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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2、第一百七十二章 胤禛番外(十一) 棋动 雍亲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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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书房,寅时三刻。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,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。庭院中积雪未融,在廊檐下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,泛着清冷的微光。更漏滴答,烛火偶尔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。
胤禛已起身多时。他惯于早起,此刻正坐在书案后,就着两盏明亮的烛火,批阅着昨夜尚未处理完的奏报。身上是半旧的靛青色常服,袖口微有磨损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。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眼神却锐利清明,如同雪夜寒星,落在纸面上的字里行间。
苏培盛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,适时递上温热的参茶,又手脚麻利地剪去烛花,让光线保持稳定明亮。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府中下人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。
胤禛正凝神看着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,提笔欲批,书房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短一长,是粘杆处紧急密报的信号。
他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稳稳落下,批完最后几个字,才搁下笔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着灰褐色棉袍、毫不起眼的矮瘦男子闪身而入,行动间悄无声息,正是粘杆处一名专司传递消息的暗桩。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,单膝点地,垂首低声道:“禀主子,富察府有变。”
胤禛端起参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,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,只抬眼看向地上那人,目光沉凝:“讲。”
“寅时初,富察府暖阁内,富察氏女…醒了。”暗桩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并非前些时日的昏沉无觉。据观察其侍女反应及窗内隐约动静,该女应已恢复神智,可清晰言语,虽仍虚弱,但已能辨识人事,索水,并…垂泪。”
“醒了?”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。他缓缓放下茶盏,青瓷底托与紫檀木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深邃难辨。
醒了。终于醒了。
自那日命人送去那盒“安神定魄散”,已过去七日。这七日,粘杆处每日传来的消息,无非是“昏睡”、“呓语”、“脉象微弱”、“进药艰难”。孙之鼎的脉案他也看过,言辞谨慎,多言“沉疴难起”、“需待天时”。连他请动的、那位来历神秘的灰衣人,在施救后也直言“但看造化”,语带保留。
胤禛几乎已不抱希望。一颗棋子,尤其是一颗已然受损、甚至可能暴露秘密的棋子,其最大价值往往在于“消失”本身所带来的余波与联想。活着,但“沉睡”不醒,有时比彻底死去更能牵动某些人的心弦,也能让另一些人放松警惕。他送药,与其说是期盼奇迹,不如说是某种…连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深究的、下意识的“尽力而为”,是给马齐、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。至于结果,他并未真的期待。
可如今,她竟真的醒了。在那样凶险的宫廷倾轧、那样霸道的奇毒、那样诡谲的巫蛊之后,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即便不死也将终生痴傻、或如“活死人”般沉睡不醒之后,她竟睁开了眼睛,找回了神智。
是那“安神定魄散”真有奇效?还是…她自己的求生意志,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顽强?
胤禛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,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。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暗桩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何时发生?具体情形如何?太医如何说?马齐是何反应?富察氏女醒来后,可曾提及…什么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冷静、清晰,直指要害,不带半分冗余情绪,只有对事态最精准的掌控需求。
暗桩显然早有准备,低声回禀:“约在寅时初刻。其侍女小喜先有异动,在暖阁内低声惊呼,随后有短暂啜泣及对话声。约一刻钟后,富察·马齐闻讯赶至暖阁外,但未立即入内,只在帘外驻足,后与闻讯赶来的孙之鼎太医低语片刻。孙太医入内诊脉约半柱香时间,出来后神色…似有惊异,亦有凝重,与马齐交谈时,提及‘脉象渐稳’、‘神思初归’、‘然沉疴未去,仍需静养观察’。马齐大人…情绪激动,在暖阁外垂泪,后强自按捺,吩咐上下不得张扬,更严令府中仆役谨言慎行。至于富察氏女醒来后言语,因门窗紧闭,侍卫无法靠近,只隐约听闻其声音嘶哑虚弱,言及‘睡了很久’,并向侍女索水,其余…未能听清。暂未见其提及任何敏感人事。”
胤禛静静听着,神色不动。心中却已飞快地将这些信息拼凑、分析。
醒了,能说话,识得人,情绪有波动(垂泪),这说明神智恢复的程度相当可观,至少已脱离“活死人”或痴傻状态。孙之鼎的“惊异”与“凝重”,印证了此次苏醒的不同寻常,或许与那“安神定魄散”的药力激发有关,也意味着她的身体状况可能出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,需持续观察。马齐的激动与随即的克制,符合一个爱女心切、又身处嫌疑之地老臣的反应,他显然明白女儿此时的清醒,既是希望,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。
至于富察绾绾本人…“睡了很久”,这个认知本身,就说明她对自己所处的境遇、时间的流逝有了感知。这很好。一个清醒的、有记忆的、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富察绾绾,其价值,远非一个昏睡的“活死人”可比。尤其是,她很可能掌握着某些关于德妃、关于巫蛊、甚至可能关于…西山的秘密。
当然,风险也随之倍增。她是否记得清漪园发生的一切?记得多少?对那些黑暗的记忆,是恐惧逃避,还是…心怀怨恨?她是否知晓自己为何被卷入其中?对自己这个“四爷”,她又会如何看待?是感激那夜在清漪园的“偶遇”与后续的“援手”?还是怀疑这一切的背后,亦有他的推波助澜?
更重要的是,她醒了这个消息,能瞒多久?宫中、府外,有多少双眼睛还在盯着富察府?德妃虽倒,余党未尽。胤禵生死不明,其残部或同情者,是否会对这个“扳倒”德妃母子的关键人物怀恨在心?皇阿玛那边…对富察绾绾的“恩典”与“监视”并存,她此刻清醒,皇阿玛会如何看待?是乐见其成,还是心生忌惮?
无数念头在胤禛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,利弊权衡,风险计算,局势推演。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烛火静静燃烧,映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,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片刻,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冷静:“知道了。富察府内外,加派人手,十二时辰轮值,不得有丝毫懈怠。一应进出人等,尤其是医者、送药人等,务必详查。富察氏女每日饮食、汤药、脉案、言行(如有),详加记录,密报本王。若有异常,或遇可疑人物接近,准尔等先行处置,再行禀报。”
“嗻。”暗桩沉声应道。
“孙之鼎处,”胤禛指尖轻敲桌面,“让他每隔三日,将富察氏女的详细脉案及诊治情形,单独密奏一份。告诉他,务必尽心,若富察氏女能大好,本王…记他一功。”
“嗻。”
“另外,”胤禛略一沉吟,继续道,“之前让你等查访的,关于医治神魂损伤、或解奇毒的杏林奇人、江湖异士,继续暗中寻访,不必张扬,但需留意,是否有擅用苗疆蛊术、或与西番巫医有关联者。”
“嗻。奴才明白。”暗桩心领神会,主子这是对富察格格的“病根”仍未放心,亦或…是想查清当日她所中之毒的真正来历?毕竟,那毒诡谲霸道,不似中原常见之物。
胤禛挥了挥手,暗桩会意,无声叩首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夜色中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胤禛却没有立刻继续批阅奏报。他起身,缓步踱到窗前。窗外天色已由墨蓝转为深青,东边那线鱼肚白逐渐扩大,泛出浅淡的橙红。庭院中积雪覆地,一片清冷洁净,几株老梅疏影横斜,在渐亮的天光中,显出铮铮风骨。
富察绾绾醒了。
这个消息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。这涟漪之下,是暗流涌动的朝局,是未尽的阴谋,是潜藏的危机,也是…或许可以利用的转机。
他想起那夜在御花园的“偶遇”,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清亮与了然;想起她强作镇定下的惊惶与脆弱;想起灰衣人带回的、她濒死时呕血痉挛的描述;也想起那日送去“安神定魄散”时,自己那丝几不可察的、连自己都试图忽略的“尽力而为”。
棋子醒了。不再是一枚被动承受、随时可能碎裂的“死棋”,而是一枚有了自我意识、或许能产生更多变数的“活棋”。
下一步,该如何走?
是继续将她护在富察府这相对安全的“壳”中,静观其变,让她成为一枚吸引暗处目光、亦可能引出更多秘密的“饵”?
还是…在适当的时机,以适当的方式,重新将这枚清醒的棋子,纳入自己的棋局?毕竟,她亲身经历过德妃的迫害,知晓巫蛊之事的内情,甚至可能触及西山的隐秘…她的“清醒”,本身就是一种武器,一种筹码。
而他自己心中,对这颗棋子,除了算计与利用,是否还存有别的、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、或不愿深究的念头?
胤禛微微蹙眉,将这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强行压下。他是雍亲王,是未来的…他不需要,也不应该有这些多余的情绪。棋子就是棋子,有用的,和无用的。仅此而已。
只是…
他抬起手,无意识地按了按心口。那里,似乎有一处,在听到“醒了”二字时,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,随即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。
窗外,天色越来越亮,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棋局,亦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胤禛转身,走回书案后,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漕运的条陈,凝神看了起来。侧脸在晨光中,显得格外冷峻,如同冰雕。
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沉吟,从未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