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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9、第一百六十九章 四爷赠药 日子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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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在富察府暖阁这方近乎凝滞的天地里,缓慢地流淌。富察绾绾依旧时醒时昏,或者说,是介于“醒”与“昏”之间那片模糊的灰色地带。她大部分时间闭目昏睡,偶尔会睁开眼,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。对外界的反应依旧微弱得可怜,只有小喜和贴身服侍的嬷嬷,才能从她指尖偶尔的蜷缩、眼睫几不可察的颤动,或是唇边偶尔逸出的、模糊到难以分辨的音节中,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活人”的迹象。
太医每日的诊脉,记录下的脉象依旧沉细无力,心脉处那缕生机,如同寒夜烛火,明灭不定,却始终未曾熄灭。孙之鼎的眉头越锁越紧,他与几位擅治疑难杂症的太医会诊多次,汤药针灸、安神香疗,甚至尝试了古法中的“祝由”之术,皆收效甚微。富察绾绾的身体,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陶俑,所有的治疗,都像是在对着这具陶俑努力,试图唤回那不知飘荡在何处的神魂,却总是徒劳无功。
马齐的心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希望与绝望之间,被反复煎熬。他眼见着女儿一日日消瘦下去,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,却无能为力。他散尽家财,四处寻访名医奇药,但凡有一丝可能,都愿尝试。人参、灵芝、雪莲、鹿茸……各种珍稀补品流水般送入府中,经由太医斟酌,熬制成汤药,一点点喂给富察绾芊。可她孱弱的脾胃,似乎连消化这些补品精华的能力都丧失了,往往喂进去十成,能被吸收的不过一二,更多的,是随着她无意识的吞咽困难,被浪费掉,或引起更麻烦的虚不受补之症。
富察府的库房日渐空虚,马齐鬓边的白发也日益增多。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保和殿大学士,如今只是一个被女儿沉疴折磨得形销骨立、忧心如焚的普通老人。他甚至开始暗中寻访那些游方僧道、江湖术士,只求能找到一丝唤醒女儿神魂的渺茫希望,哪怕那希望听起来多么荒诞不经。府中下人对此忧心忡忡,却无人敢劝,只能看着老爷一日日憔悴下去,仿佛也随着暖阁里那位“活死人”格格,一同走向油尽灯枯。
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僵局中,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,一份不寻常的“礼物”,悄然抵达了富察府。
来人是内务府一名不起眼的管事太监,姓王,面容普通,话语不多,只说是奉上头差遣,来给富察格格送些宫里新配的、安神补身的丸药。态度客气,却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、不容置喙的疏离感。
马齐亲自接待,心中却满是疑虑。皇上虽恩准接女儿回府,也命内务府供给药材,但都是按太医院开的方子,定期、定量送来,从无额外。且这王太监面生得很,并非往日负责此事的熟面孔。他打开对方呈上的锦盒,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瓶瓶罐罐,而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、触手温润、非金非玉的扁圆小盒。盒身没有任何纹饰标记,只在盒盖中心,嵌着一枚小小的、色泽暗沉、仿佛陈年血玉般的圆形钮饰。
“这是……”马齐疑惑地看向王太监。
王太监垂着眼,声音平板无波:“回马大人,此乃内务府秘制‘安神定魄散’,所用药材极为特殊,炼制不易,对惊悸失魂、心神涣散之症或有奇效。上头吩咐,每日一次,取绿豆大小,以寅时(凌晨3-5点)无根水(雨水)调和,喂格格服下即可。切记,用量不可多,时辰不可错,水亦需寅时所接无根水。至于格格用后有何反应,需详细记录,三日后,咱家再来取记录回禀。”
说罢,他不等马齐再问,便躬身行礼,径直退下,行事干脆利落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,仿佛不愿在此多做停留。
马齐拿着那黑沉的小盒,心中疑窦丛生。这药来得蹊跷,规矩也古怪。寅时无根水?这分明带着些道家方术的色彩,绝非寻常太医院的手笔。且这王太监言语闪烁,只提“上头”,却不说具体是哪位主子。是皇上?还是……宫中某位娘娘?亦或是……那位近来在朝中风头正劲、却又对绾儿之事似乎格外“上心”的雍亲王?
他不敢怠慢,也不敢擅用。立刻请来了孙之鼎。
孙之鼎接过那黑盒,先是仔细端详,又打开盒盖,凑近嗅了嗅。盒内是一种色泽深褐、近乎漆黑、质地细腻如最上等徽墨的粉末,凑近了,却闻不到丝毫药味,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、仿佛雨后深山泥土与某种陈旧木质混合的、难以形容的清气。
孙之鼎的眉头,在嗅到那气息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用指尖捻起极少的一点粉末,放在鼻下更深地嗅闻,又用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,随即立刻用清水漱口,脸色变得凝重无比。
“孙院判,此药……可有古怪?”马齐紧张地问。
孙之鼎沉吟良久,才缓缓道:“此物……老夫行医数十载,竟从未见过。观其色,嗅其气,尝其味(极微),不似寻常草药研磨而成。倒似……似以某些极为罕见、甚至已绝迹的矿物精华,辅以奇花异草之精魄,用特殊秘法反复淬炼、化合而成。其性……老夫一时也难以判断。但其中几味主料,依古方记载,确有安神镇惊、固本培元之奇效,尤其对惊惧过度、神魂不稳之症,或可对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马齐,眼中带着深深的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:“只是,此药炼制之法,极为罕见,所需材料,更是可遇不可求。内务府……何时有了这等秘药?又为何会送到府上?还指定寅时无根水送服……这规矩,也透着古怪。”
马齐的心沉了下去。连孙之鼎都看不出究竟,这药……能用吗?
“那……依院判之见,此药……”
“风险与机遇并存。”孙之鼎直言不讳,“此药若真如老夫推测那般,或许真能对格格之症有奇效。但正因其药性不明,服用之法古怪,一旦有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格格如今身体极度孱弱,神魂飘摇,经不起任何猛药冲击了。”
两人相对沉默。暖阁内,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,和床上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最终,是马齐咬了咬牙,望向床上女儿苍白瘦削的侧脸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痛色:“用!既是内务府送来,想必……上头自有考量。绾儿如今这般模样,与死何异?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哪怕……哪怕这药是穿肠毒药,只要能让她不再这般活受罪,我也认了!”
他转向孙之鼎,深深一揖:“只是,劳烦孙院判,用药之时,务必万分小心,时刻留意绾儿反应。若有任何不妥,立刻停药!”
孙之鼎肃然回礼:“马大人放心,老夫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当夜,富察府便忙碌起来。派了可靠家丁,子时刚过便守着收集寅时无根水(实际是收集了最纯净的、未经污染的晨露替代)。寅时正,孙之鼎亲自动手,严格按照那王太监所言,取绿豆大小的一撮黑色药粉,以收集来的“无根水”调和。那药粉遇水即化,化作一小盏色泽深邃、近乎墨色的药汁,依旧无甚气味。
小喜颤抖着手,用银匙舀起那墨色药汁,一点点喂入富察绾绾口中。许是昏迷中本能对液体有所反应,也或许是这药汁确有特别之处,富察绾芊吞咽得比往日顺畅了些,虽仍缓慢,但大部分药汁都被喂了进去。
喂完药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紧紧盯着床上的人。炭火噼啪,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。一刻钟,两刻钟,半个时辰……富察绾绾依旧静静躺着,呼吸微弱,面色如常,没有任何变化。
就在孙之鼎和马齐对视一眼,眼中皆露出失望与忧虑,准备放弃观察时——
床上的人,忽然极其轻微地,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痉挛,而是一种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、带着寒意的颤抖。紧接着,她一直苍白的脸上,竟缓缓浮起两团极淡的、不正常的红晕。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眸,虽然依旧闭着,但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,开始快速转动,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而痛苦的梦境。她的呼吸,也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格格!”小喜惊呼,想要上前,被孙之鼎一把拦住。
“别动!仔细看!”孙之鼎声音紧绷,目光锐利如鹰,紧紧锁定富察绾芊的每一丝变化。
只见她紧蹙的眉头下,长睫颤动得越来越厉害,嘴唇也开始无意识地嚅动,仿佛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渐渐加深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的身体,也开始小幅度地挣扎、扭动,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。
“这……这是药力发作?还是毒性?”马齐声音发颤,心如刀绞。
孙之鼎没有回答,他上前一步,三指精准地搭上富察绾绾的腕脉。指尖传来的脉象,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医,也骤然变色!
原本沉细无力、几近于无的脉息,此刻竟变得……汹涌澎湃起来!虽然依旧杂乱无序,时强时弱,但那其中蕴含的力道,那仿佛被强行唤醒、在干涸河床中左冲右突的生机,却与之前那游丝般的脉象截然不同!更令他心惊的是,在那汹涌的脉息深处,他竟隐隐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、却又暗藏炽烈生机的奇异力量,正顺着经脉,缓缓流向她的四肢百骸,尤其是……直冲眉心祖窍!
“这药……”孙之鼎额角也见了汗,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脉象,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药力!这绝非凡品,甚至可能……并非此间应有之物!
床上,富察绾绾的挣扎愈发剧烈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,紧闭的眼角,竟滑下两行清泪。那泪水,滚烫灼人。
“绾儿!”马齐再也忍不住,扑到床边,老泪纵横。
就在这时,富察绾绾猛地睁开了眼睛!
不是以往那种空洞茫然的睁开,而是骤然瞪大,瞳孔紧缩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、痛苦、茫然,以及一种……仿佛从无尽噩梦中惊醒的、剧烈的情绪震荡!她的目光,没有焦距地、直直地望向虚空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又仿佛……穿透了眼前的帷幔,看到了遥远记忆深处,某些被刻意遗忘、此刻却汹涌袭来的画面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额娘……阿玛……救我……” 破碎的、嘶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呓语,断断续续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,虽然依旧含糊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!
她看到了!她感觉到了!她在害怕!她在求救!
虽然她的神智似乎并未完全清醒,虽然她的眼神依旧涣散,虽然她很快又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虚弱的身体而力竭,重新闭上了眼睛,呼吸也渐渐平复下去,脸上的红晕褪去,只剩下更深的苍白与疲惫。
但那一瞬间的睁眼,那带着剧烈情绪的呓语,那汹涌的脉象,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这药,起作用了!以一种极其霸道、甚至危险的方式,强行刺激了她近乎沉寂的神魂!
“快!记录!脉象如何?面色、瞳仁、呼吸、呓语……一字不落!”孙之鼎强压住心头的震撼,急声吩咐旁边的医徒,自己则再次凝神诊脉,细细体会着那渐渐平复、却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脉息。
马齐则紧紧握住女儿依旧冰凉的手,看着她紧闭双眼、眼角犹带泪痕的模样,又是心痛,又是狂喜,浑身颤抖,语无伦次:“绾儿……绾儿你听见了是不是?你听见阿玛说话了是不是?别怕,别怕,阿玛在这儿,阿玛在这儿……”
暖阁内,药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希望,弥漫开来。
窗外,天色渐明,寅时已过,卯时的微光,正悄然透过窗棂,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
那不起眼的黑盒,那古怪的寅时无根水,那神秘的、来自“上头”的“安神定魄散”……
究竟是谁送来的?这背后,又隐藏着怎样的深意与目的?
无人知晓。但至少,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守候中,富察绾绾这潭近乎死水的生命,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激起了涟漪。
虽然,这涟漪,是以如此剧烈、甚至令人不安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