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8、第十八章 下注需谨慎 马车在富察 ...

  •   马车在富察府门前停下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府门紧闭,只有门檐下两盏白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曳,发出惨淡的光。车绾绾心中一紧,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。

      引路的管事脸色凝重,见了她,眼圈先红了,低声道: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……老太太她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哽咽起来。

      车绾绾顾不得多问,疾步向内宅走去。府中下人皆屏息敛容,行色匆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压抑。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祖母居住的“寿安堂”。还未进门,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

      她掀帘进去,只见父亲富察·马齐守在病榻前,几日不见,竟似苍老了十岁,鬓边白发刺目。母亲早逝,祖母是这府中最疼爱她的长辈,此刻躺在榻上,双目紧闭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

      “阿玛……”车绾绾声音发颤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看到她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疼惜,有担忧,还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?他起身,示意她到外间说话。

      “太医看过了,说是急怒攻心,痰迷心窍,又兼年事已高,一时难以醒来,需得好生将养。”富察·马齐声音嘶哑,“你回来也好,祖母平日最疼你,你多陪陪她。”

      “急怒攻心?”车绾绾抓住关键,“祖母因何动怒?”

      富察·马齐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丫鬟婆子,挥挥手让她们退下,才压低声音道:“前日,有人……送了一封信到府上,直接递到了你祖母手中。”

      “信?什么信?”

      “信上……写了一些极不堪的话。”富察·马齐脸色铁青,拳头紧握,“污蔑你在宫中……行为不端,与几位阿哥牵扯不清,甚至……甚至有损清誉。还附了所谓‘证据’,是你贴身的一枚玉环和……一方绣着诗文的帕子。”

      车绾绾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如遭雷击。玉环?帕子?她的东西怎会流落在外?还成为“证据”?

      “那玉环我认得,是你及笄时我送的,上面刻着你的名字。帕子上的诗文……笔迹模仿得极像你的字,内容却是淫词艳曲!”富察·马齐声音颤抖,显然气得不轻,“你祖母年高体弱,看到这些,一时急火攻心,便倒下了。”

      栽赃!赤裸裸的栽赃陷害!目标不仅是她,更是要气死疼爱她的祖母,打击富察家!如此狠毒!

      “是谁?是谁做的?”车绾绾咬牙问,心中已有几个猜测。

      “信是匿名,东西也不知何时失窃。”富察·马齐摇头,眼中寒光闪烁,“但能做此事,且有动机的,无非是那几位。太子、八阿哥、四阿哥……甚至十四阿哥都有可能。”

      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没错,太子想逼她就范,八阿哥想打击她,四阿哥……目的不明,十四阿哥冲动可能被人利用。每个人都有动机,也都有能力。

      “阿玛,此事绝不能声张。”车绾绾迅速分析,“一旦闹开,无论真假,我的名声都毁了,富察家也会沦为笑柄。皇上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皇上已经知道了。”富察·马齐苦笑,“那封信,不知怎的,抄录了一份,送到了皇上案头。”

      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。幕后之人,这是要将她彻底置于死地!在康熙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,毁掉她“忠勇贞静”的形象,离间富察家与皇帝的信任!

      “皇上……有何旨意?”

      “尚无明旨。”富察·马齐疲惫地揉着额角,“只让我回府‘侍疾’,让你也回来。圣心……难测啊。”

      这是观望,也是考验。康熙在等,等富察家如何应对,等她车绾绾如何自证清白,也等幕后之人露出更多马脚。

      “祖母病重是真,但也是有人刻意刺激所致。”车绾绾思路逐渐清晰,“对方算准了祖母疼我,受不得这种污蔑。其目的,一是打击富察家,二是将我困在府中,脱离宫中庇护,方便他们下一步动作。”

      “你在宫中,可是得罪了什么人?或者…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”富察·马齐问。

      车绾绾想起御花园假山后太子的密谈,想起八福晋的绵里藏针,想起夹竹桃粉末……她知道的太多了,挡的路也太多了。

      “阿玛,眼下最要紧的,是治好祖母,并设法自证清白。”车绾绾道,“玉环和帕子既是伪造或失窃,必有破绽。需得暗中查访。另外,我在宫中一切言行,皆有公主和宫人可证,并非无据可查。”

      “难。”富察·马齐摇头,“对方既然敢做,必是筹划周密。宫中之证,对方亦可收买或威逼。为今之计,唯有以静制动。你且安心在府中侍疾,皇上既无明旨降罪,便还有转圜余地。为父在朝中多年,亦非任人揉捏。”

      话虽如此,车绾绾却从父亲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。对方这招又毒又准,直接攻击富察家最薄弱的情感环节(祖母),又毁她名节,更将事情捅到康熙面前。这是阳谋与阴谋的结合,逼得他们进退维谷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两日,车绾绾衣不解带地侍奉在祖母榻前,亲自煎药喂药,擦拭身体。老太太偶尔醒转,神志不清,只拉着她的手流泪,含糊地说着“绾绾受苦了”“清白人”之类的话,让她心如刀绞。

      府外,暗流涌动。富察·马齐称病不朝,但拜访的、探病的、甚至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,都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。朝中已隐隐有流言传出,关于富察家小姐“德行有亏”的种种猜测,虽未明指,却已悄然蔓延。

      第三日,康熙指派的太医回宫复命。车绾绾知道,关键的转折点要来了。是福是祸,或许就在康熙一念之间。

      傍晚时分,宫里忽然来人,不是传旨太监,而是十公主温宪身边的一位老嬷嬷。嬷嬷屏退左右,对车绾绾低声道:“格格,公主让老奴务必告诉您,她不信那些鬼话,您是她见过最好的人。公主还让老奴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
      嬷嬷递过一个精巧的荷包。车绾绾打开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,上面是温宪公主稚嫩却坚定的笔迹:“富察姐姐,我求了皇阿玛,皇阿玛答应让我出宫来看你。等我!”

      车绾绾眼眶一热。在这四面楚歌之时,小公主毫无保留的信任,像寒冬里的一缕暖阳。

      嬷嬷又道:“还有……十三阿哥也让老奴带句话给格格,‘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但浊水泼身,亦需及时拂拭,莫待污渍浸透’。”

      十三阿哥胤祥?他这是在提醒她,不能一味等待,要主动澄清?

      嬷嬷匆匆离去。车绾绾握着荷包和纸条,心中波澜起伏。公主的信任,十三阿哥的提醒……那么,四阿哥呢?他是否也知道了?又会是什么态度?

      她想起那卷《资治通鉴》手稿,想起塞外湖边的点拨。胤禛从未明确表示过支持,但他的每一次“恰好”出现,每一次隐晦的提醒,似乎都在将她引向某个方向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管家匆匆来报:“小姐,四贝勒府上派人来了,说是……送药材给老太太。”

      车绾绾心中一动。四阿哥此时派人来,绝不只是送药这么简单。

      来人是一个面目普通、眼神沉稳的中年管事,奉上一个锦盒,里面是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。管事恭敬道:“贝勒爷听闻老夫人病重,特命奴才送来些许药材,略尽心意。贝勒爷还说,老夫人年高德劭,必能逢凶化吉。请格格宽心,保重自身。”

      说完,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、封着火漆的信封,双手呈上:“此物,贝勒爷嘱咐,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中。”

      车绾绾接过信封,指尖触及火漆的微凉。让管事下去后,她独自在房中拆开信封。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枚小小的、式样古朴的铜钥匙,以及一张绘着简单路线的京城地图碎片,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,指向一个地点——城西,琉璃厂附近,一家名为“墨韵斋”的旧书铺。

      钥匙?书铺?车绾绾盯着这两样东西,心中飞快思索。四阿哥这是什么意思?让她去那家书铺?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?那里有什么能帮她洗清冤屈的东西?还是……一个陷阱?

      她仔细查看钥匙和地图碎片,并无其他标记。这像是一个谜题,需要她自己解开。

      去,还是不去?

      若去,风险极大。此刻她身处漩涡中心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富察府。私自出府,一旦被发现,更是授人以柄。而且,那“墨韵斋”是福是祸,难以预料。

      若不去,可能错过唯一能破局的关键线索。四阿哥如此隐秘地传递消息,那书铺中必有重要之物。

      思虑再三,车绾绾咬了咬牙。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。既然有人将路指到了面前,哪怕可能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去闯一闯。

      她唤来春杏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春杏脸色发白,却坚定地点头:“小姐,奴婢陪您去!”

      “不,你留在府中,替我遮掩。”车绾绾道,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伤心过度,歇下了。我独自去,目标小些。”

      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用头巾包住头发和半张脸,车绾绾揣好钥匙和地图碎片,避开府中下人,从后花园一处隐蔽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。

      夜色已浓,寒风刺骨。京城实行宵禁,街上行人稀少。车绾绾依着地图碎片的指引,专挑昏暗的小巷穿行,心跳如擂鼓。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独自一人,行走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,前途未卜,危机四伏。

     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“墨韵斋”的招牌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铺子门面不大,黑漆木门紧闭,窗内一片漆黑。

      车绾绾左右看看,确认无人跟踪,才上前,试探着推了推门。门竟然没锁,应手而开。

      里面黑黢黢的,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的味道。她不敢点灯,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,摸索着前进。铺子很深,堆满了书架和卷轴。

      按照地图碎片的提示,她走到最里间,靠墙有一个老旧的榆木书架。她在书架侧面摸索,果然触到一个隐蔽的锁孔。掏出那枚铜钥匙,插入,轻轻一拧——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
      书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一小段,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。暗格中,放着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。

      车绾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取出盒子,打开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信,和一枚……与她失窃的那枚玉环一模一样的玉环!

      她拿起玉环细看,确实是她那枚,内侧刻着她的名字“绾”。但入手的感觉……似乎有些微不同?她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辨别,终于发现,这枚玉环的质地更温润,色泽也更均匀,是上好的和田籽玉。而她原本那枚,虽也不错,但细微处有极淡的絮状纹理。

      这不是她丢的那枚!这是一枚仿制品,但仿得极其高明,几乎可以乱真!

      那么,陷害她的人,就是用这枚仿制的玉环,冒充“赃物”?而真正的玉环,或许还在对方手中,或许……已被销毁?

      她又拿起那几封信。信纸陈旧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所写。内容更是让她心惊肉跳——竟是八阿哥胤禩与几位朝臣、将领往来的密信副本!信中虽言辞隐晦,但提及“大业”、“人心”、“粮草”、“兵备”等词,串联起来,隐隐指向结党营私、图谋不轨!

     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,提到了一个人名——“张明德”。车绾绾记得,此人是京城有名的江湖术士,常出入达官贵人之府,以相面占卜闻名。信中说“张先生之言,甚合吾心,当早图之”。

      张明德?车绾绾猛然想起,塞外时八阿哥身边那位精通医理的张先生,是否与此人有关联?

      这些密信,是四阿哥收集的?他为何要将如此要命的东西交给她?是让她用来反击八阿哥?可这岂不是将她更彻底地卷入党争?

      她继续翻看,在盒子最底层,发现一张薄薄的纸笺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力遒劲,正是四阿哥胤禛的字迹:“真玉在张明德处。慎用。”

      真玉在张明德处!陷害她的“赃物”源头,指向了八阿哥倚重的术士张明德!而四阿哥将证据和线索都给了她,却只说了“慎用”二字。

      车绾绾捧着盒子,站在黑暗的书铺中,浑身发冷,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

      四阿哥这是在给她递刀,一把足以刺向八阿哥要害的刀。但同时,也将选择权交给了她。用,还是不用?如何用?

      若她用这些密信和玉环线索反击,固然可能洗清自身污名,甚至重创八爷党,但也意味着她正式站到了四阿哥一边,彻底与八阿哥为敌,并将自己暴露在更猛烈的攻击之下。康熙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“插手皇子争斗”的臣女?

      若她不用,装作不知,那么污名难洗,祖母可能含恨而终,富察家声誉受损,康熙的信任也可能动摇。

      进退皆是险路。

      车绾绾将东西原样放回盒子,塞入怀中。书架推回原位,锁好。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墨韵斋,融入夜色。

      回府的路上,她思绪纷乱如麻。四阿哥此举,看似给了她生路,实则是将她推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悬崖边。他要的,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澄清了污名的富察绾绾,更是一个明确站队、甚至能成为他手中利刃的富察绾绾。

      而她,真的要将自己与家族的未来,押注在这位冷面四爷身上吗?

      史书上的雍正,刻薄寡恩,疑心重重。如今的四阿哥胤禛,深沉难测,手段凌厉。跟随他,或许能博得从龙之功,但也可能鸟尽弓藏,甚至中途翻覆。

      可是,她还有别的选择吗?太子已然将她视为阻碍,手段卑劣。八阿哥笑里藏刀,陷害于前。十四阿哥……不足以托付。

      仿佛又回到了塞外湖边,胤禛那句“置身事外,并非良策”在耳边回响。

      寒风卷着雪粒,打在脸上,生疼。

      车绾绾抬起头,望着富察府方向透出的微弱灯火,那里有她病重的祖母,忧心忡忡的父亲,以及风雨飘摇的家。

      或许,从她穿越成富察绾绾的那一刻起,从她决定不再一味躲避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要在这场天下最大的赌局中,押上自己的一切。

      只是,下注需谨慎。

      她紧了紧怀中的檀木盒子,冰凉的棱角硌着心口。

      这把刀,她接下了。但怎么用,何时用,由她决定。

      回到府中,春杏正急得团团转,见她安然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车绾绾换下衣服,将檀木盒子藏于床榻暗格之中。

      她走到祖母榻前,握住老人枯瘦的手,低声道:“祖母,您要好好的。绾绾……不会让您蒙羞,也不会让富察家蒙羞。”

      窗外,夜色如墨,雪落无声。

      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悄然酝酿。而手握利刃的车绾绾,已然立于风暴之眼,再无退路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