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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1、第一百七十一章 梦醒时分 自那夜被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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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被噩梦惊醒,富察绾绾昏睡的时间似乎缩短了些。她依旧虚弱,大部分时间闭目躺着,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知无觉的、仿佛魂魄离体般的沉睡。更多的时候,她处于一种昏昏沉沉、半梦半醒的状态。那些光怪陆离、颠簸混乱的梦境碎片,如同潮水般时涨时落,不再只是纯粹的恐惧与黑暗,开始掺杂进一些更为具体、却也更加令人心碎的片段。
有时是额娘温柔含笑的脸,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,哼着江南软糯的摇篮曲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栀子花香。可转瞬间,额娘的脸变得苍白浮肿,双目紧闭,躺在冰冷的棺椁里,周围是凄厉的哭声和飘飞的白幡,那栀子花香也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、令人作呕的檀香与纸灰气息。
有时是阿玛,穿着簇新的朝服,顶戴花翎,意气风发地从外面回来,一把将她高高举起,用胡子扎她的小脸,惹得她咯咯直笑。可画面一闪,阿玛变得苍老憔悴,跪在冰冷的地上,朝着某个高高在上的方向不住叩头,花白的头发散乱,额头渗出血迹,老泪纵横,嘴里反复说着什么“臣教女无方”、“求皇上开恩”…
还有清漪园。冰冷的月光,破旧的窗棂,赵嬷嬷和钱嬷嬷刻薄的脸,秦公公那闪着精光、打量货物般的眼神。一碗碗苦涩或甜腥的药被灌下,身体越来越沉,意识越来越模糊,仿佛沉入冰冷粘稠的湖底,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。偶尔,会有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在记忆的角落里闪过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…等待什么。
这些画面杂乱无章地涌现,带来阵阵剧烈的头痛和心悸。富察绾绾常常在昏沉中无意识地蹙紧眉头,发出痛苦的呻吟,或是突然惊喘着睁开眼,茫然四顾,直到看到小喜焦急的脸,感受到身下柔软温暖的锦褥,闻到空气中熟悉的、混合着药香与炭火气的味道,才能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些可怕的地方,回到了“家”中。
然而,“家”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安稳无忧的港湾。她能听到暖阁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,能感觉到那些来自内务府侍卫的、沉默而冰冷的注视。阿玛每日在帘外徘徊时,那沉重的、带着无尽忧虑与疲惫的叹息,更是如同细针,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——无处不在的虚弱与酸痛,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拆开重组过;喉咙里总是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淡淡的铁锈甜腥味;头脑像是被厚重的棉絮塞住,思考变得异常迟滞费力。但至少,她能“感觉”到了。痛苦也好,疲惫也罢,总好过之前那种彻底的、令人绝望的麻木与空洞。
小喜喂她喝药时,她会尝试着配合吞咽,尽管依旧缓慢艰难。小喜用温水为她擦身时,冰凉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敏感的皮肤,她会不自觉地微微瑟缩。小喜在她耳边低声说话,说起今日天气,说起腊梅开了,说起老爷又瘦了…她虽然无法回应,但那些话语,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石沉大海,而是能在她混沌的意识里,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模糊的涟漪。
这一日午后,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明净的窗纸,将暖阁内映照得一片明亮,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。富察绾绾靠坐在床头厚软的引枕上,身上盖着锦被,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枝斜伸进来的、疏影横斜的梅枝。阳光在褐色的枝干和零星几朵半开的淡黄色腊梅上跳跃,晃得她有些眼花。
小喜坐在脚踏上,手里做着针线,是一件素净的浅蓝色寝衣,料子柔软,是马齐特意吩咐寻来的最上等的松江棉布。她一边飞针走线,一边习惯性地低声絮叨:“…老爷今儿下朝回来,脸色瞧着还好,许是朝里没什么烦心事?张太医说了,格格这两日脉象稳了些,只要按时服药,慢慢将养,开春天暖了,身子定能大好…厨房今儿煨了燕窝粥,用的是四…用的是宫里前儿赏下来的血燕,最是滋补,等会儿奴婢去端来,格格多少用一些…”
富察绾绾的目光,无意识地随着小喜手中银针的起落而微微移动。那针尖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,刺得她眼睫微颤。小喜的声音轻柔,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,像春日里潺潺的溪水,流淌在寂静的室内。这些寻常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话语,一点一点,渗入她干涸滞涩的心田。
四…?
小喜方才似乎顿了一下,含糊地带过了某个词。
宫里赏下来的血燕…
雍…亲王?
一个模糊的、带着威压与冷意的身影,在记忆的角落一闪而过。青帷小车,阴影里的眼睛,沉稳低沉的嗓音…还有…清漪园外,月光下沉默伈立的高大黑影…以及那夜她病危呕血时,似乎感受到的、一双紧紧攥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带着一种…近乎绝望的狠戾?
这些碎片突兀地涌现,与眼前温暖的阳光、小喜温柔的声音、空气中淡淡的腊梅冷香,形成鲜明而怪异的对比。富察绾绾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,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。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不适。再次睁开时,目光落在了小喜手中那件快要完工的寝衣上。浅蓝色的棉布,针脚细密匀称,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、同色系的缠枝暗纹,是她从前喜欢的式样。
“小喜…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干涩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带着一种久未使用语言后的滞涩感。
小喜浑身一震,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。她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富察绾绾,眼睛瞬间瞪大,盈满了狂喜的泪水:“格…格格?您…您叫奴婢?”
富察绾绾看着她,目光虽然依旧有些涣散,却不再是一片空茫。她极其缓慢地、点了点头,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,但小喜确确实实看到了。
“这衣裳…” 富察绾绾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件寝衣上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费力,像是从喉咙深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“…是我的?”
“是!是格格的!”小喜忙不迭地点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“是老爷吩咐,用最好的料子,给格格新做的。奴婢…奴婢手艺粗陋,格格别嫌弃…”
富察绾绾没有回应“嫌弃”的话,只是依旧看着那衣裳,看了很久。久到小喜脸上的狂喜渐渐化为忐忑,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惹格格不快了。
然后,富察绾绾极其缓慢地、抬起了一只瘦得惊人、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。她的手颤抖得厉害,仿佛举起这只手,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微微颤抖着,指向那件寝衣,又缓缓移动,指向窗外。
“外面…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更哑了,“…什么时辰了?”
小喜愣住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答道:“回格格,未时…未时三刻了。日头正好呢。”
“未时…”富察绾绾喃喃重复,目光望向窗外明亮的阳光,又缓缓移回室内。她看着熟悉的拔步床雕花,看着墙角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盆,看着床边小几上那盏熟悉的银灯,看着小喜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…
一切都那么真实。温暖的,熟悉的,带着“家”的气息的。
不是冰冷的湖水,不是无尽的长廊,不是甜腥的药碗,也不是颠簸的车驾和沉默的黑影。
她真的…回来了。
这个认知,如同惊雷,在她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不是梦中那种浮光掠影、转瞬即逝的感知,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沉甸甸的落地感。那些噩梦,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,那些冰冷的恐惧与绝望…它们或许真实发生过,但此刻,它们被隔在了这温暖明亮的暖阁之外,隔在了这真实可触的“现在”之外。
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酸楚与庆幸,猛地冲上鼻端,眼眶瞬间发热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、带着哽咽的气音。
小喜见状,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,扑到床边,紧紧握住她抬起的那只冰凉的手,迭声安慰:“格格,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奴婢这就去叫太医!没事的,没事的,咱们在家呢,哪儿都不去,谁也不能再害格格了…”
富察绾绾反手,用尽全身力气,回握住了小喜温暖的手。她的手依旧冰凉颤抖,力道微弱,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主动的、带着明确意识的握紧。
她摇了摇头,虽然动作轻微,但意思明确。不是不舒服。
只是…只是…
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,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,滴在锦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没有发出哭声,只是安静地流着泪,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都要…清醒。
她看着小喜,看着这个自她“醒来”后,一直不离不弃、悉心照料她的丫头,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劫后余生的茫然,有对过往遭遇的恐惧残留,更有对眼前人、对这方天地深深的依恋与…感激。
“小喜…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哽咽,却一字一句,异常清晰,“…我好像,睡了很久。”
小喜的眼泪也汹涌而出,用力点头:“是…格格是睡了很久…可把奴婢和老爷吓坏了…现在好了,现在好了,格格醒了,真的醒了…”
富察绾绾没有再说话,只是任由泪水流淌。她微微偏过头,望向暖阁门口的方向。隔着珠帘,她似乎能感觉到,那里有一道熟悉而忧虑的目光,正静静地、长久地注视着里面。
阿玛…
还有那些她还未完全理清的记忆碎片,那些牵扯到宫廷、到阴谋、到某个身份贵重却心思难测之人的模糊线索…
她知道,醒来,或许只是另一段更为复杂艰难旅程的开始。身体依旧千疮百孔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,未必会就此罢休。
但至少此刻,在这冬日温暖的午后,在这属于她的暖阁里,握着侍女温暖的手,感受到父亲沉默的守护,她能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梦,该醒了。
无论梦中经历过怎样的颠沛流离、惊涛骇浪,此刻,她双脚所踏,是实实在在的地面;目光所及,是真真切切的人间。
而接下来该如何走,或许…她该试着,自己想一想。
窗外的阳光,依旧明亮温暖,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