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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0、第一百七十章 车绾绾的梦   “安神 ...

  •   “安神定魄散”的药力,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,在富察绾绾(或者说,是车绾绾那部分沉寂已久的意识深处)激起了远超外人观测的、更为汹涌混乱的暗流。那不仅仅是破碎记忆的闪回,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怪诞的、将两世时空搅碎又胡乱拼接的、清醒的噩梦。

      在那些被强制灌入的药力催发下,她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被动地“看到”那些痛苦或零散的画面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拖拽进了一个光怪陆离、虚实莫辨的、属于“车绾绾”的、更深层的记忆与感知的迷宫中。

      这一次,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,被困在了一个狭小、摇晃、视线模糊的所在。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只有前方隐约透出些许颠簸的光亮。她似乎“坐”在某种飞速移动的、狭小封闭的空间里,耳边是巨大的、单调的轰鸣声,震得她头皮发麻,胸口烦闷欲呕。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皮革、燃油和某种陌生香氛的味道充斥鼻腔。她想动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,只能勉强转动眼珠,透过前方一块模糊的、弧形透明的屏障,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、被拉成无数光带的、五彩斑斓的流光,以及一些高耸入云的、闪烁着无数细小光点的、巨大而怪异的楼宇轮廓。

      这是……哪里?这颠簸,这轰鸣,这光怪陆离的景象……如此陌生,又隐隐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令人心悸的熟悉感。仿佛在久远的、被遗忘的梦境深处,曾无数次经历过。

      忽然,一阵尖锐刺耳的、仿佛金属剧烈摩擦的巨响传来!眼前的流光瞬间扭曲、变形,所有的景象天旋地转!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袭来,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,被狠狠抛起,又重重落下!剧痛,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,尤其是头部,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,眼前瞬间被猩红的血色和破碎的玻璃光影填满!耳边似乎有无数人惊恐的尖叫、哭喊,还有持续不断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……

     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,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,模糊了视线。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她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,隔着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和飞溅的碎玻璃,焦急地、惊恐地望过来……是谁?

      画面骤然碎裂!如同被砸碎的镜面。

      下一秒,她又“跌”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。

      不再是冰冷颠簸的移动空间,而是温暖明亮的室内。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熏香。她似乎变得很“小”,视线很低,费力地仰着头,看着眼前一个背光而坐的、穿着奇怪服饰(不是旗装,也不是汉服,样式简洁利落,料子挺括)的年轻女子。女子的面容有些模糊,但声音温柔而清晰,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安心和依恋的力量。

      “绾绾,你看,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生日礼物,喜欢吗?” 女子手里拿着一个……会动、会发光、还会发出清脆悦耳音乐的、造型奇特的物件(那是什么?八音盒?不,好像更复杂……)。她似乎很开心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      然后,画面又变了。女子不见了,周围变得冰冷而空旷,有很多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、眼神淡漠的人影在晃动。她被放在一个冰冷的、硬邦邦的台子上,头顶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无影灯。恐惧,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,她想哭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一根冰冷的、闪着寒光的细长东西,刺破了她的皮肤,带来尖锐的疼痛……

      是打针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为什么这么疼?为什么没有人抱抱她?

      画面再次切换。她似乎长大了一些,坐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,面前是一张光滑的木桌,桌上摊开着许多“书”,但那些“书”的纸张很奇怪,上面的图案和符号更是完全看不懂。一个面容严肃、戴着奇怪水晶片(眼镜?)的中年人站在面前,嘴唇开合,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,语气严厉。周围还有其他许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,都低着头,气氛沉闷压抑。她觉得很困,很想睡觉,但又不敢,只能用力掐自己的手心……

      学堂?不,不是她知道的任何学堂。那些“书”,那些符号,那些严厉的眼神……陌生的恐惧感再次袭来。

      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涌现:刺鼻的消毒水味,长长的、惨白的走廊,嘀嗒作响的冰冷仪器,额头上被贴上冰凉的东西;拥挤的、人声鼎沸的、挂着各种奇怪招牌和闪烁灯光的街道;快速掠过的、有轮子的、不用马拉也能跑的“铁盒子”;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、会发光、能显示各种画面和文字的小方块(手机?电脑?),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,眼睛酸涩胀痛;深夜,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、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里,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,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,找不到落脚点……

      这些破碎的、断续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,夹杂着陌生的声音、气味、触感和情绪,如同失控的潮水,疯狂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。她想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却发现自己根本“没有”耳朵和眼睛,她只是一个被迫“沉浸”在这些混乱感知中的意识体,无处可逃。

      “不……不是……这不是我……” 意识深处,有微弱的声音在挣扎,在否认。这是谁的记忆?谁的感受?这个“车绾芊”是谁?为什么这些景象让她感到如此熟悉,又如此恐惧和抗拒?

      就在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些混乱的、不属于“富察绾绾”的记忆碎片撕碎、湮没时,另一股更加强烈的、带着血腥、黑暗与毁灭气息的画面,如同潜伏已久的猛兽,骤然扑了上来!

      不再是陌生的现代场景,而是带着浓郁前朝宫廷阴影的画面。

      那是一个阴森、布满灰尘和蛛网、似乎废弃已久的宫殿角落。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。一个小小的、穿着不合身旧宫装的身影(是她?还是谁?),瑟缩在角落里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、针脚粗糙的布娃娃。外面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哭泣声和呵斥声,还有沉重的、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她吓得浑身发抖,用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,她看到一队穿着黄马褂、腰佩利刃的侍卫,面无表情地拖拽着几个披头散发、衣衫不整的宫女太监走过,那些人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,仿佛早已失去了灵魂。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、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味……

      然后,画面变成了深夜。还是在某个偏僻破败的宫室,烛火昏暗。一个面容模糊、穿着素淡旗装、气质温婉却难掩憔悴的妇人(额娘?),紧紧搂着她,在她耳边用气声急促地说着什么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舍。“……记住,绾绾,无论发生什么,活下去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忘记……都忘记……把它藏好,永远不要让人知道……” 妇人将一个小小的、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手里,那东西触手温润,似乎是一块……残缺的玉佩?还是别的什么?她看不真切,只觉得那东西带着妇人掌心最后的温热,和一种不祥的预兆。

      紧接着,是熊熊燃烧的大火!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木头燃烧的噼啪声、梁柱倒塌的轰隆声、人们惊恐绝望的哭喊奔跑声交织在一起,如同人间炼狱。她被人死死抱在怀里,在浓烟和混乱中跌跌撞撞地奔跑,呛人的浓烟让她几乎窒息。抱着她的人似乎受了伤,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上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她不敢睁眼,只能死死攥着手里那块冰凉的东西,耳边是那人压抑的、破碎的喘息和低语:“别怕……绾绾别怕……额娘在……额娘……带你离开这里……”

      离开?去哪里?

      画面再次扭曲、碎裂。这一次,是刺骨的冰冷,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入她的口鼻耳道,肺里像要炸开一样疼。水草缠绕着她的手脚,将她向更深处拖拽。湖底,似乎有什么巨大的、模糊的阴影在缓缓蠕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血腥气息……窒息,绝望,无边的黑暗……

      不!不要!

      “嗬——!”

      富察绾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动作剧烈得几乎扯断了身上盖着的锦被。她双眼圆睁,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脱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,黏腻地贴在身上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

      “格格!格格您怎么了?!” 守在床边打盹的小喜被惊醒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扑过来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湿冷。

      富察绾绾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,她的意识还停留在那冰冷湖水和可怕阴影的恐惧中,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眼前似乎还晃动着破碎的玻璃流光、刺眼的手术灯、熊熊的火光、以及那深不见底的、幽暗冰冷的湖水……各种混乱惊悚的画面碎片交叠闪现,让她分不清何为现实,何为梦境。

      “冷……好冷……水……血……火……额娘……阿玛……” 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呓语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,语无伦次,充满了极致的惊惧。

      “格格不怕,格格不怕,是梦,是做梦了……” 小喜心疼得直掉眼泪,手忙脚乱地用锦被将她裹紧,又对外面喊道,“快!加炭盆!拿热帕子来!再去请孙太医!”

      暖阁内顿时一阵忙乱。炭火被拨旺,新的汤婆子塞进被窝,热帕子敷上她冰冷的额头和手心。孙之鼎匆匆赶来,诊脉,施针,又灌下安神的汤药。折腾了许久,富察绾绾才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,渐渐停止了颤抖,重新陷入昏睡,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,嘴唇不时无意识地翕动,显然睡得极不安稳。

      小喜红着眼眶,用温热的帕子,轻轻擦拭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,看着她苍白如纸、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,心如刀绞。那一声充满恐惧的“嗬”声,和那些破碎的、充满惊惧的呓语,清晰地表明,格格绝不仅仅是身体虚弱那么简单。那些噩梦,那些恐惧,如同跗骨之蛆,牢牢缠绕着她,啃噬着她刚刚有了一丝松动迹象的神魂。

      孙之鼎面色凝重地收回手,对闻讯赶来的马齐低声道:“脉象紊乱,惊悸不安,神魂动荡之象更甚先前。那药……药力过于霸道,虽强行唤醒了一些深藏的意识,却也勾起了更多……恐怕是极为痛苦的记忆。格格心神受损太重,如今如同惊弓之鸟,稍有风吹草动,便可能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但马齐明白他的意思。他看着女儿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,听着她偶尔逸出的、充满恐惧的抽气声,只觉得一颗心被反复凌迟。难道,那药带来的,不是希望,而是更深的折磨?

      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 马齐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。

      孙之鼎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如今之计,唯有固本培元,以温和药力徐徐图之,辅以安神香、针灸,尽量稳住格格心脉,抚平其惊悸。至于那些被勾起的……记忆与心魔,非药石可医。或许……时间,以及身边至亲之人的陪伴与呵护,能让格格自己慢慢走出来。只是,这过程,恐怕会异常艰难漫长。”

      至亲之人的陪伴?马齐痛苦地闭了闭眼。他是她的阿玛,可他能做什么?他连她究竟梦到了什么,在恐惧什么,都无从知晓。他甚至无法替她承受哪怕万分之一痛苦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富察绾绾陷入了更加不稳定的状态。她昏睡的时间更长,但睡眠极浅,稍有动静便会惊醒,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惊悸不安,浑身发冷或发热,含糊地念叨着“水”、“血”、“火”、“别过来”等字眼,眼神空洞而恐惧。喂药进食变得更加困难,她常常会无意识地抗拒,将喂到嘴边的药汁或流食打翻。

      孙之鼎调整了药方,加重了安神定惊的成分,又增加了每日针灸的次数,试图稳住她动荡的心神。小喜日夜不休地守在床边,一遍遍在她耳边柔声安慰,哼着小时候的摇篮曲,握着她的手,试图将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。

      那神秘的黑盒和“安神定魄散”没有再出现。那个姓王的内务府太监,也如同人间蒸发,再无音讯。仿佛那三剂霸道诡异的药,只是一场来去匆匆的幻梦,留下的,只有富察绾绾被搅得天翻地覆、更加脆弱不堪的神魂,和马齐一家更深重的忧虑与煎熬。

      富察府,再次被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。希望似乎曾短暂地闪现,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

      直到这日深夜。

      富察绾绾又一次从混乱惊惧的梦境中挣脱,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剧烈挣扎或呓语,只是静静地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,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依旧空洞,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极致恐惧,多了些迷茫与疲惫。

      守夜的小喜第一时间察觉,连忙凑过来,轻声问:“格格,您醒了?要喝水吗?”

      富察绾绾没有回应,目光缓缓移动,落在了床边小几上,一盏小小的、散发着柔和昏黄光晕的羊角宫灯上。那光并不明亮,却足够温暖,驱散了床幔内的一小片黑暗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久到小喜以为她又陷入了那种空洞的状态。

      然后,她极其缓慢地,极其轻微地,眨了眨眼。

      嘴唇嚅动了一下,一个极其轻微、几乎听不清的字眼,飘了出来。

      “……灯。”

      小喜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涌上心头,声音都带了哽咽:“灯?格格,您是说……灯?您看到灯了是吗?”

      富察绾绾的目光,依旧停留在那点昏黄的光晕上,没有焦距,却似乎……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“看见”的意味。她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其他动作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。

      仿佛那一点微弱的光,是这片无尽黑暗与混乱中,唯一可以凝视、可以抓住的、真实而温暖的存在。

      小喜不敢打扰,连呼吸都放轻了,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。

      月光曾映入她的眼。

      而现在,她看见了灯。

      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、懵懂的感知,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、噩梦缠身。

      但看见光,或许,就是走出黑暗的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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