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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第一百五十二章 帝王一怒 畅春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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畅春园,澹宁居。
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息,与龙涎香的沉郁混合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康熙帝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,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,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跪在御榻前几步远、几乎将头埋进地砖缝隙里的粘杆处副统领鄂伦岱。
鄂伦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,伏在地上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他手中捧着的,不是奏章,而是几本边缘焦黑、字迹模糊的旧账册,几张泛黄破损、墨迹诡异的信笺,以及一个用明黄绸布小心翼翼包裹着、散发着怪异腐朽气味的木盒。这些东西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双手发麻,心胆俱裂。
康熙已经这样盯着他,盯着他手中的“罪证”,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没有怒吼,没有质问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但这寂静,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让鄂伦岱恐惧。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,能感觉到龙榻上那位帝王周身散发出的、越来越浓烈的、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气。
终于,康熙动了。他缓缓抬起手,那手枯瘦,带着老人斑,却稳如磐石。他指向鄂伦岱手中的木盒,声音嘶哑干涩,像砂纸摩擦:“打开。”
“嗻……”鄂伦岱喉咙发紧,几乎发不出声音。他颤抖着,将木盒放在地上,解开系带,掀开盒盖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草药、矿物和某种陈腐腥气的味道弥散开来。盒内铺着褪色的锦缎,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:几枚形状怪异、刻着与账册上相似弯月星辰符号的骨制或玉制饰品;一小捆用红绳系着的、干枯灰白、疑似人类毛发的东西;几块颜色暗红、质地奇特、似石非石、似骨非骨的碎片;最触目惊心的,是放在最上面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,上面用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颜料,画着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图案,似人非人,似兽非兽,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符文。
康熙的目光,首先落在那本皮革册子上。他示意了一下,鄂伦岱立刻膝行上前,双手捧起册子,高举过头顶。康熙接过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、带着不祥气息的皮质封面时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翻开册子。里面并非文字,而是一幅幅用同样暗红色颜料绘制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。第一幅,是在一处山洞或地穴中,许多人(从服饰看,有汉人,也有蒙古人)被捆绑跪地,神情惊恐绝望。第二幅,一个头戴怪异羽毛骨冠、脸上涂着油彩、做萨满或祭司打扮的人,手持骨刀,正在举行某种仪式,脚下似乎有血液绘成的图案。第三幅,那些被捆绑的人倒在地上,而祭司面前,摆放着一些器皿,似乎在收集什么。第四幅,祭司将收集到的东西,呈给一个身穿蒙古贵族服饰、背对画面的人……
后面的画面更加模糊诡异,有将收集物混合草药矿物炼制的过程,有将炼制出的、颜色诡异的液体或丸剂献给身份更高者的场景……最后一幅,隐约是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背影,接过了什么东西。
“砰!”
康熙猛地合上册子,力道之大,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那点病态的潮红瞬间褪尽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,但喉头腥甜不断上涌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东西……从何而来?”康熙的声音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冰碴。
鄂伦岱以头抢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回……回皇上……是从西山后山,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腹密洞里找到的……洞口有机关,伪装成天然石壁,若非……若非粘杆处弟兄中有人精通风水机关之术,偶然触发,绝难发现……洞内……洞内还有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恐惧得几乎说不下去,“还有数十具……尸骸,有新有旧,最早的……怕是能推到顺治朝……尸骸旁,散落着这些……这些物件。奴才已命人将洞口原样封好,派最得力的人手昼夜看守,绝无外人知晓。”
山腹密洞!数十具尸骸!顺治朝!
每一个词,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康熙的心口。他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虽然胤禛的密折和粘杆处之前的调查已让他有了最坏的猜想,但当这血淋淋、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,那种冲击,那种被最信任、最亲近之人背叛和蒙蔽的愤怒与恶心,还是几乎击垮了他。
“继、续、说。”康熙闭上眼睛,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,手指死死抠着那本皮质册子,几乎要将其捏碎。
“嗻!”鄂伦岱不敢有丝毫隐瞒,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,“据查,账册所载人口,多来自山西、陕西、甘肃等地偏远村镇,以‘招募垦荒’、‘征发工匠’、‘采买奴仆’等名义被诱拐或强掳,经多次转手,最终送入西山。信笺上的文字,经通译破译,与蒙古科尔沁部一支早已消亡的古老萨满教派有关,内容……内容多涉‘长生祭’、‘圣血’、‘魂魄之力’等邪说。那些信物和册子上的图案符文,亦与该教派记载吻合。洞中尸骸,经仵作初步查验,皆……皆无外伤,但死状诡异,似被抽取了精血魂魄……且骸骨上,残留有与信笺中提到的‘秘药’成分相似的物质……”
鄂伦岱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不可闻。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李德全早已面无人色,死死低着头,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、瞎子。
康熙缓缓睁开眼,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,此刻布满血丝,充斥着狂怒、痛心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。他猛地将手中的皮质册子狠狠掼在地上,又一把抓起鄂伦岱捧着的账册和信笺,看也不看,用尽全身力气撕扯、揉碎!
“荒谬!邪祟!丧心病狂!!!”他终于爆发了,沙哑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他一把掀翻了身前的炕桌,上面的药碗、茶具、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,碎片四溅。
“皇上息怒!保重龙体啊!”李德全和鄂伦岱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,额头撞击在金砖上,砰砰作响。
康熙却恍若未闻,他猛地站起身,但因为久病体虚加上急怒攻心,眼前一黑,踉跄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李德全慌忙扑上去搀扶,被他狠狠一把甩开。
“乌雅氏!胤禵!好!好!好得很!”康熙指着永和宫的方向,手指颤抖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,“朕的好妃嫔!朕的好儿子!竟然……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行此等天理不容、人神共愤之事!用活人祭祀?炼制邪药?追求长生?你们……你们把朕当成了什么?把大清的列祖列宗当成了什么?把天下臣民当成了什么?!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。李德全慌忙递上帕子,康熙接过,猛地捂住嘴,再拿开时,雪白的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!
“皇上!”李德全魂飞魄散。
康熙却只是死死盯着那抹鲜红,眼神空洞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恨意与决绝。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,仿佛那不是他的血,而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“鄂伦岱!”康熙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但那平静之下,是万年寒冰般的杀意。
“奴……奴才在!”
“朕问你,”康熙的目光如刀,剐在鄂伦岱身上,“除了这些,可还查到,宫中……永和宫,与西山,与这些邪祟之事,有直接关联的证据?比如,银钱往来?人员调动?信物传递?”
鄂伦岱浑身一颤,伏得更低:“回皇上,西山那边,暂时……暂时还未查到直接指向永和宫的明证。那些账册信笺,落款多用代号,人员往来也极为隐秘,多为单线联系,且年代久远,许多线索已断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硬着头皮道,“奴才等在查访当年失踪人口亲属时,找到一个顺治十八年从陕西被拐的老者的孙子,他手中还保留着其祖父当年被‘招募’时,对方给的一小块作为‘信物’的劣质玉佩。经辨认,那玉佩的质地和粗糙的做工,与……与内务府广储司档案中记载的,康熙初年一批赏赐给包衣奴才家庭的‘例赏’中的劣等玉佩,极为相似。而当年负责分发那批‘例赏’的,正是时任内务府员外郎的……乌雅·威武。”
乌雅·威武,德妃乌雅氏的父亲,已故多年。
虽然只是“极为相似”,虽然只是“劣等玉佩”,虽然时隔久远,虽然乌雅·威武当年经手的赏赐无数……但这微弱的、间接的线索,在此刻康熙震怒的心里,不啻于坐实了铁证!内务府,包衣,乌雅家,西山,活人祭祀……一条清晰的、令人作呕的链条,已然在他脑中形成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康熙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,“包衣……好一个包衣世家!好一个温良恭俭的德妃!原来你们乌雅氏一门的荣华富贵,你们母子的圣宠恩眷,是踩着无数无辜百姓的尸骨,是用这等邪魔外道的手段,偷来的!抢来的!换来的!”
他猛地转身,背对着鄂伦岱和李德全,肩膀微微耸动,良久,才用一种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、冰冷彻骨的声音道: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嗻!”李德全和鄂伦岱屏住呼吸。
“着粘杆处,继续给朕查!挖地三尺也要查!西山的事,乌雅家的事,给朕一桩桩、一件件,查个水落石出!所有涉事人员,无论涉及到谁,无论官职高低,给朕锁拿严审!朕倒要看看,这大清的天下,这紫禁城内,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!”
“嗻!”
“兵部,”康熙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八百里加急,传朕密旨给抚远大将军胤禵。西北军务,暂由副将岳钟琪代理。命胤禵接旨后,即刻轻车简从,回京述职!不得有误!”
调胤禵回京!这是要削其兵权,将其控制在眼皮子底下了!李德全和鄂伦岱心头狂震。
“还有,”康熙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,再无半分病容,只有帝王的冷酷与决断,“自即日起,永和宫封宫!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出入!德妃乌雅氏,染病静养,六宫事宜,交由贵妃全权打理。着她,在宫中‘好好’思过!”
软禁!这是彻底将德妃看管起来了!
“奴才遵旨!”李德全和鄂伦岱齐声应道,声音发颤。他们知道,天,真的要变了。
“至于那个富察氏……”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,有厌恶,有怜悯,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,“既然粘杆处查出西山之事可能与她母亲乃至外祖家有些关联,她又是在西山出的事……给朕好好‘照看’着,没有朕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接近,也不得让她有丝毫闪失!朕,要留着她,好好地问一问!”
这是将富察绾绾彻底控制并保护起来,作为未来可能的重要人证了。
“下去吧。”康熙疲惫地挥挥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今日之事,若有半句泄露,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“嗻!奴才等以性命担保!”李德全和鄂伦岱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直到退出殿外,被初夏的风一吹,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殿内,康熙独自一人,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。他缓缓弯腰,捡起地上那本被他扔掉的、绘着邪恶图画的皮质册子,死死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皇阿玛……皇玛嬷……你们在天有灵,告诉儿臣……告诉孙儿……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喃喃低语,声音苍老而破碎,“这大清江山,这爱新觉罗氏的天下,到底……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?”
泪水,从这个统治帝国近五十年、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帝王眼中,无声地滑落。那不仅是愤怒的泪,痛心的泪,更是信仰崩塌、至亲背叛后,绝望而孤寂的泪。
帝王一怒,伏尸百万。而这一次的帝王之怒,注定将席卷宫闱,震动朝野,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德妃与胤禵,他们精心经营的一切,他们赖以生存的黑暗秘密,已然暴露在康熙盛怒的目光之下,岌岌可危。
而此刻,远在西北军营的胤禵,刚刚接到京城“一切如常、望珍重”的平安家信,正踌躇满志地筹划着下一场对敌攻势,浑然不知,一场足以将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的灭顶之灾,已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