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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七章 穿越有风险   回京的 ...

  •  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更加浩荡,却也更加沉默。塞外的秋风似乎将某种紧绷的气氛也一同带回了关内,连马蹄和车轮声都显得格外沉闷。

      车绾绾依旧与温宪公主同车,伤势已基本痊愈,只是额角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浅痕,像是岁月无意间留下的一笔。她比离京时更清瘦了些,眼神却沉淀了许多,不再有初入宫时的茫然与怯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警惕。

      温宪公主因爱猫病愈,又即将回到熟悉的紫禁城,心情颇佳,一路上叽叽喳喳,倒是冲淡了不少沉闷。车绾绾耐心陪着,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座巍峨的宫城,飞到了父亲身边,也飞向了那些即将面对的风雨。

      队伍抵达京城时,已是深秋。北风卷起黄叶,在肃杀的宫墙外打着旋儿。车绾绾随着公主回到撷芳殿,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最直观的变化,来自康熙的态度。

      回宫后第三日,康熙便下旨,晋富察·马齐为武英殿大学士,兼管户部。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武英殿大学士虽非首辅,但地位尊崇,兼管户部这个钱粮重地,更是实权在握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对富察·马齐在塞外期间(尤其是其女“救驾”之后)忠诚与能力的进一步肯定与倚重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对车绾绾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入撷芳殿。不再是简单的药材布匹,而是更显用心的文房珍玩、古籍字画,甚至还有几件内造的首饰,款式新颖别致,并非妃嫔规制,显然是特意为她打制的。康熙偶尔召见温宪公主时,也会顺便问起她的恢复情况,语气温和。

      圣眷似乎正浓。

      然而,车绾绾却丝毫不敢放松。她深知,帝王的恩宠从来与风险并存。父亲的高升,固然是屏障,却也让他们父女更加显眼,成为各方势力眼中更值得争取或更需防范的目标。

      果然,随之而来的,是更密集、也更隐蔽的试探与拉拢。

      八阿哥一党似乎调整了策略。八福晋郭络罗氏再次登门,此次绝口不提流言旧事,只拉着车绾绾的手,亲亲热热地聊些家常,赞她气色好,夸她陪伴公主有功,临走时又留下几匹时新贡缎,说是“给妹妹添几件鲜亮衣裳”。态度之亲切,仿佛之前的芥蒂从未存在。

      九阿哥、十阿哥府上也常有东西送来,有时是精巧的西洋钟表,有时是难得的海外香料,都打着“给格格解闷”或“恭贺富察大人高升”的旗号。连之前被申斥禁足、低调了许多的八阿哥本人,也在一次宫宴上,隔着人群,向车绾绾遥遥举杯,微笑颔首,温文尔雅,无可指摘。

      太子妃瓜尔佳氏则依旧保持着端庄持重的距离,但赏赐也丰厚了许多,并特意召见车绾绾一次,言语间除了惯例的勉励与告诫,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她这个突然“价值”大增的臣女,是否会对东宫构成新的威胁。

     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德妃娘娘,也再次赏下东西,是一尊小巧的羊脂玉观音,并让身边嬷嬷传话:“娘娘说,格格是有福之人,历经磨难,必有后福。望格格常怀慈悲之心,惜福修身。”这话听着是祝福,却让车绾绾心中微凛。德妃特意提及“磨难”与“惜福”,是在暗示什么?

      最让她意外的,是四阿哥胤禛的态度。自塞外湖边那次谈话后,他便再未与她有过任何直接接触。即便在宫中偶遇,他也只是平淡地点头而过,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但他送来的东西,却越来越“重”——不是指价值,而是指内容。从最初的古砚棋谱,到后来的珍本古籍,再到最近,竟是一卷他亲手誊抄、并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《资治通鉴》段落,内容恰好是关于前朝党争倾轧、忠臣罹祸的史实。

      车绾绾捧着那卷墨迹犹新的手稿,指尖冰凉。胤禛这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她:圣眷越隆,越需警惕;高位之下,暗箭难防。党争之祸,古今皆然。

      她将手稿仔细收好,心中对这位冷面四爷的观感愈发复杂。他到底想做什么?是纯粹的警示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……关注与庇护?

      至于十四阿哥胤禵,他似乎完全不受之前惊马事件和皇帝申斥的影响,依旧是我行我素。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找理由往撷芳殿附近凑,不是给温宪公主送新奇玩意儿,就是以“探讨骑射”为名想约车绾绾出去。车绾绾不胜其烦,却又不能彻底撕破脸,只能每每以陪伴公主或身体不适推脱。胤禵也不气馁,下次照旧,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劲儿,让车绾绾头疼不已。

      面对这四面八方、或软或硬的“关怀”,车绾绾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八福晋的礼物,她收下,道谢,然后让宫女登记入库,轻易不动用。太子妃的召见,她恭敬聆听,谨慎应答,绝不多说一句。德妃的赏赐,她供奉起来,每日焚香,以示恭敬。四阿哥的手稿,她反复研读,将那些警示深深记在心里。唯有对十四阿哥,她保持着客气而坚定的距离。

      她就像走在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上,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必须保持绝对的平衡,不能向左,也不能向右。

      然而,平衡总是脆弱的。

      这日,车绾绾奉温宪公主之命,去内务府领取一批新到的画绢颜料。办完差事,她带着宫女从内务府出来,穿过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,打算抄近路回撷芳殿。

      刚走到假山附近,忽听前方树丛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

      “……此事万万不可!殿下三思!”一个焦急的男声,听着有些耳熟。

      “有何不可?皇阿玛如今对他父女二人圣眷正隆,若能得富察家助力,于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!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急切。

      车绾绾脚步猛地顿住,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后面那个声音……是太子胤礽?!

      她立刻示意身后宫女噤声,两人迅速闪身躲进假山的阴影里。

      “殿下!富察马齐那只老狐狸,滑不留手,从来只认皇阿玛,不认其他!他女儿更是心思难测,救驾之事后,更是谨慎得油盐不进!此时拉拢,不仅难以成功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引起皇阿玛警觉!”先前那个男声苦口婆心地劝道。

      车绾绾听出来了,这是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倚重的詹事府官员,姓王。

      “难道就这么看着老四、老八他们暗中使劲?”太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甘,“老四最近在户部动作频频,拉拢了不少人。老八虽然被皇阿玛申斥,但底子还在,八面玲珑,最会收买人心!孤是太子!是储君!难道连一个臣子之女都争取不来?”

      “殿下息怒!”王詹事连忙道,“正因您是储君,才更需稳重。富察氏女如今在皇上心里挂了号,动不得,也急不得。依臣之见,不如……静观其变。皇上对富察家的恩宠,未必是长久之计。且看其他几位爷如何动作,我们再寻机……”

      “静观其变?等到什么时候?”太子打断他,语气烦躁,“皇阿玛近来对孤……罢了!总之,富察家这条线,不能断!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!你去找人,想办法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更低,模糊难辨。但车绾绾已经听得心惊肉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太子竟然已经将主意打到了她头上,甚至可能要用“暗的”手段?他想做什么?威逼?利诱?还是更不堪的算计?

      假山后脚步声响起,似乎是太子和王詹事离开了。

      车绾绾又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外面再无声响,才带着脸色煞白的宫女,从假山后走出来。她强作镇定,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撷芳殿。

      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心脏仍在狂跳。刚才听到的那些话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抵在了她的咽喉。太子……竟然真的对她,对富察家,起了如此心思!而且,听那口气,似乎康熙对太子近来也有所不满?

      原来,表面的平静之下,储君之位已然如此摇摇欲坠。而他们父女,竟成了这风暴眼中愈发显眼的靶子。

      “小姐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春杏迎上来,担忧地问。

      “没事,有些累了。”车绾绾摆摆手,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才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一些。

     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父亲。太子既然起了心思,且可能要用“暗”手段,他们就不得不防。

      然而,还没等她找到机会递消息出宫,另一件事接踵而至。

      三日后,是诚郡王胤祉(三阿哥)府上设宴,庆贺其侧福晋生辰,邀请了众多宗室皇亲、王公大臣及家眷。温宪公主也在受邀之列,自然要带着车绾绾同去。

      车绾绾本不想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,但无法推脱,只得精心打扮了一番,力求低调不出错,陪着兴致勃勃的温宪公主前往诚郡王府。

      宴席设在王府花园,张灯结彩,丝竹悦耳,十分热闹。车绾绾谨守本分,亦步亦趋地跟在温宪公主身边,除非必要,绝不离开半步,也不与旁人过多交谈。

      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诚郡王胤祉向来以文采风流自诩,此刻诗兴大发,提议在座众人行酒令,以“秋”字为题,联诗作对。

      众人纷纷附和。轮到车绾绾时,她不愿出风头,只对了一句中规中矩的“金风送爽丹桂香”,便准备将“令”传下去。

      然而,坐在她对面的八福晋郭络罗氏却忽然笑着开口:“富察格格才情出众,塞外那首《塞外秋色》令人印象深刻。今日既是家宴,何不再展才学,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”

      这话听着是捧,实则将她架了起来。若她再推脱,就显得矫情;若应对不好,则可能落人口实。

      车绾绾心中警铃微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笑道:“八福晋谬赞,那日不过是应景胡诌。今日在座皆博学之士,绾绾岂敢班门弄斧?”

      “格格过谦了。”八福晋笑容不变,目光却转向了坐在主位的诚郡王胤祉,“三爷,您说是不是?难得今日雅集,也该让年轻人多练练。”

      诚郡王胤祉捋须笑道:“八弟妹说的是。富察格格不必拘束,随意即可。”

      话说到这份上,车绾绾知道再推脱就是不给诚郡王和八福晋面子了。她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园中盛放的菊花,开口道:“既如此,绾绾便献丑了。适才见园中金菊傲霜,忽有所感,偶得一句,还请诸位指正。”

      她缓声吟道: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”

      这两句诗一出,满座皆静。

      诗句化用自前朝遗民郑思肖的《寒菊》,原句是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,借菊花凋零而不落,喻士人坚守气节,忠贞不渝。车绾绾在此刻吟出,看似咏菊,实则……意味深长。

      在座的都是人精,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?这是在表明心迹——她宁可保持自身的“香”(气节、本心),哪怕最终零落成泥,也绝不会随波逐流,被“北风”(各方势力)吹落、玷污。

      一时间,众人神色各异。八福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微冷。诚郡王胤祉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绾绾,点了点头。四阿哥胤禛坐在稍远的位置,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,目光深邃。太子胤礽也在座,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些。十四阿哥胤禵则睁大眼睛,有些迷惑地看着她,似乎没完全明白诗句的深意,只觉得她吟诗的样子格外好看。

      温宪公主不明所以,只觉得富察姐姐念的诗很好听,拍手笑道:“富察姐姐真厉害!”

      车绾绾吟罢,便垂眸不语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应酬。她知道,自己这两句诗,或许会得罪一些人,但也明确地划清了界限。她要告诉那些暗中觊觎、蠢蠢欲动的人:她车绾绾,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她有她的坚持和底线。

      宴席的后半段,车绾绾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。但她坦然受之,依旧安静地陪伴公主,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并非出自她口。

      回宫的马车上,温宪公主困倦睡去。车绾绾靠在车壁上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今日之行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八福晋的刻意刁难,她不得已的以诗明志,都让她身心俱疲。

      然而,更让她心惊的事情,还在后面。

      隔了几日,车绾绾正在撷芳殿陪着温宪公主习字,忽然有太监急匆匆来报,说是富察大人府上递了牌子,富察老夫人(车绾绾的祖母)病重,思念孙女,恳请皇上恩准富察格格回府探视。

      车绾绾一听,心猛地沉了下去。祖母身体一向硬朗,怎会突然病重?她立刻看向那传话的太监,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,但那太监低眉顺眼,神色如常。

      温宪公主也很着急,拉着车绾绾就要去找康熙求情。车绾绾强自镇定,安抚住公主,自己则匆匆赶往乾清宫求见。

      康熙倒是很快召见了她,听完她的禀报,沉吟片刻,道:“百善孝为先。你祖母病重,思念孙女儿,情理之中。准你回府探视三日,带太医同去,务必尽心侍疾。”

      “臣女谢皇上天恩!”车绾绾叩首谢恩,心中却毫无喜悦,只有浓浓的不安。

      事出突然,且蹊跷。祖母病重是真是假?若是真,她自然要回去。若是假……是谁在背后推动?目的又是什么?是想将她引出宫,方便行事?还是想借此试探康熙的态度?亦或是……调虎离山,对父亲不利?

      她来不及细想,康熙既已准奏,她便必须立刻动身。匆匆收拾了简单行装,带上康熙指派的太医和几名侍卫,车绾绾登上了回府的马车。

      马车驶出宫门,驶向富察府。车绾绾掀开车帘,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,心中没有丝毫离开牢笼的轻松,反而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。

      深秋的京城,天色阴沉,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枯叶。

      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而她这只刚刚学会扑腾几下翅膀的雏鸟,就要被抛入更猛烈、也更未知的风暴中心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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