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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、第一百九十一章 乌雅氏的黑手   养蜂夹 ...

  •   养蜂夹道东头,那座低矮、潮湿、终年难得见几缕阳光的僻静院落,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气中,更显死寂荒凉。自五年前,十三阿哥胤祥被圈禁于此,原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,更成了宫人们谈之色变的禁忌之所。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内外,只留一扇厚重包铁的木门,整日紧锁,只有送饭食和倾倒秽物的角门定时开启片刻。

      胤祥独自坐在仅有一桌一椅一炕的屋内,身上是半旧的靛蓝色棉袍,未戴冠,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绾着发。屋角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,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,散发着微弱的热力,却驱不散从墙壁缝隙、地砖深处渗出的、透骨的阴寒与潮气。他手里捏着一卷边角磨损的《资治通鉴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清俊的面容比入圈禁前消瘦了许多,下颌线条愈发分明,原本总是神采飞扬、带着几分跳脱不羁的眼眸,如今沉静得如同深潭,唯有时而掠过的一抹锐利精光,还隐隐透着昔日的影子。

      近六年的圈禁,磨平了他身上外露的棱角,却也将某些东西淬炼得更加内敛,更加坚硬。他学会了在绝对的寂静中倾听——听风声,听更漏,听墙外偶尔路过的、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片段。也学会了在绝对的孤独中思考——思考过往,思考朝局,思考自己为何会落到此地,思考…四哥的处境,思考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、汹涌的暗流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为何被圈禁。所谓的“御前失仪”、“结交外臣”,不过是借口。真正的症结,在于他与四哥胤禛过从甚密,在于他年轻气盛,锋芒太露,碍了某些人的眼,成了某些势力想要剪除四哥羽翼时的首选目标。这些年,他反复回想那日的细节,回想那些看似巧合的“偶遇”与“攀谈”,回想那些被“无意”中呈到御前的、经过巧妙剪裁和引导的“证据”…越想,心越冷,也越明。

      他未曾怨恨皇阿玛。天家父子,先是君臣,后是父子。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他怨的,是那些在暗处搅弄风云、构陷骨肉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魑魅魍魉。

      他也牵挂四哥。圈禁之初,四哥曾想尽办法递进消息,送进东西,虽被严查阻拦大半,但那份心意,他感受得到。后来,消息渐渐断了,他知道,定是外间形势更加严峻,四哥的处境也更艰难了。他只能在这方寸之地,凭着偶尔飘进来的零星碎语,艰难地拼凑着外界的风云变幻。

      德妃倒台,乌雅氏倾覆,十四弟“失踪”…这些消息,如同惊雷,一次次震动着这死水般的院落。他知道,这背后必然有四哥的手笔,也知道,这必然意味着更加激烈、更加凶险的争斗。他为四哥的进展感到一丝快意,却又为那必然随之而来的、更加疯狂的反扑而深深忧虑。

      尤其,当他隐约听闻富察家那位格格屡次遇险,甚至牵涉到苗疆奇毒“缠丝绕”时,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上他的心头。他虽然对那位富察格格所知不多,但知道四哥对其似有不同。这接连的毒手,针对的恐怕不止是一个闺阁女子,更是她背后的富察家,以及…与富察家隐隐关联的四哥。

      就在这种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等待与猜度中,正月十六那日,圣旨突然降临。

      “着即释放十三阿哥胤祥,复其贝子爵位,迁回原府邸居住。”

      简单的几句话,如同天降甘霖,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没有申饬,没有训诫,甚至没有一句“尔当痛改前非”之类的套话,就这么轻描淡写地,将他放了。

      跪接圣旨时,胤祥心中没有太多狂喜,只有深深的疑虑与警惕。皇阿玛为何突然开恩?是因为年节喜庆?是因为他“悔改”了?还是因为…朝局有了新的变化,需要他这颗棋子,重新回到棋盘上?

      他没有问,也不能问。只是沉默地谢恩,沉默地收拾了寥寥几件物品,在粘杆处侍卫(或者说监视者)的“护送”下,离开了这座囚禁他近一年的院落。

      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贝子府,面对奴仆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,面对空荡了许多的府邸,胤祥心中一片冰冷。他知道,所谓的“释放”,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、更舒适的囚笼。他的一举一动,依然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。皇阿玛的恩典,从来不是无条件的。

      果然,回府次日,宫中便有太监来“探望”,送来些寻常赏赐,话里话外,却透着打探与告诫。随后几日,昔日一些与他有过往来、在他落难时避之不及的“朋友”,也开始试探性地递帖子、送礼物。胤祥一概以“病体未愈,需静养”为由,挡了回去。他知道,这些人里,有真心,有假意,更多的,是嗅到了风向变化,前来下注或试探的墙头草。

      他需要时间,需要理清头绪,需要知道,在他被圈禁的这六年里,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,四哥又面临着怎样的局面。

      然而,没等他理出个头绪,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——富察·马齐被左都御史揆叙以七大罪状弹劾,旋即被下狱刑部!紧接着,便是其女富察绾芊披发跣足,午门叩阍,震动朝野!

      胤祥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书房临帖,手一抖,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,迅速泅开,污了刚写好的字。他放下笔,久久沉默。

      马齐下狱…富察氏女叩阍…

      这绝不仅仅是针对马齐或富察家的打击!这是赤裸裸的、对四哥一系势力的全面进攻!扳倒马齐,等于斩断了四哥在朝中最有力的臂助之一!而将富察家逼到绝境,逼得其女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御状,更是将四哥置于极其被动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境地!

      是谁?是谁有如此能量,能驱动左都御史,能在宫中陷害马齐,能将富察家逼到如此地步?

      一个名字,在他心底浮现,越来越清晰——三哥,胤祉。

      那个一向以“贤王”、“学者”自居,醉心编书,与世无争的三哥。也只有他,表面温文,内里却网罗了不少文人清流,在士林中声望颇高,有能力影响言官。也只有他,看似淡泊,实则对那个位置未必没有想法,且与四哥素来不算和睦。最重要的是,胤祥被圈禁前,曾隐约察觉,三哥与某些西南来的官员、商贾,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,而“缠丝绕”正是出自西南苗疆…

      若真是三哥…胤祥眼中寒光骤闪。那此人隐藏之深,手段之毒,心机之沉,恐怕远超众人想象!

      他坐不住了。必须立刻见到四哥!必须将他的怀疑告知四哥!富察家的事,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,一个揭开三哥伪装的契机!

      然而,他如今虽被释放,但行动并未完全自由。贸然前往雍亲王府,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,甚至可能打草惊蛇。

      就在胤祥焦灼思量之际,府中管事来报,雍亲王府长史递了帖子,说是四爷府上得了些上好的湖笔徽墨,知十三爷雅好此道,特遣人送来,并附了四爷一封问候手书。

      胤祥精神一振!四哥果然也在设法与他联系!

      他立刻命人将雍亲王府的人请到外书房,自己则在屏风后等候。来人确是雍亲王府得用的管事,言行谨慎,只将装着笔墨的锦盒和书信奉上,说了些“四爷惦记十三爷身子”、“愿十三爷静心休养”之类的场面话,便告辞离去。

      待人走远,胤祥立刻打开锦盒。里面是两匣品质上佳的湖笔和两锭李廷珪墨,并无异常。他又拿起那封问候信,信笺是普通的薛涛笺,字迹是四哥惯常的工整楷书,内容也只是寻常的兄弟问候,叮嘱他保重身体,闭门读书,勿要劳神等等。

      但胤祥与胤禛自幼一起长大,深知这位四哥的性子。若无要事,绝不会在此时冒险派人送来这样一封信。他拿着信笺,对着窗外光线,仔细察看。果然,在信笺右下角,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,用极淡的、近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迹,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,旁边有两道极短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
      这是他们兄弟幼时玩耍时约定的暗记之一。圆点代表“有事”,两道短划,代表“阅后即焚,小心隔墙”。

      胤祥心头一凛,不再犹豫,将信笺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着纸张,迅速将其化为灰烬。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,眼中光芒闪动。

      四哥在告诉他,有要事,需面谈,但需极其小心,府中可能有耳目。

      如何见面?雍亲王府和贝子府,此刻必然都被无数眼睛盯着。公开往来不可能,秘密潜入…风险太大。

      胤祥在书房内踱步,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案上那两锭李廷珪墨。他心中一动,上前拿起一锭,在手中掂了掂,又仔细看了看包裹墨锭的棉纸。并无异常。

      他沉吟片刻,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棉纸一角。里面是光润的墨锭。他想了想,又轻轻敲击墨锭,侧耳倾听。声音沉实。

     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?四哥真的只是送些笔墨?

      他不甘心,拿起另一锭墨,如法炮制。当敲击到墨锭中部时,声音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,不如另一锭那般沉实。

      胤祥眼神一凝,拿起裁纸刀,沿着墨锭侧面的合模线,极其小心地、一点一点地撬动。这李廷珪墨质地坚硬紧密,他费了好一番功夫,额头都见了汗,才终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
      墨锭,从中间裂开了。

      不,不是裂开,是原本就被巧妙地制成了两半,只是合模得天衣无缝。裂开的墨锭中心,是空的,里面藏着一卷仅有小指粗细、卷得极紧的素白绢条。

      胤祥强压住心跳,迅速取出绢条,展开。上面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就的文字,正是四哥胤禛的笔迹!内容,赫然是关于左都御史揆叙弹劾马齐一案的初步调查线索,其中明确提到了“三贝勒府”、“回春堂”、“前明秘药”、“缠丝绕”等关键词,并点出王德顺暴毙、其表侄在“回春堂”等疑点。最后,是一行小字:“疑在老三,其心叵测,所图甚大。富察氏叩阍,或为转机。慎之,待时。”

      果然!果然是三哥!四哥也查到了!而且,比他想象得更多,更细!

      胤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随即又被熊熊怒火取代。好一个三哥!好一个谦谦君子,文坛领袖!背地里,竟用如此阴毒手段,构陷兄弟,残害大臣,甚至对闺阁女子屡下杀手!其心可诛!

      富察氏叩阍,是转机?胤祥凝神思索。是了,富察家那丫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事情闹到御前,皇阿玛无论如何,都必须给个说法。这便迫使隐藏在暗处的较量,不得不部分浮上水面。三哥若想彻底扳倒马齐,扳倒富察家,就必须拿出更“确凿”的证据,或者,动用更直接的力量。而这,恰恰可能让他露出更多破绽!

      四哥要他“待时”,是让他耐心等待,静观其变,同时暗中准备,以备不时之需。

      胤祥将绢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然后,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普通的纸上,写下几行字。内容看似是读书心得,咏梅抒怀,但其中几个字的位置和笔画,做了极其隐秘的标记。这是他根据幼时与四哥玩的另一种文字游戏,重新约定的暗语,意思是:“已知,三乃黑手。富察危,马齐险。弟当如何?可需弟动?”

      写罢,他将这张纸仔细折好,藏入那锭被撬开的、内部中空的李廷珪墨中,然后小心地将两半墨锭重新合拢。虽然痕迹无法完全消除,但若不细看,很难发现。

      接着,他唤来心腹太监,吩咐道:“四哥所赠之墨甚佳,我甚喜之。你明日去库房,将我前年收的那套《古文渊鉴》找出来,给四哥送去,就说我闲来重温,略有心得,请四哥指正。另外,将这两锭墨也带回去,就说我用了,觉着好,烦请四哥得空再帮我寻两锭来。”

      心腹太监不明所以,但见主子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连忙应下。

      胤祥站在窗前,望着阴沉的天色,眼中寒光凛冽。三哥,既然你已亮出了獠牙,那便别怪弟弟们,要联手撕下你那张伪善的面皮了!

      富察家的冤屈,四哥的困境,还有他胤祥这些年的圈禁之辱…是时候,一并清算了。

      而此刻,他那位看似温文儒雅的三哥,正坐在布置得清雅舒适的书房里,对着窗外一株新绽的白玉兰,悠然品茗。听完心腹管事的低声禀报,关于富察绾绾叩阍、皇上命三司重审、粘杆处协查等事,他俊雅的脸上,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,轻轻放下茶盏,用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嘴角。

      “跳梁小丑,垂死挣扎罢了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如同春风,说出来的话,却冷如毒蛇,“既然皇上要查,那便让他们查。查得越细越好。只是…这水既然浑了,有些不该浮上来的东西,或许也该趁机,清理清理了。”

      他抬眼,看向那管事,眼神依旧平静,却让那管事心头一寒。

      “去告诉‘那边’,王德顺那条线,还有‘回春堂’…该断的,就断得干净些。还有,宫里…永和宫那位,不是一直想报仇吗?给她递个话,就说,机会来了。至于怎么做…让她自己掂量。记住,我们,从不知情。”

      “嗻。奴才明白。”管事躬身,悄步退下。

      胤祉重新端起茶盏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雅的眉眼。他望向窗外,那株玉兰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却依旧努力绽放。

      “东风未肯入东门,走马还寻去岁村。人似秋鸿来有信,事如春梦了无痕…” 他低声吟哦,语调悠然,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沉浸于诗书典籍、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。

      只是那眸底深处,一闪而过的、冰冷刺骨的算计与杀机,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。

      棋局,已至中盘。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。

      但他胤祉,蛰伏多年,布下的局,撒下的网,又岂是那么容易破的?

      富察家…四弟…还有那位不知天高地厚、竟敢敲登闻鼓的富察家丫头…

      咱们,慢慢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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