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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0、第一百八十章 胤禛番外十二 小喜的秘报 夜色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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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已深,雍亲王府书房内的烛火却燃得正旺,将胤禛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,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与卷宗上,微微摇曳。更漏滴答,已近子时,万籁俱寂,唯有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衬得室内愈发静谧。
一份来自户部、关于漕粮转运的加急文书摊在案头,墨迹未干。胤禛提笔悬腕,正欲批注,书房门被极轻地叩响,三短一长,是苏培盛。
“进来。”胤禛并未抬头,笔锋落在纸上,勾勒出遒劲的一竖。
苏培盛悄步而入,手中捧着一个仅有巴掌大小、毫不起眼的青布囊,躬身呈上:“主子,富察府那边,小喜姑娘设法递出来的。”
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,那最后一笔的收锋略略凝滞。胤禛搁下笔,抬眼,目光落在那青布囊上。布料是最寻常的粗麻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却折叠得整整齐齐,封口处用同色丝线仔细缝死。这是他们约定的、最不引人注意的传递方式。
“何时?”胤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只伸手接过。
“约莫半个时辰前,经由每日往府里送菜的老王头带出,藏在空了的腌菜坛子夹层里。”苏培盛低声道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小喜姑娘用了暗记,是‘最急’。”
最急。胤禛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,眸色转深。富察府如今看似平静,实则外松内紧,马齐虽未明言,但暗地里的护卫必然层层加码。小喜能冒险用这种方式递出消息,且标记“最急”,必然是出了非比寻常之事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抬眼看向苏培盛:“送东西的人,可还说了什么?”
苏培盛摇头:“老王头只说是小喜姑娘亲手交给他的,让他务必今日送出,别的什么也没说。奴才已让人给他喝了安神汤,安置在角房歇下了,确保他明日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胤禛略一颔首。苏培盛办事,向来稳妥。他不再多问,拿起案头一把薄如柳叶、专门用来拆阅密信的银刀,小心地挑开青布囊的缝线。
布囊里没有信纸,只有一枚小小的、叠成方胜状的素白绢帕。帕子质地普通,是宫中赏赐下来、富察府惯用的那种。胤禛将其展开,帕上空无一字,只有角落用极淡的、几乎与绢色融为一体的胭脂,点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规则的圆点,旁边缀着三道极短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这是小喜与戴铎单线联系时,约定的另一种暗语。圆点代表“事发”,三道短划,则意味着“事涉生死”、“有人出手”、“对方隐匿”。
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立刻将绢帕凑近烛火,借着跳动的焰光,仔细审视。果然,在胭脂圆点的边缘,他用指尖极轻地搓了搓,捻起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深褐色粉末。凑近鼻端,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带着铁锈般甜腥的怪异气味,隐约可辨。
“缠丝绕”。他心中立刻跳出这三个字。戴铎曾详细禀报过清漪园富察绾绾所中之毒,其中一种极为阴损难察的,便是这“缠丝绕”。此毒罕见,非中原之物,性极阴寒,混于温补饮食中难以察觉,中毒者初期症状如同体虚风寒,日渐沉疴,最终衰竭而亡,状似久病不治。灰衣人那夜也曾提及。
小喜冒险递出这沾染了“缠丝绕”痕迹的绢帕,用最紧急的暗号,意味着什么?
——有人再次对富察绾绾下毒!用的是与之前相似的、极为隐秘阴毒的手段!而且,下毒者身份不明,行动隐蔽,几乎得手(或已经下手)!
一股冰冷的怒意,如同毒蛇,猝不及防地窜上胤禛的脊背,让他握着绢帕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距离清漪园中毒,不过月余。她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,身体犹自千疮百孔,神魂惊惧未定。竟有人如此迫不及待,再次将毒手伸向她!还是在富察府,在马齐的眼皮子底下,在康熙已经撤去明面监视、以示“恩典”之后!
好大的胆子!好毒的心思!
是乌雅氏在冷宫中的垂死挣扎?还是宫中其他与德妃有旧怨、或视富察家为眼中钉的势力?亦或是…胤祉?还是其他潜藏在暗处、他尚未察觉的对手?
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,每一个都带着凛冽的杀机。胤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怒,解决不了问题。当务之急,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,以及…她是否安好。
绢帕上只有暗号,没有更多信息。小喜无法传递更详细的情报,要么是情况紧急来不及,要么是富察府内外监视严密,不敢妄动。但既然能送出这沾染毒物痕迹的绢帕,并用上“最急”暗号,至少说明两点:一,下毒之事确实发生;二,小喜和富察绾绾暂时应该无性命之忧,否则送出的就该是别的信号。
可这“暂时”,能维持多久?下毒者一次不成,是否会再次出手?用的又是什么方式?宫中赏赐?内务府供给?还是…府中已被渗透?
“戴铎那边,今日可有富察府的常规回报?”胤禛的声音沉冷如冰。
“回主子,酉时末递过一次,只说富察格格今日精神尚可,进了半碗燕窝粥,太医诊脉后说脉象较前平稳,但仍需静养。并无异常。”苏培盛答道,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“小喜姑娘这密报,是在常规回报之后。”
也就是说,下毒之事,发生在常规回报之后,小喜察觉并紧急递出消息。富察府内,戴铎安排的暗桩可能尚未察觉,或者察觉了但不敢或来不及传递。
胤禛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所有情绪都被冰封于下,只剩下冰冷的计算与决断。
“立刻传信给戴铎,”他语速极快,却字字清晰,“一,让他动用埋在富察府最深的那颗‘钉子’,不惜一切代价,查明今日傍晚至此刻,富察格格饮食、汤药、所用之物,经手何人,有何异常。尤其注意宫中赏赐、内务府供给,以及…府中新进之人或物。”
“二,加派一组精干人手,潜入富察府外围,十二时辰轮值,重点监控所有可能与富察格格接触的通道、人员。但有异动,可先处置,后禀报。”
“三,查!彻查今日所有进出富察府之人,尤其是宫中、内务府、太医院相关。从源头查起,御膳房、尚膳监、各宫赏赐记录、药材采买…所有环节,一查到底。动用我们在宫里所有的眼线,我要知道,是谁的手,伸得这么长!”
“四,”胤禛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咱们在顺天府的人‘留意’一下,今日西华门外护城河捞起的那具太监尸首。查清他的底细,最近与何人接触,死因为何。若有可疑,立刻报我。”
“嗻!”苏培盛心神凛然,主子这是动了真怒,要深挖到底了。他不敢怠慢,躬身应下,正欲退出去安排,却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,”胤禛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告诉戴铎,富察格格的安危,是头等大事。若有必要…可以动用‘那些人’。”
苏培盛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骇。“那些人”…是主子手中最隐秘、也最危险的一股力量,轻易绝不示人,甚至戴铎都未必完全知晓其存在。主子竟要为富察格格,动用这最后的底牌?
但他触及胤禛冰冷的目光,立刻垂下头:“奴才明白!这就去办!”
苏培盛匆匆退下,书房内重归寂静,只余烛火跳跃。胤禛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,手中仍捏着那方素白绢帕。沾染了“缠丝绕”痕迹的胭脂圆点,在烛光下,像一滴干涸的、不详的血。
他将绢帕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慢慢舔舐上来,素绢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最后一丝甜腥气也消散在空气中。仿佛如此,便能将那暗处的杀机一并焚毁。
然而,他心中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对方既然敢在康熙“恩典”之后、在马齐严防死守之下再次动手,且用的是如此隐秘难防的“缠丝绕”,其胆量、其能量、其狠毒,都远超预期。这绝不仅仅是乌雅氏余孽的泄愤报复,背后必然牵扯到更深的阴谋,更庞大的势力。
富察绾绾,这个看似柔弱、与世无争的女子,究竟牵扯进了怎样的漩涡?她身上,或者说富察家身上,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,值得对方如此锲而不舍、一而再再而三地欲除之而后快?
仅仅是因为她撞破了德妃的某些隐秘?还是…与西山那桩旧案有关?抑或…是他尚未触及的、更深层的原因?
胤禛缓缓靠向椅背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。烛火将他深邃的眼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不管原因是什么,对方已经再次出手,且险些得逞。这无疑是在挑衅,也是在试探——试探康熙对此事的态度,试探他雍亲王的底线,试探富察家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反应。
他不能退,更不能忍。
富察绾绾必须活着。不仅因为她可能掌握的秘密,不仅因为她是他棋盘上一枚关键的棋子,更因为…因为那双曾在御花园中,清亮而疏离地看过他的眼睛;因为那具在清漪园奄奄一息、却终究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孱弱身躯;也因为…他胤禛布下的局,绝不允许任何人,以这种方式,破坏他的掌控!
灰衣人…想到那个神秘莫测、医术通神又行踪诡秘的灰衣人,胤禛的眼神更加幽深。此人在清漪园救下富察绾绾,留下奇药线香,此番富察府再次遇险,小喜能及时察觉并送出消息,是否…也与此人有关?他究竟是谁的人?目的何在?是友是敌?
谜团越来越多,如同蛛网,将富察绾芊、将他、乃至将整个朝局,都笼罩其中。
胤禛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推开一丝窗缝,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,吹得他衣袂飞扬,也让他有些躁动的思绪冷却下来。
窗外,夜色如墨,无星无月。雍亲王府的亭台楼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“备轿。”胤禛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苏培盛并未走远,闻声立刻出现在门口,有些愕然:“主子?这个时辰…要去何处?”
“进宫。”胤禛言简意赅,转身走回书案后,迅速写下一张短笺,用火漆封好,递给苏培盛,“把这个,立刻送到戴铎手中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然后,准备一下,本王要面圣。”
苏培盛双手接过短笺,触手冰凉,心头却是巨震。主子竟要在这个时辰,为了富察格格再次遇险之事,连夜进宫面圣?!这是要…将事情彻底闹大?还是…另有深意?
他不敢多问,连忙躬身:“嗻!奴才这就去办!”
胤禛不再多言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锐利如刀。
既然暗处的魑魅魍魉已经按捺不住,那便将这潭水,彻底搅浑吧。让该浮出水面的,都浮出来。
至于富察绾芊…
他收回目光,落在方才焚烧绢帕留下的那一点灰烬上,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,随即又被更深的冷厉覆盖。
你既已入局,便由不得你再退缩。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。你的命,现在不只属于你自己。
也属于…这盘越来越复杂、也越来越危险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