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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7、第一百六十七章 胤禛番外十 雍亲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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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的书房,似乎永远是同一番景象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静得听得到灯花爆裂声响的寂静,以及那永远堆积如山、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与密报。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他书房外那株经冬不凋的老松。只是那紧抿的薄唇,和眼下因连月劳心而染上的淡淡青黑,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,时刻紧绷的心弦。
距离德妃倒台、乌雅氏问罪、十四弟胤禵“失踪”于西北雪原,已过去月余。朝堂之上,那股因剧烈震荡而掀起的滔天巨浪,表面上已渐渐平息。康熙以雷厉风行、又兼顾各方势力平衡的手段,迅速处理了德妃案的余波:乌雅氏核心成员或斩或流,家产抄没,党羽清洗,但并未过分扩大化,以免朝局动荡;科尔沁部那边,则以厚赏安抚,并暗示了联姻(从宗室中择适龄女子)的可能,暂时稳住了蒙古王公的情绪;对胤禵,明面上是“剿匪遇险,下落不明”,继续搜寻,暗地里粘杆处的追查却一刻未停。至于富察绾绾,这个一度处于风暴眼的女子,在富察·马齐冒死陈情后,被“恩准”接回府中医治,太医院派了太医随行,内务府供给药物,表面看是皇恩浩荡,实则她与富察府,依然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。
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,向着对胤禛有利的方向发展。最大的政敌倒下了,潜在的威胁暂时“消失”了,朝中原本依附于胤禵的势力,或被清洗,或作鸟兽散,或正在惶惶不安地寻找新的依附。他雍亲王胤禛,看似成了这场风暴后最大的受益者,威望、势力,乃至在康熙心中的分量,似乎都无形中增长了许多。连向来谨慎持重、不轻易表露倾向的几位上书房老臣,近来对他请安奏对时,态度也明显恭谨客气了许多。
这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。可胤禛心中,却并无太多尘埃落定的轻松,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、如临深渊的警惕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空落落的滞闷。
他的目光,落在案头一份刚刚由苏培盛呈上、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密报上。来自戴铎,关于对西北胤禵“失踪”案的后续追查。内容与他之前的判断并无太大出入:野狼谷地形险恶,雪崩规模巨大,胤禵生还希望渺茫。粘杆处扩大了搜索范围,沿着可能的暗河、冰隙下游,甚至秘密探查了附近几个可能与胤禵有旧的蒙古小部落,依旧一无所获。胤禵,仿佛真的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崩,彻底吞噬,从人间蒸发。
“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”胤禛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这份密报,眼神幽深。这结果,本在意料之中,也是他最初布局时,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之一。可当它真的呈现在眼前,当“胤禵”这个名字,以一种如此突兀而决绝的方式,从棋局上被抹去,他心中却并无预想中的快意,反而升起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直觉的不安。他那十四弟,他了解,看似鲁莽冲动,实则颇有几分小聪明和狠劲,尤其擅长绝境求生。雪崩固然是天威难测,但……真的就那么巧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?那枚象征着抚远大将军权威的金印,那面可以调动部分西北驻军的虎符,也一并消失了?
粘杆处不是无能之辈,戴铎更是心思缜密。他们搜索了近月,依旧一无所获。这本身,就透着一种不寻常。要么,胤禵真的运气差到了极点,被埋在了人力无法探查的冰层深处或暗河尽头;要么……就是他运气好到了极点,或者,暗中另有助力,让他得以在那种绝境下,觅得一丝生机,隐藏了起来。
无论是哪种可能,对胤禛而言,都意味着隐患未除。尤其是后者,若胤禵未死,他会蛰伏在哪里?西北?蒙古?甚至……更远的地方?他手中是否还掌握着部分力量?他是否在暗中窥探,等待卷土重来的时机?
这些疑虑,如同细小的毒刺,扎在他心头,并不剧烈,却时刻带来隐痛,提醒着他,这场胜利,远非终结。
而另一根毒刺,或者说,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,则与富察绾芊有关。
另一份密报,来自安插在富察府附近的粘杆处暗桩,每日一报,事无巨细。今日的密报,详细记录了富察绾芊被接回府后的情形:依旧昏迷,脉象微弱,孙之鼎与数位名医会诊,皆言沉疴难起,苏醒无望。富察·马齐忧心如焚,日渐憔悴。府中戒备森严,内务府侍卫看守严密,进出人等皆需查验……
胤禛的目光,久久停留在“苏醒无望”那几个字上,指尖微微用力,将那份轻薄的纸笺边缘,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。苏醒无望。沉疴难起。这结果,本也在预料之中。那日灰衣人强行施救,虽以霸道手段吊住了她一口气,但也言明,能否真正醒来,看她自身造化。如今月余过去,她依旧深陷昏迷,与活死人无异,似乎印证了那日灰衣人的判断,也似乎……是情理之中。
可为什么,心头那块自从得知她病危、又得知她被救回后,就一直悬着的、冰冷的石头,非但没有落下,反而沉得更深了些?甚至,在读到“苏醒无望”时,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刺痛与烦躁?
他不该如此的。富察绾绾于他,最初只是一枚偶然落入棋盘、或许能牵出更大线索的棋子。他对她的“特殊关注”,源于她可能掌握的西山秘密,源于她在扳倒德妃母子过程中的关键作用,或许……也掺杂了一丝对她不幸遭遇的、属于上位者偶尔的怜悯,以及对她清醒与倔强性子的、淡淡的欣赏。仅此而已。
他利用了她,或者说,默许、甚至推动了局势将她卷至风口浪尖。他给了她“清白”(虽然这本就是事实),也间接导致了她在清漪园遭受毒手、几近丧命。他最后请动灰衣人救她,付出代价,与其说是“补偿”或“不忍”,不如说是一种对“有价值棋子”的挽回,是对自己布局中“意外”的修正,是为了不让她所知的秘密(如果她真的知道)彻底湮灭。
理智清晰无比地分析着这一切。可情感,或者说,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,却如同最顽固的藤蔓,悄然滋长,缠绕理智。他无法忘记那日得知她病危时,心头刹那的空茫与钝痛;无法忘记灰衣人回报她服药后剧烈反应、命悬一线时,自己竟在深夜独自站在窗前,直至东方发白;更无法忘记,此刻看到“苏醒无望”四字时,那挥之不去的窒闷。
他想起那夜在御花园的偶遇,她清亮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、仿佛看透世情的了然与疏离;想起在德妃宫中,她强作镇定下的惊惶与脆弱;想起她最后被带走时,那一片死寂空洞的眼神……这一切,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,最终定格在那日灰衣人带回的、关于她病危濒死、呕血痉挛的描述上。
“有些伤,在心里。有些毒,在魂里。”灰衣人低沉的话语,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
她心里的伤,魂里的毒,有多少,是因他而起,因这皇权倾轧、人心鬼蜮的漩涡而起?
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,冷不丁咬了他一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。他猛地将那份关于富察绾芊的密报拂到一旁,仿佛要挥开这恼人的思绪。他是雍亲王,是未来的……他不能,也不该,为一个女子,尤其是一个“无关紧要”、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子,产生如此多余且危险的情绪。
“苏培盛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惯常的冷冽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奴才在。”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“粘杆处对西北的搜索,不可松懈。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指尖敲了敲书案,“派得力人手,暗中查访京城内外,尤其是与蒙古、藏地、甚至海外有所往来的医道奇人、江湖异士。留意是否有能解奇毒、或医治神魂损伤的秘法奇药。不必大张旗鼓,暗中寻访即可。”
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迅速低头应是:“嗻。奴才明白。” 他心中了然,主子这后半句吩咐,多半还是为了那位富察格格。只是,连灰衣人都束手,言明看其自身造化,这天下,还能有谁?
胤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:“多一手准备,总是好的。或许,机缘巧合。” 这话说得含糊,既是解释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苏培盛不敢多问,躬身退下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胤禛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又落回了被拂到一旁的那份密报上。纸页边缘的折痕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、沉淀下去。他将那份密报拿起,与戴铎关于西北的密报放在一起,然后,从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中,抽出一份关于河南黄河秋汛的急报,展开,凝神看了起来。
他是雍亲王。他的世界里,有黄河水患需要赈济,有西北边陲需要安定,有朝堂势力需要平衡,有父皇日益年迈、心思难测需要揣摩,更有那条通往至高权力、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需要他一步步去走,去争,去夺。
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,那些对“棋子”产生的多余牵挂,那些因“意外”而产生的不安与刺痛……
都应该被深深掩埋,如同他心底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,永不显露。
窗外的夜色,依旧浓稠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已是三更天了。
胤禛提笔,蘸饱了墨,在关于河工的奏报上,写下遒劲有力的朱批。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一如他此刻强行收敛、专注于“正事”的心神。
只是,无人看见,那墨迹未干的字迹边缘,因他一时不察的用力,而微微晕开的一小点瑕疵。
如同他冰封的心湖下,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抚平的、细微的涟漪。
暗流,从未止息。在朝堂,在边关,也在人心深处,无声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