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1、第一百五十一章 德妃的马脚 澹宁居 ...
-
澹宁居的惊天震怒与随之而来的、由康熙帝亲自下达给粘杆处的绝密谕旨,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,并未立刻激起肉眼可见的滔天巨浪,却在深水之下,引发了无数汹涌的暗流与漩涡。紫禁城,这座天下权力最核心的宫殿,表面依旧维持着庄严肃穆的运转,内里却已是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康熙的口谕,以最高密级传达下去。粘杆处这个向来隐秘、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机构,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冷酷,无声无息地运转起来。西山、科尔沁、乌雅氏家族、太医院、甚至雍亲王府……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,无数隐秘的角落被反复梳理,数十年前的陈年旧账被重新翻出,任何一丝可能相关的线索,都被放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。
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绝大多数朝臣勋贵、后宫嫔妃乃至皇子阿哥们的视线之外。他们或许能感觉到近来宫禁似乎比往日更加肃穆,康熙帝驾临畅春园“静养”后,除了几位心腹重臣和必要的人员,几乎不见外客,连送往畅春园的奏折批复都慢了许多。但他们只当是皇帝龙体欠安,需要静养,并未多想。
然而,身处风暴边缘、或者说,已然被康熙帝列入重点怀疑名单的永和宫主人——德妃乌雅氏,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悸的压抑与窥伺。
自那日康熙帝离开永和宫,下旨令她“静心思过、协理六宫事务暂交贵妃”后,德妃便一直“病”着,闭门不出。起初,这只是以退为进的策略,是向皇帝示弱,也是避开流言风头。但渐渐地,她发现,情况似乎远超她的预料。
首先是宫禁。永和宫周围的守卫,明面上并未增加,但她安插在宫中各处的眼线,却接连传来消息,一些关键岗位,尤其是负责采买、传递消息、与宫外联络的通道,人员被不动声色地替换了。新换上的人,看似寻常,行事却滴水不漏,对永和宫的人,客气中透着疏离与警惕。
其次是太医院。刘太医依旧每日来请平安脉,开方调理,但言语间比往日更加谨慎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。他曾隐晦地提起,太医院近来气氛紧张,几位院使、院判被皇上秘密召见过,回来后都三缄其口。给清漪园富察氏看诊的陈、孙二位太医,似乎也接到了某种“特别关照”,对药方斟酌得更加仔细,且与刘太医保持了距离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她安插在太医院的另一个暗桩,前两日“意外”失足跌伤了腿,被调离了原来的职司,去了无关紧要的冷衙门。
最让她不安的,是与宫外的联系。以往,她与母家、与十四阿哥府、与某些隐秘势力的联络,虽然隐秘,但渠道通畅。可这几日,好几条用了多年的暗线,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迟滞甚至中断。递出去的消息,石沉大海;期待中的回音,迟迟不来。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,往往一去不返,或是带回来一些语焉不详、毫无用处的信息。她就像一只被突然罩在琉璃罩里的蝴蝶,看似安全,实则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无形地隔绝、监控了。
“秦嬷嬷……”德妃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,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从容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压抑不住的惊惶。她手中捏着一串碧玺佛珠,指尖却冰凉,微微颤抖着。“外面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皇上……皇上他是不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秦嬷嬷已然明白。秦嬷嬷是德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,心腹中的心腹,主仆一体,荣辱与共。此刻,秦嬷嬷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,她压低声音,凑近德妃耳边,声音干涩:“娘娘,情况……怕是不妙。咱们在宫里宫外的好几处眼线,都断了联系。十四爷府上昨日递进来的平安信,也……也被卡在了内务府,说是要‘按新规矩查验’,至今还没送到咱们手上。还有西山那边……” 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颤音,“咱们的人,已经三天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了。派去接应的人,也没回来。”
德妃的心,猛地一沉,沉到了冰冷的深渊。佛珠被她紧紧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,却不及心中恐慌的万一。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皇上……终究是起了疑心,而且,是动了真格!他不仅不信她的辩解,不信她对富察氏是“尽心救治”,反而暗中布下天罗地网,要查!彻查!从宫内查到宫外,从太医院查到西山!甚至,可能连十四在西北的动静,都被盯上了!
“雍亲王……一定是雍亲王!”德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,“是他!一定是他!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!他查到什么了?他到底查到了多少?!” 她最怕的,不是流言,不是康熙一时的猜疑,而是那些被深埋在西山泥土之下、被她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十年的、真正的秘密被揭开!那不仅是她个人的灭顶之灾,更是会牵连整个乌雅氏家族,甚至让十四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!
“娘娘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秦嬷嬷虽然也怕,但到底年纪大,经的事多,勉强还能维持一丝镇定,“当务之急,是赶紧想法子,把消息递出去!给十四爷,给家里,给……给‘那边’!让他们早作准备!还有西山……那些东西,那些人,必须处理干净!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!”
“处理?怎么处理?!”德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又猛地压低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,“皇上已经盯上了!粘杆处无孔不入!现在一动,就是自投罗网!不动……不动就是坐以待毙!” 她猛地抓住秦嬷嬷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,“嬷嬷,你说,皇上他……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?知道了那些……那些事?”
秦嬷嬷被她抓得生疼,却不敢挣脱,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:“娘娘宽心,皇上若是知道了,就不会只是暗中查探,而是早就……早就雷霆震怒了。如今只是暗中布置,说明皇上还只是怀疑,还没有确凿的证据。咱们……咱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时间?本宫还有时间吗?”德妃惨然一笑,松开了手,颓然靠在引枕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灰暗天空,“皇上已经不信本宫了。他让人盯着永和宫,盯着太医院,盯着所有可能和咱们有联系的地方……他这是要把本宫,把十四,把乌雅氏,都困死在这紫禁城里啊!”
她想起康熙那日离去时,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不再是平日的温和与偶尔的宠溺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审视,仿佛要透过她温婉恭顺的表象,看穿她内里所有的盘算与隐秘。那一眼,让她如坠冰窟。
“还有那个贱人!”德妃眼中猛地燃起怨毒的火焰,咬牙切齿,“富察氏!都是那个祸害!若不是她,若不是她撞破了西山的事,若不是她……本宫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!刘太医那个废物!连个丫头片子都料理不干净!还有那些没用的奴才,居然让她活着从西山回来了!”
“娘娘,富察氏如今在清漪园,皇上又加了太医盯着,恐怕……”秦嬷嬷欲言又止。她知道主子恨极了富察绾绾,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。但眼下形势,再对富察氏下手,风险太大了,简直就是不打自招。
“本宫知道!”德妃烦躁地打断她,胸口剧烈起伏,“本宫知道现在动她不易!可留着她,就是最大的祸害!万一……万一她哪天‘好’了,万一她说出什么……不,绝不能让她开口!绝不能让皇上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东西!”
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,像是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:“刘太医那边行不通,就想别的法子!清漪园里,难道就只有太医吗?那些伺候的奴才呢?吃食呢?用的东西呢?总有疏漏的时候!秦嬷嬷,你给本宫好好想想,无论如何,要让那个祸害,尽快‘病重不治’!”
秦嬷嬷心中发寒,知道主子这是要鋌而走险了。但在眼下这步步惊心的关头,再对富察氏下手,万一被粘杆处的人抓住把柄……
“娘娘,是否再等等?等风头过去些,或者……等十四爷那边……”秦嬷嬷试图劝谏。
“等?本宫等不起了!”德妃厉声打断,随即又像被抽空了力气般,喃喃道,“十四……我的儿……你在西北,可千万要稳住,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,出任何岔子啊……”
她此刻无比后悔,当初为何要让十四去争那个大将军王,为何要让他去西北立军功。固然,军权在握是夺嫡的重要筹码,但也将十四放在了风口浪尖,远离了京城,让她在这危难时刻,连个商量、倚靠的人都没有。若是十四在京中,以他的圣宠和手腕,或许还能斡旋一二……
不,不行,不能慌,不能自乱阵脚。德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她深吸几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。她是乌雅氏,是从一个包衣奴才爬到四妃之位的德妃,她经历了多少风雨,斗倒了多少对手,才有了今天。她不能倒在这里,不能!
“秦嬷嬷,”德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,只是那平稳之下,是冰冷的杀机与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你想办法,动用我们最后那条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的线,给十四递个口信。告诉他,京中有变,皇上疑心已起,西山事恐有泄露之危。让他务必稳住西北,近期切勿有任何异动,尤其要处理好与蒙古各部,特别是科尔沁那边的往来,所有痕迹,能抹则抹。若……若事有不谐,让他记住额娘的话,无论如何,保全自身,握紧兵权,方有转圜之机!”
“另外,”德妃眼中寒光闪烁,“给家里也递个信,让阿玛和兄弟们最近都闭门谢客,收敛些,把该处理的账目、该打点的人,都处理干净。还有……告诉‘那边’,西山之事,皇上已着人密查,让他们近期蛰伏,切断一切与京城、与我们的联系!若有万一……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清晰,“让他们知道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若敢乱咬,乌雅氏全族固然不保,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!”
这是威胁,也是同归于尽的警告。德妃深知,她与“那边”早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如今大难临头,唯有抱团取暖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是,奴婢明白,奴婢这就去想办法。”秦嬷嬷知道事态严重,不敢再有丝毫犹豫,躬身应下,匆匆退了出去,安排那极度危险的联络去了。
殿内,又只剩下德妃一人。她独自坐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里,手中的佛珠早已停止了捻动。窗外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永和宫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虚假的安宁之中。
德妃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,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。她知道,康熙的疑心一旦种下,便再难消除。粘杆处的追查,如同附骨之疽,不查个水落石出,绝不会罢休。她和十四,乃至整个乌雅氏,都已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“不,本宫不会输的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像是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绝望的诅咒,“本宫还有十四,还有乌雅氏,还有……‘那边’的力量。皇上……皇上毕竟老了,病了……只要撑过这一关,只要十四从西北凯旋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终消失在喉咙里。只有那双紧握佛珠、指节泛白的手,和眼中时而疯狂、时而恐惧、时而怨毒的光芒,揭示着她内心此刻惊涛骇浪般的动荡。
永和宫,这座曾经象征着恩宠与地位的宫殿,如今已成为一座华丽的囚笼。而德妃,这位曾经在后宫风光无限的妃子,已然露出了她最致命的马脚——恐惧,以及因恐惧而即将做出的、更加疯狂的举动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紫禁城。粘杆处的暗探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隐藏在每一个角落,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。而德妃那试图递出的、绝望的讯息,以及那针对清漪园的、更加恶毒的杀机,也如同投入罗网的飞蛾,能否飞出这重重监控,尚未可知。
风暴,正在无声地酝酿、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