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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8、第一百七十八章 异人再现 那盅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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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盅“八珍养生羹”的残羹被小喜用清水反复冲刷,倒入后院偏僻处的阴沟,连同那可疑的汤盅,也被她用布包裹了,寻个借口,让最信得过的老仆带出府,远远地扔进了护城河。做这一切时,小喜的手一直在抖,心跳得又快又重,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直到亲眼看着那布包沉入冰冷的河水,再不见踪影,她才扶着墙,大口喘着气,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。
回到暖阁,室内炭火依旧,药香袅袅,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。可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,萦绕在鼻端,挥之不去,提醒着方才距离死亡有多近。
富察绾绾依旧靠坐在榻上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几乎透明。她闭着眼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浓重的阴影,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。方才强作镇定的应对,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,此刻放松下来,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冷,无一处不痛,头痛更是如同钝刀子割磨,一阵紧过一阵。
小喜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后怕,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冷汗,又倒了温水,一点点喂她喝下。富察绾绾只是机械地吞咽着,眼睛始终没有睁开,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,又或是被那巨大的恐惧与疲惫攫住,无力挣脱。
“格格,没事了…那东西…已经处理干净了…” 小喜低声安慰,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富察绾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依旧没有说话。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——那盅热气腾腾的汤,小喜苍白的脸,空气中诡异的香气,还有…那根被点燃的、奇异的紫色线香。
那香…真的有用吗?点都点了,烟气也散了,可接下来呢?会有人来吗?来的是谁?是敌是友?会不会反而引来更大的麻烦?
无数的疑问与担忧在她心头翻滚,与身体的极度不适交织在一起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只能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,指尖冰凉,用力到泛白。
时间在死寂与焦灼中缓慢流淌。每一分,每一秒,都显得格外漫长。小喜坐立不安,时而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,时而又紧张地看向门口,生怕那送汤的太监去而复返,或是又有其他不速之客降临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愈压愈低,北风越发凄厉,卷着细碎的雪沫,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暮色四合,暖阁内早早点了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,却更显得窗外天地一片混沌。
晚膳时分,小喜去厨房取了特意为格格熬的、极其清淡的米粥和小菜。富察绾绾依旧没什么胃口,只勉强喝了几口粥,便摇头推开。小喜不敢再劝,只默默收拾了,又将炭火烧得更旺些,在香炉里添了安神的苏合香。
夜,深了。
除了风声雪声,万籁俱寂。府中巡夜的家丁踏着积雪走过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重,更添了几分冬夜的萧索与不安。
小喜和衣歪在外间的榻上,却丝毫不敢阖眼,耳朵竖得尖尖的,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。富察绾绾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,也是辗转反侧。头痛、心悸、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后怕与不安,让她无法入眠。她瞪大眼睛,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,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些图案扭曲变幻,仿佛化作了张牙舞爪的鬼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已是子时。风声似乎小了些,雪落的声音也仿佛轻了。就在这万籁渐寂、人心最是疲惫松懈的时刻——
“笃、笃笃。”
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,自窗棂传来。不是风声,不是雪落,是确确实实、富有节奏的敲击。
小喜瞬间弹坐起来,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屏住呼吸,骇然望向那扇紧闭的、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户。
富察绾绾也听到了。她身体一僵,缓缓转过头,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戒备。
“笃、笃笃。” 又是三声,不疾不徐,清晰入耳。
是谁?深更半夜,风雪交加,是如何潜入这守卫森严的内院,来到暖阁窗下的?
小喜脸色煞白,手脚冰凉,下意识地就想出声呼喊护院。富察绾绾却比她更快一步,用尽力气,极轻地、却清晰地“嘘”了一声,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窗,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,摇了摇头。
不能喊。来人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府中守卫,来到此处,绝非等闲。若是歹人,呼喊只会打草惊蛇,逼其狗急跳墙。若是…若是那线香引来的…
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,窗外,一个低沉、略带沙哑、仿佛被风雪浸透的嗓音,隔着窗纸,清晰地传了进来:
“富察格格,可还安好?”
这声音!小喜浑身一震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!是那个灰衣人!是清漪园那个救下格格、留下“九还丹”和线香的灰衣人!
富察绾绾的瞳孔也骤然收缩。这声音…虽然只听过一次,且是在她意识模糊之际,但那独特的、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冷冽质感,却深深烙印在了记忆深处。是他!真的是他!
小喜又惊又喜,几乎要哭出来,连忙看向富察绾绾。富察绾绾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烈悸动,对小喜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窗户,示意她小心应对。
小喜会意,定了定神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,并未立刻开窗,而是压低了声音,带着颤抖问道:“窗外…是何人?”
“故人。”窗外那声音言简意赅,听不出情绪,“线香已燃,特来一见。”
果然!是线香引来的!小喜再不犹豫,小心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。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,瞬间灌了进来。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和窗外雪地的反光,只见一个全身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外。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黑暗中幽深难测的眼睛。
正是那夜在清漪园见过的灰衣人!
“先生…”小喜声音哽咽,连忙侧身让开,“快请进来,外头风雪大。”
灰衣人并未立刻进来,目光先是在室内迅速扫视一圈,确认只有富察绾绾主仆二人,且无异常,这才身形微动,如同鬼魅般,从那条狭窄的窗缝滑了进来,落地无声,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带起太大的风声。他反手便将窗户重新关严,动作干脆利落。
室内光线昏暗,但依旧能看清他身形瘦削挺拔,裹在厚重的深灰色棉袍里,并不显臃肿,反而透着一股精干利落。斗篷的帽子依旧低垂,遮住了面容,只露出小半张脸,皮肤是常年在外的粗糙暗沉,下颌线条紧绷。他站在地当中,并未靠近床榻,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与落雪融化的湿意。
富察绾绾靠在床头,勉力撑起身子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这不速之客身上。这是她第一次在相对“清醒”的状态下,见到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。心头有千言万语,有感激,有疑问,有惊惧,更有劫后余生见到“希望”的复杂情绪,可一时间,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多…谢先生…再次…援手。”她挣扎着,用嘶哑微弱的声音,一字一句,艰难地道谢。若不是他那三根线香,今日恐怕…
灰衣人微微颔首,算是受了她的谢意。他的目光落在富察绾绾苍白如纸的脸上,停留片刻,那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抵内里。“你气色极差,较之清漪园时,更见亏损。今日之毒,虽未入口,然惊悸伤神,更损元气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,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富察绾芊此刻最真切的感受。
“先生明鉴…” 富察绾绾喘息了一下,强撑着问道,“那汤…果真…有毒?”
“‘缠丝绕’。”灰衣人言简意赅,吐出三个字,语气平淡,却让一旁的富察绾绾和小喜同时打了个寒颤。“性极阴寒,无色无味,混于温补药膳中,可激发药性,亦能掩盖自身气息。初时只觉体虚畏寒,精神倦怠,如同风寒入体,日渐沉疴。寻常银针、太医诊脉,皆难发现异样。待毒入肺腑,则经脉渐枯,气血两亏,形销骨立,最终灯枯油尽而亡,状似久病不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小喜煞白的脸,又回到富察绾绾身上:“此毒罕见,非中原之物,炼制不易。下毒之人,倒是舍得下本钱,也…煞费苦心。”
富察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比窗外的风雪更冷。“缠丝绕”…这名字便透着阴毒与缠绵,杀人于无形,还要让人在漫长的痛苦折磨中,耗尽最后一丝生机。若非小喜机警,若非那线香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先生…可知…何人…所为?”她问出这句话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灰衣人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宫中赏赐,经手之人众多。御膳房、尚膳监、传旨太监、乃至贵妃宫中…皆有可疑。然此毒既出,绝非寻常宫人所能为。背后之人,位高权重,且…对你杀心甚坚。”
答案,其实呼之欲出。有能力、有动机、且如此迫不及待、用如此阴毒手段的,即便不是贵妃本人,也必是宫中能与贵妃抗衡、或借贵妃之名行事的势力。德妃虽倒,其残余党羽,或宫中其他视富察家、视她为眼中钉的势力,并未罢手。
富察绾绾闭了闭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。果然…还是逃不过。这深宫,这皇城,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一次不成,便再来一次,直到将她彻底碾碎为止。
“先生…今日前来…可是那线香…” 小喜忍不住问道,声音依旧发颤。
“嗯。”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、非金非木的小盒,与之前装线香的盒子一模一样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空空如也。“此香乃特制,以密法炼制,点燃后烟气凝聚不散,逆风而行,可至十里之外。吾在香中掺了追踪引,香燃即有感。”
他解释得简单,小喜和富察绾绾却听得心头震撼。十里追踪,闻所未闻!这灰衣人,究竟是何方神圣?又为何一而再、再三地救她?
灰衣人似乎看出她们心中疑惑,却并不解释,只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、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,递给小喜:“此乃‘守心丹’。今日虽未中毒,然惊悸过度,心神受损,易招邪祟,亦损根本。取一粒,化于温水中服下,可宁神定魄,固本培元。三日内,每日一粒。”
小喜连忙双手接过,感激不尽:“多谢先生!多谢先生救命赠药之恩!”
富察绾绾也强撑着想要起身道谢,却被灰衣人抬手制止。“不必。吾救你,自有缘由。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富察绾芊脸上,那眼神锐利依旧,却似乎多了些什么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衡量。“你只需记住,好好活着。你的命,现在不只属于你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。富察绾绾心头一震,抬眸看向他,却只看到斗篷阴影下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先生…究竟…为何…” 她忍不住,再次问出心中的疑惑。
灰衣人却不再回答。他转身走向窗边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峭。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今日之事,勿要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富察大人。宫中赏赐有毒之事,装作不知,暗中提防即可。那送汤太监,吾会处理。”
“处理?”小喜一惊。
“他不会有机会说出今日之事。”灰衣人的声音冰冷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“记住,闭门谢客,安心养病。外间一切,自有安排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推开窗,身形一闪,便如鬼魅般融入了门外的风雪夜色之中,消失不见。只余下灌入的刺骨寒风,和窗台上几点未来得及融化的雪沫。
小喜连忙关紧窗户,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,又惊又怕又庆幸。富察绾绾则呆呆地望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,手中紧紧攥着那冰凉的小玉瓶,心头一片冰凉,又似乎…燃起了一点微弱的、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忧虑的火苗。
他究竟是谁?为何一次次救她?那句“你的命,现在不只属于你自己”,又是什么意思?
窗外,风雪呼啸,夜色如墨。
暖阁内,炭火噼啪,药香与方才灰衣人带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冰雪气息混杂在一起。
劫后余生,疑问却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