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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施毒计   太医院 ...

  •   太医院院判孙之鼎的突然到来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,瞬间打破了清漪园偏殿那濒临绝望的死寂,也让秦用和陈太医煞白的脸上,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。孙之鼎年近六旬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,带着常年身居高位、医术精湛者特有的沉稳与威严。他并非粘杆处出身,亦非任何皇子派系,能稳坐院判之位二十余载,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对康熙帝绝对的忠诚。

      李德全对他极为客气,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。孙之鼎听罢,眉头微蹙,没有多问一句,径直走到床边,凝神为富察绾绾诊脉。他的手指搭在富察绾绾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,良久未动,神色越来越凝重。随即,他又翻开富察绾绾的眼皮看了看,凑近鼻端闻了闻她微弱的气息,甚至用银针探了探她的舌尖。

      整个过程,殿内鸦雀无声。秦用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,陈太医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几乎站立不住。小喜跪在床边,指甲死死掐进掌心,屏息等待着孙之鼎的判决。

      “脉象紊乱微弱,时有时无,确似邪毒内侵,攻伐心脉之兆。”孙之鼎终于收回手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然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桌上那碗已然凉透、颜色深褐的汤药,又扫过陈太医惨白的脸,“此毒性烈而诡,发作迅猛,却与寻常热毒、寒毒、或痰厥之症引发的脉象,颇有不同。且病人眼下昏迷不醒,气息奄奄,看似危殆,然其体内似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生机,被强行护住心脉,吊着一口气,甚是蹊跷。”

      他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药,仔细嗅闻,又用银针探入,银针并未变黑,但他眉头却皱得更紧。他取出一方洁净的白绢,倒了些许药汁在上面,又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,滴入不同的药水。白绢上的药汁颜色迅速发生变化,先是泛出诡异的紫黑色,随即又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灰绿。

      孙之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中寒光一闪:“此药中,混有‘七星海棠’、‘断肠草’及‘曼陀罗’的萃取之毒,分量极微,但混合之后,毒性相辅相成,可致人心脏麻痹、呼吸衰竭,状若急症暴毙。更兼其中似乎还掺杂了某种关外部落流传的、可致人神智昏乱、产生幻觉的迷药成分。陈太医,”他转向面无人色的陈太医,声音陡然转厉,“这就是你开的‘安神定惊、化痰开窍’之方?!”

      陈太医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院判大人明鉴!下官……下官开的方子绝无问题!这药……这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!下官不知,下官真的不知啊!”

      “不知?”孙之鼎冷哼一声,“药是你太医院所出,煎煮过程你可曾亲自监督?这碗药送至此处,你可曾验看?富察格格服药前后,症状如何,你可曾细查?一句‘不知’,就能推卸干系吗?!”

      陈太医哑口无言,只是不住磕头。

      秦用心中叫苦不迭,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大半,孙之鼎这老狐狸一来,什么都瞒不住了。他强作镇定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孙院判息怒。陈太医或有疏忽,然当务之急,是救治富察格格。既然院判已识破药中有毒,还请院判施展妙手,救格格一命!至于追查下毒之事,奴才定当禀明皇上,严惩不贷!”

      孙之鼎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让秦用心底发寒。但他没有多言,转身回到床边,对李德全道:“李公公,此毒凶险,格格如今毒已入血,心脉受损,需立刻施针用药,拔毒固本。然能否救回,老夫并无十足把握,需得看格格自身造化,以及……下毒之人是否还用了其他手段。”

      “有劳孙院判,请尽管施为。皇上口谕,务必全力救治富察格格。”李德全肃然道。

      孙之鼎不再多言,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金针,手法如电,在富察绾绾头顶、胸口、手足数处大穴连下数针。随即,他又开了一剂方子,命人速去太医院,取他指定的几味珍贵药材,现场煎煮。他亲自监督煎药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
      小喜被允许留在内室帮忙。她看着孙之鼎沉稳施针,看着富察绾绾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缓和,心中稍稍安定,却又提得更高。孙院判说“下毒之人是否还用了其他手段”……难道除了汤药,真的还有别的?

      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殿内的一切,尤其是秦用和陈太医。秦用看似焦急,眼神却闪烁不定,不时瞥向殿外。陈太医则完全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赵嬷嬷和钱嬷嬷早已吓傻,缩在角落。

      就在孙之鼎忙着救治,殿内一片忙乱之际,秦用悄悄对身边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。那小太监会意,趁着无人注意,悄悄溜出了偏殿。

      小喜的心猛地一沉。秦用要做什么?是去报信?还是去销毁其他证据?亦或是……启动第二套方案?

      她心急如焚,却无法脱身。孙之鼎需要她帮忙扶住富察绾绾,配合施针。她只能一边帮忙,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。

     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汤药煎好。孙之鼎亲自试了温度,又用银针再三确认无毒,才小心地喂富察绾绾服下。药汁灌下不久,富察绾绾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些,脉搏也似乎有力了一点点,但依旧昏迷不醒,面色惨白。

      “毒暂时被压制住了,但能否醒来,何时醒来,就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了。”孙之鼎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气沉重,“需得有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护,随时观察,若有变化,立刻唤我。”

      “有劳孙院判。咱家会安排可靠人手。”李德全道,随即看向秦用,语气转冷,“秦公公,富察格格在清漪园中毒,此事非同小可。在皇上查明真相之前,清漪园一干人等,皆需禁足待查。尤其是你,陈太医,还有赵、钱两位嬷嬷,需得单独看管。孙院判,”他又转向孙之鼎,“恐怕要劳烦您,暂时留在清漪园,照看格格病情,并协助查清此毒来源。”

      这是要将清漪园暂时封锁,并控制所有可能涉案人员了。秦用心知大势已去,不敢反抗,只得躬身应下。陈太医等人更是面如土色,被进来的粘杆处侍卫带了下去。

      偏殿内,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,只剩下昏迷的富察绾绾,守候在侧的小喜,以及面色凝重的孙之鼎和李德全。李德全又低声嘱咐了小喜几句,让她好生伺候,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,随后便与孙之鼎一同去了外间商议。

      小喜独自守在床边,看着富察绾绾惨白安静的睡颜,心中五味杂陈。毒,暂时解了,命,暂时保住了。但格格依旧昏迷,前路未卜。秦用那个眼色,那个溜出去的小太监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德妃一党,绝不会就此罢手!他们一定还有后招!

      而且,皇上虽然派了孙之鼎来,看似重视,但态度依旧不明。是将格格当作需要保护的人证,还是……依旧心存疑虑?毕竟,那“西山秘事”的阴影,始终笼罩在格格身上。

      就在小喜心绪纷乱之际,床上的富察绾绾,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小喜浑身一震,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她屏住呼吸,凑近些,紧紧盯着。

      富察绾绾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嘴唇也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一滴晶莹的泪珠,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,没入鬓边的发丝。

      她……在哭?是无意识的,还是……她其实有知觉?她能听到,能感觉到?

      “格格?”小喜压低声音,试探着唤了一声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富察绾绾依旧昏迷,只有那滴泪痕,证明方才的动静并非幻觉。

      小喜的心,却因为这一滴泪,而狠狠地揪痛起来。她不知道格格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与挣扎,是身体被毒素侵蚀的痛苦,还是记忆与意识在药物和创伤中沉浮的煎熬?亦或是,对外界险境的隐隐感知与恐惧?

      她轻轻握住富察绾绾冰冷的手,低声道:“格格,别怕。孙院判医术高明,您会好起来的。外面……有皇上派人看着,有……有四爷暗中护着,您一定要撑住,一定要醒过来。”

      最后一句“四爷”,她说得极轻,几乎只是气声。她不知道格格是否能听见,也不知道提起“四爷”是对是错。但她觉得,或许这个名字,能给这个深陷绝境的女子,带去一丝微弱的力量,或者……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
      仿佛回应她的心声,富察绾绾的玉指,在她掌心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微弱地,蜷缩了一下。

      虽然只是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,却让小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酸楚淹没。格格……她真的还有知觉!她还在抗争!

      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李德全带着怒意的低喝:“什么?搜出了什么东西?!”

      小喜心中一凛,连忙松开手,恢复低眉顺眼的姿态。只见李德全和孙之鼎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粘杆处侍卫,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、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匣子。

      匣子里面,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:几个扎满银针、写着生辰八字(其中一个赫然是康熙帝的!)的布偶小人;几束用红绳捆着的、颜色晦暗的毛发(疑似人发);一些绘制着诡异符文、颜色暗红的符纸;还有几块颜色漆黑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片,上面刻着与西山那些信物上相似的弯月星辰印记!

      “这是在富察格格所居偏殿后院的桂花树下挖出来的!”一名侍卫回禀道,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,“埋藏不深,应是近日所为。”

      巫蛊!厌胜之术!而且诅咒的对象直指当今天子!

     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孙之鼎倒吸一口凉气,李德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    小喜如遭雷击,几乎站立不稳。她瞬间明白了秦用那个眼色的含义,明白了那个溜出去的小太监去做了什么!这不是简单的下毒灭口,这是更恶毒、更致命的构陷!他们要坐实富察绾绾“邪祟缠身”、“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上”的罪名!如此一来,无论她中毒是死是活,都将是十恶不赦、死有余辜的罪人!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富察家!而德妃,则可以轻易地将西山之事、甚至下毒之事,都推到富察绾绾这个“邪祟祸首”身上!

      好毒辣的计策!一石数鸟!既要富察绾绾的命,也要彻底污名化她,让她永世不得翻身,更要借此打击富察家,甚至可能牵连到暗中维护她的雍亲王!

      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李德全气得浑身发抖,“在皇家庵堂,在皇上眼皮子底下,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查!给咱家彻查!这匣子,是谁埋的?这些东西,从何而来?!”

      秦用此时也被带了进来,他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东西,脸上露出“震惊”和“愤怒”的表情,尖声道:“李公公!孙院判!你们看看!奴才早就觉得这富察氏女不祥!自她来了西山,就怪事不断!她自己得了怪病不说,如今竟敢在园中行此巫蛊厌胜的邪术,诅咒皇上!其心可诛!其罪当灭九族啊!定是她与那西山的邪祟有染,学了这些妖法!皇上万金之躯,岂容这等妖孽亵渎!请公公立刻禀明皇上,将此妖女凌迟处死,以正朝纲,以安社稷!”

      他声泪俱下,义愤填膺,仿佛真的是个忠心为主、愤慨于“妖邪”的忠仆。

      小喜听得浑身冰凉,血液都仿佛要凝固。她知道,此时此刻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。这栽赃来得太快,太狠,证据“确凿”,人赃并获。在巫蛊厌胜、诅咒天子这样的大罪面前,富察绾绾之前所有的“冤屈”和“受害”,都会变得微不足道,甚至可能被曲解为“邪祟反噬”或“罪有应得”。

      孙之鼎眉头紧锁,看着那匣子里的东西,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、气若游丝的富察绾绾,眼中闪过一丝疑虑。他是医者,更信病理而非鬼神。富察绾绾所中之毒,是实实在在的剧毒,与这巫蛊之物是否有直接关联,尚需查证。但此物在此刻出现,时机太过巧合,难免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刻意构陷。

      “李公公,”孙之鼎沉声道,“此事蹊跷。富察格格中毒在前,此物发现于后。且格格一直昏迷,如何能行此厌胜之事?是否有人趁机栽赃,还需细查。当务之急,仍是救治格格,并详查此物来源。”

      “孙院判所言有理。”李德全到底是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的老人,虽惊怒,却并未失去理智,“此事干系重大,咱家需立刻回禀皇上。在皇上圣裁之前,此间一切,维持原状。富察格格,由孙院判和你(看向小喜)继续看护,没有咱家或皇上旨意,任何人不得靠近!秦用,你随咱家来,有些话,要好好问一问你!”

      秦用心知李德全起了疑心,但面上不露,恭敬应下,随着李德全走了出去,只是转身时,瞥向床榻方向的那一眼,充满了阴冷的得意与杀机。

      偏殿内,再次只剩下小喜和昏迷的富察绾芊,以及面色凝重的孙之鼎。

      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。夜风呜咽,仿佛冤魂的哭泣。

      小喜看着床上对一切浑然不知、却已身陷更可怕阴谋的女子,又看看地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匣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      下毒未成,再施毒计。德妃这是要将格格,将富察家,甚至将可能维护他们的人,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
      格格,你可知,你昏迷的这方寸之地,已然成为了风暴眼中,最血腥、最险恶的战场?

      而她们,又该如何在这绝境中,杀出一条生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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