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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9、第一百七十九章 深宫杀机   紫禁城 ...

  •   紫禁城,永和宫。

      自德妃乌雅氏被褫夺封号、迁入冷宫后,这座昔日因宠妃居住而煊赫一时的宫苑,便迅速沉寂下来。康熙帝并未立即安排新主入住,只派了几个老实的太监宫女看守洒扫,内务府拨给的份例也一应如常,只是少了往日的热闹与生气,显得格外空旷清冷。庭院中积雪未扫,枯枝败叶零落,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
      偏殿一间向阳的屋子里,炭火烧得不旺,只勉强驱散些寒意。陈设简单,一床一榻一桌两椅,再无多余器物。昔日德妃,如今的乌雅氏,裹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,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。她未施脂粉,面色苍白中透着蜡黄,眼角唇边细密的皱纹深刻,鬓边已见星星白发,昔日妩媚娇艳的容颜,如今只剩下憔悴与刻骨的怨毒。

      她手里捏着一串褪了色的菩提念珠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,目光却并未落在佛珠上,而是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,死死盯着庭院中一株枯死的石榴树,眼神阴鸷,仿佛要将其焚毁。

      “娘娘…” 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、面色白净的中年太监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正是昔日永和宫首领太监秦福顺的心腹之一,名唤小路子。他神色惶急,凑到乌雅氏耳边,用气音飞快地道:“出事了!送汤的…小顺子…没了!”

      乌雅氏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,霍然转头,眼中厉色一闪:“没了?怎么没的?说清楚!”

      小路子被她眼中的狠厉吓得一哆嗦,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就在刚才…奴才奉您的命,去御膳房后头夹道…接应他,问问富察府那边的情形…可左等右等不见人。后来…后来听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嘀咕,说是在西华门外护城河里…捞起一具尸首,看衣裳…像是尚膳监的人…奴才心里咯噔一下,寻了个由头凑近瞧了…正是小顺子!脸都泡得发白了,脖子上…有勒痕!顺天府的人已经来了,说是…失足落水,让水草缠了脖子…”

      “失足落水?”乌雅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扭曲冰冷的笑意,“怕是被人‘失足’了吧!” 她猛地将念珠拍在炕几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小路子又是一颤。

      “好,好得很!”乌雅氏胸膛起伏,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“本宫就知道,那贱人命硬!一碗‘缠丝绕’都送不到她嘴里!还折了本宫一个得用的人!” 小顺子是她早年安插在尚膳监的一枚暗棋,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关键时刻却能派上大用。此次下毒,正是利用他负责贵妃宫中部分食材采买、传递的便利,将“缠丝绕”混入那盅“八珍养生羹”中。原以为天衣无缝,没想到…

      “那小顺子可曾留下什么痕迹?东西呢?”乌雅氏急问。

      “奴才去看了他平日歇息的庑房,收拾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那‘缠丝绕’…想必是下在汤里了,要么随着汤进了富察府,要么…被他处理了。”小路子低声道,“只是…奴才担心,顺天府或者内务府的人细查起来…”

      “查?”乌雅氏冷笑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一个‘失足落水’的太监,谁会在意?内务府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至于顺天府…皇宫大内的事,给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深究。顶多报个‘意外’,草草了事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只是…这事没成,反倒打草惊蛇。富察府那边,怕是更戒备了。佟佳氏那个贱人,只怕也起了疑心…”

      她口中的“佟佳氏”,正是如今的皇贵妃。此番下毒,她正是利用了贵妃佟佳氏宽和仁厚、体恤下臣的名声,假借其名义赏赐,一来便于将毒物送入富察府,二来即便事发,也可将嫌疑引向贵妃,甚至挑动富察家与钮祜禄氏一族的矛盾。没想到,功亏一篑!

      “那…娘娘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小路子惴惴不安地问。德妃倒台,他们这些旧人虽未被立刻清理,但日子也一日比一日难过,犹如无根浮萍。此番行事,更是提着脑袋。

      乌雅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重新捡起那串菩提念珠,在指尖慢慢捻动,眼神变幻不定。富察家的丫头没死,反而让她更加警惕。皇上撤了明面上的监视,是放松了?还是另一种试探?老四那边…近来动作频频,粘杆处的暗桩只怕遍布宫内外,小顺子的死,会不会和他有关?

      还有…那个几次三番坏了她们事的“灰衣人”,到底是谁的人?是皇上暗中派遣保护那贱婢的?还是…老四的人?亦或是…其他势力?

     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,如同毒蛇噬咬。她知道,自己如今势单力薄,被幽禁在此,如同困兽。但困兽犹斗!她绝不甘心就此认输!她的儿子胤禵生死未卜,她的娘家乌雅氏一族前途未卜,她经营半生的势力土崩瓦解…这一切,都与那贱婢脱不了干系!不除掉她,难消心头之恨!更难有翻身之日!

      “富察家的丫头,必须死。”乌雅氏一字一句,声音冰冷如铁,“一次不成,就两次。两次不成,就三次!只要她活着,就是祸害!”

      “可是娘娘,如今富察府定然戒备森严,再想下手,只怕难如登天…” 小路子忧心忡忡。

      “难?”乌雅氏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,“明着难,就暗着来。宫里难下手,就从宫外找机会。这世上,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消失的法子,多的是。‘缠丝绕’不行,就用别的。宫里的人用不了,就用宫外的人!”

      她倾身向前,压低了声音,对小路子吩咐道:“你去,想法子联系上‘三爷’留在京里的那条线。告诉他,本宫手里,有他想要的东西——关于当年山西粮仓亏空、以及他私下与江南盐商往来的…真凭实据。只要他帮本宫了结富察家那个丫头,那些东西,本宫可以当作从未见过。”

      小路子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发白:“娘娘!三爷他…可是…皇上如今对您…” 三爷,指的是三阿哥胤祉。此人表面醉心文墨,编纂典籍,实则暗中也有自己的心思。乌雅氏竟握有他的把柄?还要以此做交易?

      “怕什么?”乌雅氏眼中闪过一丝狠绝,“本宫如今还有什么可输的?胤祉那点心思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本宫。他想要那个位置,就得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。如今本宫落难,正是他用得着本宫这些‘把柄’的时候。他不敢不接。” 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,“另外,告诉‘那边’,本宫答应他们的条件。但他们要的东西,得等本宫看到富察家丫头的尸体之后,再给一半。事成之后,再给另一半。”

      “那边?”小路子声音发颤,显然知道乌雅氏指的是谁,那是比三爷更危险、更隐秘的存在。

      乌雅氏没有解释,只冷冷道:“照本宫说的去做。记住,小心些,别让人抓住尾巴。若是走漏了风声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
      小路子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:“奴才明白!奴才这就去办!”

      看着小路子如同惊弓之鸟般退出去的背影,乌雅氏缓缓坐直了身子,重新看向窗外那株枯死的石榴树。阳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衬得她神色愈发阴沉诡谲。

      一次不成,就来第二次。宫里不行,就从宫外下手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富察绾芊,本宫倒要看看,你能躲到几时!皇上能护你一时,还能护你一世?老四能防得住明枪,还能防得住无处不在的暗箭?

      她慢慢捻动手中的菩提子,嘴角那抹笑意,冰冷而怨毒,如同淬了毒的蛇信。

      同一时刻,养心殿西暖阁。

      康熙帝刚刚批阅完一批奏折,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。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,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,低声道:“万岁爷,歇会儿吧,龙体要紧。”

      康熙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睁眼,只问道:“老四今日递了请安的折子?”

      “是,四爷一早就递进来了,说是年关将近,户部诸事繁杂,恐有疏漏,请万岁爷示下。”梁九功恭敬答道。

      康熙缓缓睁开眼,接过茶盏,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,淡淡道:“他倒是勤勉。粘杆处今日可有消息?”

      梁九功心知肚明,皇上问的绝不是寻常消息。他略一躬身,声音压得更低:“回万岁爷,今日确有件事…有些蹊跷。尚膳监一个名叫小顺子的太监,今晨被发现在西华门外护城河里,说是…失足落水,让水草缠了脖颈。”

      康熙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梁九功:“小顺子?朕记得…是永和宫旧人?”

      “万岁爷好记性。正是昔年德妃娘娘…哦,是乌雅氏,掌永和宫时,安插在尚膳监的人。平素不显山露水,管着些采买杂事。”梁九功垂首道。

      “失足落水…”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,“这么巧?偏生是今日?偏生是他?”

      梁九功不敢接话,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
      康熙沉默片刻,将茶盏轻轻放在炕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昨儿个,贵妃是不是赏了富察家丫头一盅‘八珍养生羹’?”

      梁九功心头一凛,皇上果然什么都知道了。“是。贵妃娘娘仁厚,念着富察格格病体,特赐了御膳房新制的羹汤。”

      “汤送到了?”康熙问。

      “送到了。只是…听说富察格格当时身子不适,未能享用,已原样璧还…哦,是谢恩退回。”梁九功斟酌着用词。

      “身子不适…”康熙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了敲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是真不适,还是…看出了什么不妥?”

      梁九功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:“这…奴才不知。只是听说,富察格格自醒来后,身子一直时好时坏,太医也说需静养忌劳神。那汤…或许只是虚不受补。”

      “虚不受补…”康熙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,“老四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
      “四爷府上一切如常。只是…”梁九功顿了顿,“粘杆处报,昨夜子时前后,富察府暖阁窗外,似有短暂异动,但转瞬即逝,未能探明究竟。之后…并无异常。”

      “子时…窗外异动…”康熙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又敛去,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。“富察家的丫头,命倒是硬。那毒…可查清了?”

      “回万岁爷,粘杆处暗中取了富察府倒掉的残羹查验,其中…确混有‘缠丝绕’之毒,分量不轻。下毒之人,手法颇为高明,若非…若非富察格格未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梁九功声音发紧。

      康熙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。暖阁内炭火温暖,茶香袅袅,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
      良久,康熙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传朕口谕,贵妃钮祜禄氏,体恤下臣,仁厚淑德,赐东珠一斛,宫缎十匹,以示嘉奖。另,着内务府,好生整顿尚膳监,年节将近,宫中饮食,务必要谨慎再谨慎。再有疏失,严惩不贷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梁九功躬身应下,心中却是雪亮。皇上这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明面上嘉奖贵妃,暗里却是在敲打,更是将“下毒”的嫌疑,暂时扣在了“尚膳监疏失”上,将贵妃乃至其背后的钮祜禄氏一族,从这潭浑水里摘了出来。至于真正的黑手…皇上心中,只怕早已有数。

      “富察府那边,”康熙继续道,“粘杆处的人,不必再加。朕倒要看看,这潭水,还能浑到什么程度。老四那边…让他盯着。若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”

      “嗻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康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给朕盯紧永和宫。一应进出人等,饮食起居,朕都要知道。尤其是…乌雅氏,见过什么人,传过什么话。”

      “奴才遵旨。”梁九功心头一颤,皇上这是对乌雅氏起了疑心,或者说,是彻底不再顾念旧情了。德妃…不,乌雅氏,这次怕是真的大势已去,连这冷宫幽禁的“安稳”日子,恐怕也到头了。

      康熙挥了挥手,梁九功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
      暖阁内重归寂静。康熙独自坐在炕上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目光深邃难测。

      富察家的丫头…倒是块试金石。一次两次,都能死里逃生,是她命不该绝,还是…背后另有高人?

      乌雅氏…看来还是不死心。在冷宫里,还能掀起这般风浪。是她自己贼心不死,还是…有人借她的手,在试探,在搅局?

      老四…你又在其中,扮演了什么角色?

      帝王的手指,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冰凉的触感让他纷繁的思绪渐渐沉淀,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。

      这深宫,从来都不缺杀机。暗流之下,是更深的漩涡。

      而他,只需冷眼旁观,执棋布局。

      看看这局棋,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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