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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7、第一百五十七章 绾绾中毒   晨光初 ...

  •   晨光初透,驱散了清漪园最后一缕夜色,却驱不散偏殿内凝滞的压抑。富察绾绾依旧维持着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,躺在硬板床上,呼吸清浅。小喜早已起身,如同最沉默的影子,低眉顺眼地做着洒扫的活计,耳朵却时刻竖着,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。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打着哈欠从外间进来,一个去小厨房催促早膳,一个则懒洋洋地拧了帕子,胡乱给富察绾绾擦了把脸,动作粗鲁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抱怨着这“晦气差事”。富察绾绾任由摆布,眼神空洞,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
      早膳很快送来。依旧是清粥小菜,盛在统一的食盒里。负责送膳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低着头,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,全程没有多余的话。小喜的心却提了起来——今日送膳的,不是往日那个熟面孔的王太监。

      她不动声色,抢先一步上前接过食盒,笑道:“有劳嬷嬷,奴婢来伺候格格用膳吧。”说着,便自然地将食盒提到一旁的矮几上,背对着两位嬷嬷,状似随意地打开盒盖。

      食盒分两层,上层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,一碟清炒豆芽,一碟酱菜。下层则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药,热气袅袅,散发着熟悉的、浓郁的苦涩药味。乍看之下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
      但小喜的瞳孔,却在看到那碗汤药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药汤的颜色,似乎比平日更深沉一些?而且,那股苦涩味中,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气,与她昨夜从油纸包里嗅到的气味,有几分相似!

      是错觉?还是……

      她面上不动声色,一边用汤匙搅动着白粥,让它凉得快些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极其仔细地审视着那碗汤药。药汤表面浮着些微的油光,底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深色沉淀。药碗的碗沿,有一处极其不显眼的、颜色略深的水渍,像是端药时不小心洒出一点,又匆忙擦拭过,却未擦干净。

      有问题!绝对有问题!

      小喜的心脏狂跳起来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德妃的毒手,终于伸向这碗每日必经的汤药了!太医院的“暗子”,果然动了!而且,就选在今晨,选在这个看似最平常不过的时刻!

      怎么办?直接揭穿?不行!无凭无据,赵、钱两个嬷嬷未必信,打草惊蛇不说,还可能暴露自己。将药倒掉?也不行,药没了,如何解释?而且对方一计不成,必有后招,防不胜防。

      电光石火间,小喜做出了决定。她不能冒险让格格喝下这碗可能致命的毒药,但也不能完全拒绝服药,引起怀疑。她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让格格躲过此劫,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对方警觉的办法。

      “嬷嬷,”小喜转过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容,“格格的药……今日似乎格外苦涩,闻着就让人心口发闷。奴婢瞧着格格这几日脾胃越发虚弱,早起时还干呕了两声,这猛药下去,怕是受不住。能否……能否请太医来看看,或是将这药缓一缓,先用些清淡的粥水?”

      钱嬷嬷正不耐烦地磕着瓜子,闻言眼皮一翻:“就你事多!陈太医开的方子,还能有错?格格如今这副样子,不喝药怎么成?赶紧伺候格格用了,别磨蹭!”

      赵嬷嬷也帮腔道:“就是,一个痴傻之人,知道什么苦涩不苦涩?灌下去就是了。小喜,你可别仗着这几日伺候得勤,就想偷奸耍滑。若是耽误了格格的‘病情’,仔细你的皮!”

      她们二人得了秦用的严令,务必“看紧”富察格格,尤其要确保其“按时服药”,此刻见小喜推三阻四,自然不允。

      小喜心中冷笑,面上却做出惶恐又无奈的样子:“嬷嬷教训的是,是奴婢多嘴了。只是……只是昨夜格格似乎睡得极不安稳,梦中惊悸,出了好些冷汗,奴婢是担心格格身子受不住。既然嬷嬷们说无妨,那奴婢这就伺候格格用药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端起那碗汤药,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,些许药汁洒在了她的手背上,带来一阵微弱的、异样的灼热感。

      果然是毒!小喜心头一凛,更加确定了。

      她端着药碗,走到床边,背对着两位嬷嬷,挡住了她们的视线。趁着扶起富察绾绾的间隙,她以极快的速度,用藏在袖中的、浸过特殊药水的棉布,在碗沿那处颜色略深的水渍上极其轻微地擦了一下。棉布上瞬间沾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褐黄色。同时,她的手指,在富察绾绾背后某个穴位上,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
      富察绾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,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,眉头紧皱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头无力地偏向一边。

      小喜立刻惊慌道:“哎呀,嬷嬷快看!格格好像不舒服了!”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连忙凑过来,只见富察绾绾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,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想吐又吐不出来。

      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刚才还好好的……”钱嬷嬷有些慌。

      “定是这药太猛了!格格身子虚,受不住!”小喜立刻说道,脸上满是担忧,“嬷嬷,要不……咱们先喂格格喝点温水,顺一顺,这药……缓缓再喝?或者,去请陈太医来看看?万一格格在咱们手上出了岔子,咱们可担待不起啊!”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对视一眼,都有些犹豫。她们奉命“看紧”富察绾绾,确保她“按时服药”,但若这“痴傻”人真的因为喝药出了事,她们也脱不了干系。秦用只说要看紧,可没说要弄出人命啊!而且,看这丫头的样子,确实像是被药性冲着了。

      “那……那就先缓缓。”赵嬷嬷终究怕担责任,松了口,“你去倒点温水来,给她顺顺。这药……先放着吧。”

      小喜心中暗松一口气,连忙应下,去倒了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富察绾绾喝了几口。富察绾绾的“不适”似乎缓解了一些,呼吸渐趋平稳,只是依旧昏沉。

      然而,就在小喜以为暂时躲过一劫,准备将药碗端走处理时,一直“昏沉”的富察绾绾,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!她双眼紧闭,牙关紧咬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青紫,身体痉挛着蜷缩成一团,嘴角竟溢出了一丝白沫!

      “格格!格格你怎么了?!”小喜是真的吓坏了,这反应远超她的预期!她只是按了能引起轻微不适、伪装抗拒服药的穴位,绝不该引起如此剧烈的毒发症状!难道……难道对方下的毒并非口服,而是通过其他方式?或者,这药性竟然霸道至此,仅仅皮肤接触(她手背沾到的那一点)和近距离嗅闻,就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?

      不,不对!小喜猛地看向那碗被她放在矮几上的汤药。难道……对方下的不是立即毙命的剧毒,而是某种能引发类似“癫症”或“急惊风”症状的药物,目的就是让富察绾绾“病情加重”,甚至“暴毙”,从而顺理成章地掩盖下毒的事实?毕竟,一个“本就邪风入脑、痰迷心窍”的病人,突然“急症发作、不治身亡”,听起来也并非不可能。

      “天啊!这是发了急症了!”钱嬷嬷吓得尖叫起来。

      “快!快去请太医!请陈太医!不,去禀报秦公公!”赵嬷嬷也慌了神,推了钱嬷嬷一把。钱嬷嬷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。

      小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知道,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。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制造格格“急病身亡”的假象。太医来了会怎么说?秦用会怎么做?她必须保护好格格,绝不能让他们得逞!

      她扑到床边,看似慌乱地按住不断抽搐的富察绾绾,实则手指飞快地在富察绾绾身上几个关键穴位按压、推拿,试图缓解她的痉挛。同时,她迅速观察富察绾绾的症状:面色青紫,牙关紧闭,口吐白沫,四肢痉挛……这确实很像某种急性中毒或癫痫发作的症状。

      是那碗药的问题吗?还是……空气中有什么?小喜猛地想起昨夜窗台下那个诡异的油纸包。她今晨检查过,埋藏的小瓷盒并无异样,但难道对方用了双保险?除了汤药,还有别的下毒途径?

      她迅速扫视室内,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——那里埋着那个油纸包!难道毒气散发?不对,她埋得很深,且瓷盒密封,气味不该泄露。或者是……熏香?殿内并无熏香。衣物?被褥?饮食?

      时间紧迫,容不得她细想。富察绾绾的抽搐似乎有减缓的趋势,但脸色依旧青紫,呼吸微弱,脉搏也变得时有时无,极其危险。

      “让开!都让开!” 秦用尖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他带着陈太医,几乎是冲了进来。陈太医气喘吁吁,看到富察绾绾的样子,也是脸色一变,急忙上前诊脉。

      小喜退到一边,低着头,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。她看到陈太医搭上富察绾绾的脉搏,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越来越白。她又瞥见秦用眼中一闪而过的、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。

      “陈太医,格格这是……”秦用尖着嗓子问。

      陈太医额头上冒出冷汗,手指微微发抖:“这……这脉象……乱极,弱极,似有痰厥闭窍,又似风邪直中脏腑……凶险,甚是凶险啊!” 他语无伦次,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急症”吓到了,而且,这症状与他预期的“痴傻”病症截然不同。

      “那还等什么?快开方子救人啊!”秦用催促道,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
      “是,是……”陈太医慌乱地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,似乎想施针急救。然而,就在他的银针即将刺下时,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或者说,被人警告过什么。

      小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几乎可以肯定,陈太医即便不是下毒的直接执行者,也一定知情,甚至可能被胁迫配合!他此刻的犹豫和恐惧,恰恰说明他知道这“急症”不寻常!

      就在这时,床上的富察绾绾,忽然停止了抽搐。她青紫的脸色迅速褪去,转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脉搏也几乎探不到了。

      “格格!格格!”小喜惊叫一声,扑到床边,手指颤抖地探向富察绾绾的鼻息——气息微弱,几不可察。

      陈太医的手一抖,银针差点掉落。他猛地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如纸,哆哆嗦嗦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气息将绝,脉象已散……恐……恐是邪毒入髓,五脏衰竭……回天乏术了……”

      秦用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,随即换上惊恐焦急的表情:“陈太医,你可要救救格格啊!若是格格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可都脱不了干系!”

      “晚了……晚了……”陈太医摇着头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“毒已攻心,药石罔效……最多……最多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……”

      殿内一片死寂。赵嬷嬷和钱嬷嬷早已吓傻,瘫坐在地。小喜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富察绾绾冰冷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忍住没有失态。她看着富察绾绾那灰败的、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脸,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。

      毒已攻心?回天乏术?不!她不相信!格格不能死!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!

     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

      “皇上口谕到——!”

      秦用、陈太医等人浑身一颤,慌忙跪倒在地。

      只见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,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目光在殿内一扫,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富察绾绾,眉头立刻皱紧。

      “秦用,这是怎么回事?富察格格何以病重至此?”李德全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尖细,却自有一股威势。

      秦用连忙磕头,将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,强调富察绾绾是“旧疾突发,邪毒攻心”,陈太医已断定“回天乏术”。

      李德全听罢,沉吟片刻,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太医煞白的脸,又看了看跪在床边、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小喜,最后落在富察绾绾那张灰败的脸上。

      “陈太医,”李德全缓缓开口,“你可诊断清楚了?富察格格,真的……没救了?”

      陈太医伏在地上,身体抖如筛糠:“回……回李总管,微臣……微臣医术不精,格格脉象已散,气息将绝,确……确实……”

      “罢了。”李德全打断他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皇上听闻富察格格病情反复,特命咱家前来探视,并传口谕:着太医院院判孙之鼎,即刻前来清漪园,为富察格格诊视。另,在孙院判到来之前,富察格格这里,一应饮食汤药,全部封存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秦用,你亲自带人看守,若富察格格有丝毫差池,唯你是问!”

      皇上知道了!而且派来了太医院院判孙之鼎!那可是康熙帝的心腹太医,医术高明,为人刚正!

      秦用和陈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秦用是惊恐于计划被打乱,皇上竟如此关注此女!陈太医则是恐惧,孙之鼎一来,他之前的诊断,以及可能涉及的龌龊,恐怕都瞒不住了!

      小喜跪在地上,心中却猛地一松,随即涌起更深的忧虑。皇上派孙之鼎来,说明皇上并未完全放弃格格,甚至可能起了疑心。但格格现在这副样子,孙之鼎能救吗?如果救不活……或者,如果孙之鼎也诊断是“急病身亡”,那一切就真的完了。

      她紧紧握着富察绾绾的手,能感受到那微弱的、几乎随时会停止的脉搏。格格,你一定要撑住!撑到孙院判来!撑到真相大白!

      殿内,气氛凝重到了极点。秦用和陈太医如丧考妣,小喜心急如焚,李德全则面无表情地侍立一旁,等待着孙之鼎的到来。而床上的富察绾绾,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气若游丝,仿佛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
      这场发生在清漪园偏殿的中毒事件,因为康熙帝突如其来的关注和介入,陡然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。德妃的毒计,似乎并未完全得逞,但富察绾绾的性命,也已然悬于一线。

      孙之鼎的到来,是救命的稻草,还是催命的符咒?这看似“邪毒攻心、回天乏术”的症状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?

      绾绾中毒,命悬一线。而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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