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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8、第一百六十八章 活死人 富察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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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察府,暖阁。
时光在这里仿佛被刻意拉长、凝滞,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药香、炭火气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抑。阳光每日从东窗移向西窗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矩的菱形光斑,又从明亮转为昏黄,最终被浓重的暮色吞噬。循环往复,日复一日。
富察绾绾醒来了。
或者说,她的眼睛睁开了,身体有了一些最本能的反应。但这“醒来”,与常人所理解的清醒,相去甚远,甚至更令人心碎。
她大部分时间依旧躺着,不言不语,不哭不笑,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承尘上繁复的缠枝莲纹,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东西,又仿佛什么都未入她的眼。那目光,是散的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如同蒙尘的琉璃,映不出任何光影。小喜在她耳边低声说话,说起府里新开的腊梅,说起老爷偷偷在祠堂为她祈福到深夜,说起四爷派人送来的、装在不起眼锦盒里的千年老参,甚至说起厨房刘妈妈特意为她熬的、撇尽了浮油的鸡汤有多香……她毫无反应,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只有小喜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脸颊、手臂时,她的眼珠才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,目光掠过小喜的脸,却又仿佛穿透了她,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。偶尔,她的嘴唇会无意识地嚅动,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,不成词句,模糊得如同梦呓。小喜屏息凝神去听,也只能捕捉到零碎的、似乎带着惊恐的“冷”、“怕”,或是极其微弱、带着孺慕之情的“额娘”,以及偶尔,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“阿玛”。
进食是最大的难题。她似乎丧失了吞咽的欲望和能力。小喜只能用最细的银匙,舀起参汤或特制的药膳米油,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,再耐心等待,直到那苍白的唇瓣本能地微微开启,才能将少许流质喂进去。整个过程缓慢而艰难,喂完一小盏,往往需要耗费大半个时辰,且大半会顺着嘴角流出来。她的身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继续消瘦下去,腕骨突出得骇人,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,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紫色的纤细血管。
太医每日都会来请脉。孙之鼎几乎是常驻在富察府,轮值的其他太医也换了几拨。每一次诊脉,孙之鼎的眉头都会锁得更紧一分。脉象依旧微弱,但比起在清漪园濒死时的紊乱欲绝,终究是平稳了些许,那丝被灰衣人强行激发、又被连日药力温养的生机,如同寒夜荒野中的一点残火,虽微弱飘摇,却顽强地、持续地燃烧着,未曾熄灭。然而,也仅此而已。这丝生机,似乎只够维持这具身体最基础的生命体征——心跳、呼吸,却无力唤醒沉睡的神魂,无法让她真正“活”过来。
“格格这是……心神受创过剧,魂魄离散,不愿归位,亦或……不敢归位。”一次会诊后,一位擅长心疾与癔症的老太医,捻着胡须,对满脸忧急的马齐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,“身体之毒,经前番霸道药力冲击,又经这些时日调理,已祛除大半,虽有余毒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尽除。可这心头之疾,神思之损……非针石汤药所能及也。她将自己困住了,困在了最痛苦、最恐惧的那一刻,不愿,亦或不能走出来。”
另一位太医接口,语气同样凝重:“观其脉象,沉细无力,尺脉尤弱,是心肾俱亏、神不守舍之象。肝气郁结,胆气虚怯,故而惊悸不安,虽不言不语,实则是惊惧到了极处,反而呈现出这等木然之态。俗语有云,‘哀莫大于心死’,格格她……怕是心先死了。”
心死了。
这三个字,如同最冰冷的判词,砸在马齐心头,让他本就憔悴不堪的身形,几欲站立不住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,才勉强稳住。他望着暖阁方向,隔着珠帘,隐约能看到床上那抹瘦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,老泪瞬间涌了上来,又被他死死忍住。
不,他的绾儿没有心死。她只是……太疼了,太怕了。那些宫廷里的阴谋倾轧,那些无声的羞辱与折磨,那碗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毒药,还有那些被巫蛊邪术强行唤醒的、深埋心底的恐惧记忆……这一切,如同无数只狰狞的鬼手,将她拖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,她挣扎不出,只能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,如同受伤的幼兽,躲进最深的洞穴,舔舐伤口,瑟瑟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马齐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难道……难道就让她一直这样下去?像个……像个……”
“活死人。”孙之鼎接过了话头,声音低沉,带着医者见惯生死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重,“马大人,老夫直言,格格如今之状,确与医典所载‘离魂’、‘失心’之症相类。身虽未死,魂已远离。能否苏醒,何时苏醒,苏醒后又能否恢复如常……皆在未知之天。或许,某一日,某个契机,能触动其心,引其魂归。又或许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,在场之人都懂。
或许,她就会这样,如同一尊精致易碎、却没有灵魂的琉璃娃娃,在这温暖的囚笼里,一日日枯萎下去,直到生命最后一点烛火,无声熄灭。
马齐如遭雷击,脸色灰败,久久无言。暖阁内,炭火噼啪作响,药香袅袅,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、名为“无望”的冰冷。
自那日后,富察府的气氛更加压抑。下人们走路更加悄无声息,连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了。小喜依旧日夜不辍地守着,喂药、擦身、按摩、说话,哪怕得不到一丝回应。她的眼睛熬得通红,却从未放弃。她总觉得,格格是能听到的,只是被困住了,出不来了。她记得格格偶尔指尖的微动,记得格格在听到“四爷”二字时,那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睫毛的颤动(或许只是她的错觉?)。她固执地相信,格格一定会好起来,像以前一样,用那双沉静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睛看她,轻声唤她“小喜”。
马齐下朝后,在暖阁外驻足的时间更长了。他不进去,怕自己的出现,哪怕是无意的叹息,都会惊扰到女儿那脆弱不堪的神魂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隔着珠帘,望着床上那抹单薄的身影,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。有时候,他会低声喃喃自语,说着绾儿小时候的趣事,说着她额娘生前对她的疼爱,说着他这个做阿玛的,是如何的失职与悔恨……说到动情处,便老泪纵横,不能自已。可暖阁内,依旧是一片死寂的、令人心碎的沉默。
唯有那丝游魂般微弱的生机,还在那具躯壳里,极其缓慢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流转着,证明着这具身体的主人,还“活”着。
这日午后,难得冬日暖阳,透过高丽纸窗,将室内映得一片明亮暖融。小喜打开了一线窗户透气,清冽的、带着腊梅香气的寒风拂入,稍稍驱散了满室浓重的药味。
床上的富察绾绾,依旧安静地躺着,目光空茫。阳光洒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到透明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,若不是那空洞的眼神,她安静的模样,美好得如同坠入凡间的、沉睡的仙子。
小喜正用温热的帕子,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露在锦被外的手。那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,指节分明,皮肤冰凉。小喜一边擦,一边低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那是江南的摇篮曲,她小时候额娘常哼给她听的,后来,她也常哼给格格听。
哼着哼着,小喜的眼圈又红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继续哼着,声音轻柔。
忽然,她感觉到,自己握着的那只手,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,蜷缩了起来,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小喜的声音戛然而止,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她猛地低头,看向那只手。
不是错觉。那只冰凉瘦削的手,确确实实,用极其微弱的力道,勾住了她的指尖。虽然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,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“抓握”的动作。
紧接着,小喜看到,床上之人那长久空茫、涣散的目光,似乎……极其缓慢地,移动了一下。从承尘上虚无的某一点,移向了……窗外。
那里,有一枝斜逸进来的、干枯的腊梅枝桠,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,勾勒出遒劲的剪影。几粒细小的、未曾落尽的雪籽,还沾在枝头,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富察绾绾的目光,就落在了那枝腊梅上。依旧没有太多神采,依旧空洞,但那空洞中,似乎……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波动。仿佛平静无波的古井深处,投入了一粒微不可见的石子,荡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。
她的嘴唇,又嚅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点。
小喜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,她俯下身,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,用尽全身力气去倾听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一个极轻极轻的、气若游丝的字眼,飘入小喜耳中。不再是含混的音节,而是一个清晰的、带着确切意义的字。
冷。
她说,冷。
小喜的眼泪,瞬间决堤。她猛地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,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、如同奇迹般的一丝回应。她用力点头,泪水大颗大颗滚落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冷……冷是不是?奴婢知道了,奴婢这就关窗,再加个汤婆子,把炭火烧旺些……格格,您知道冷了,您知道冷了是不是?” 她语无伦次,声音哽咽,手忙脚乱地去关窗,又去拿汤婆子,转身时,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。
等她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,用绒布仔细包好,塞进锦被,又仔细掖好被角,再回头看向床上时,富察绾绾的目光,已经又移开了。她重新望向了承尘,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茫与涣散,仿佛刚才那望向窗外的目光,那一声细微的“冷”,都只是小喜极度期盼下产生的幻觉。
但小喜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她的指尖,似乎还残留着那极其微弱的、勾连的触感。
她扑到床边,紧紧握住富察绾绾依旧冰凉的手,将脸颊贴在她枯瘦的手背上,泪水濡湿了锦缎被面。
“格格,您听见了,您有感觉了,对不对?您会好的,一定会好的……” 她低声重复着,像是在安慰格格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暖阁内,阳光依旧明亮,腊梅的冷香似有若无。床上的女子,依旧沉默,依旧空洞。但似乎,有什么东西,在这片死寂的、漫长的、近乎绝望的黑暗里,极其极其微弱地,松动了一下。
如同冰封的河面下,那几乎无法感知的、细微的水流。
如同“活死人”厚重外壳下,那挣扎着、试图破开一丝缝隙的、真正的灵魂。
希望,依然渺茫如风中残烛。
但至少,那烛火,未曾熄灭。并且,似乎,极其艰难地,颤动了一下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