烈,生怕一个不慎,就被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。

      “怎么办?”乌雅氏松开抓着小桂子的手,缓缓坐直身体,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菩提念珠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、冰冷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,“他们斗得越凶,水搅得越浑,对咱们…才越有利。”

      她看向小桂子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:“去,给‘那边’递个信。告诉他们,本宫手里,不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本宫还知道,当年敏妃章佳氏,究竟是怎么‘病逝’的!本宫更知道,三爷府上那位最得宠的李侧福晋,入府前,在江南是做什么营生的!还有,四爷府上…似乎也不那么干净吧?”

      小桂子听得浑身发冷,汗毛倒竖。敏妃章佳氏,是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,当年盛年病逝,宫中早有风言风语…三爷府的李侧福晋,听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,温柔贤淑…四爷府…天爷!娘娘这是要疯了!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?!

      “娘娘!这…这可使不得啊!”小桂子腿一软,几乎要跪下,“这些事…捅出去,那是要天翻地覆的啊!万一…万一引火烧身…”

      “引火烧身?”乌雅氏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难听,如同夜枭啼哭,“本宫如今,与死何异?还怕什么火烧身?本宫就是要让这天翻地覆!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!本宫倒要看看,是本宫先死,还是他们先给本宫陪葬!”

      她猛地凑近小桂子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毁灭欲:“去!按本宫说的做!告诉他们,想要本宫闭嘴,想要那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,就拿富察家那个小贱人的命来换!本宫要亲眼看到她的尸体!不,本宫要她受尽折磨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就像本宫现在一样!”

      “若他们办不到,或者敢耍花样…那就别怪本宫,将知道的那些陈年旧账、腌臜勾当,一样样,全都抖落出来!到时候,看看是他们先死,还是本宫先下地狱!记住,本宫活不成,他们也别想好过!要死,大家就一起死!哈哈哈哈!”

      疯狂而凄厉的笑声,在昏暗破败的殿内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小桂子面如土色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
      乌雅氏独自坐在炕上,笑声渐歇,只剩下粗重而急促的喘息。她望着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,眼神空洞,却又仿佛燃烧着地狱的业火。

      她完了,乌雅家完了,禵儿也“完了”。她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这满腔的恨,和那些足以将许多人拖入地狱的秘密。

      既然她活不下去了,那所有人,都别想好过!

      康熙,胤禛,胤祉,富察家…所有对不起她的人,所有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!

      尤其是富察家那个小贱人!她是一切祸端的开始!若不是她…若不是她!

      乌雅氏枯瘦的手指,死死抠挖着身下的炕席,指甲崩裂,渗出鲜血,她却浑然不觉。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盘旋,在叫嚣——

      杀了她!不惜一切代价,杀了富察绾芊!

      既然“缠丝绕”毒不死她,叩阍也扳不倒她,那就用更直接、更狠毒的办法!胤祉那边靠不住,那些见风使舵的阉人也靠不住,她还有最后一张牌,最后一条路!

      “来人!”她嘶声喊道,声音因激动和疯狂而变形。

      一个老迈佝偻、面目模糊的老太监,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这是她早年安插在冷宫这边的、唯一一个还算可靠的眼线,也是…她与宫外某些“特殊”渠道保持联系的桥梁。

      乌雅氏盯着他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去,联系‘萨满婆婆’!告诉她,本宫答应她之前提的所有条件!本宫要她,用最恶毒、最灵验的巫蛊之术,诅咒富察家那个小贱人!本宫要她七窍流血,浑身溃烂,受尽折磨而死!本宫要她死后魂魄不得超生,永世不得安宁!”

     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抬了抬,声音干涩:“娘娘…萨满婆婆的价钱,很高。而且,巫蛊之术,风险极大,若被察觉…”

      “本宫不管!”乌雅氏厉声打断,眼中是骇人的红光,“她要什么,本宫都给!金银?本宫还有几件陪嫁的首饰,藏在…藏在后殿佛龛下的地砖里,你去取来给她!本宫知道她要的不仅是金银,她一直想要本宫手里那本前朝留下来的、关于苗疆秘术的残卷!给她!都给她!只要她能要了那小贱人的命!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更加怨毒:“告诉她,不必等什么时机!就在富察府里做!就在那个小贱人居住的暖阁里做!本宫记得,之前为了以防万一,不是让你们在那暖阁的窗台下,埋过一点‘东西’吗?正好用上!让她想办法,将诅咒之物,下在那里!要快!要狠!要让她立刻就去死!”

      老太监沉默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:“奴才…尽力。只是此事若成,娘娘您…”

      “本宫?”乌雅氏惨然一笑,眼中是彻底的灰败与疯狂,“本宫还有什么可损失的?事成之后,本宫是死是活,听天由命!但富察家那个小贱人,必须死在本宫前头!必须!”

      “奴才…明白了。”老太监不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,身形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阴影里。

      乌雅氏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,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,只余一缕呛人的青烟。寒冷如同冰冷的毒蛇,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,钻进她的骨头缝里。她却感觉不到冷,只感到一种毁灭般的快意,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      她缓缓躺倒在冰冷的炕上,睁大眼睛,望着屋顶蛛网密布的承尘,口中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低笑。

      富察绾绾…你逃不掉的…

      本宫就是做鬼…也不会放过你…

      我们一起…下地狱吧…

      窗外,风声呜咽,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。枯死的石榴树枝,在风中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,仿佛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断裂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