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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、第一百五十章 康熙震怒 畅春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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畅春园,澹宁居。
初夏的午后,本该是熏风微醺、令人昏昏欲睡的光景,但今日的澹宁居内外,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当值的太监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,脚步放得极轻,恨不得连呼吸都隐去,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,触怒了圣驾。
殿内,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的龙涎香,原本是宁神静气的,此刻却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康熙帝靠坐在临窗的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锦被,手里捏着那份雍亲王胤禛呈上的密折,已经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李德全垂手侍立在几步开外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泥塑木雕。但他的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,感受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沉、越来越冷的骇人寂静。伺候康熙几十年,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。越是震怒,有时反而越是不动声色。而像此刻这般,长时间的、死一般的沉默,往往预示着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压抑。
康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久病的苍白,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灰败所取代。那双曾经洞彻世事、如今已有些浑浊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奏折上的字句,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张,看到其背后隐藏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。
“西山……人口诡迹……科尔沁旧俗……萨满印记……”康熙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着,无声地重复着奏折中的关键词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在他心头狠狠地搅动着。
胤禛的奏折写得极为巧妙,通篇没有一个确凿的指控,没有一句指责德妃或胤禵的话语,甚至多次“恳请皇阿玛圣裁”、“恐儿臣多虑”、“未敢尽信”。但正是这种欲言又止、忧心忡忡的笔调,结合那些指向明确的线索——年代久远的人口异常流动记录、诡异的符号印记、与蒙古科尔沁部可能相关的古老传承——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中了康熙心底最隐秘、也最不愿触及的角落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天子,皇祖母孝庄文太后面容严肃地屏退左右,对他提及一些关于科尔沁部、关于某些古老传承的、语焉不详的告诫。那些话语模糊而晦涩,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神秘与禁忌色彩,他当时并未完全理解,只隐约记得皇祖母眼底深重的忧虑,以及那句“此乃双刃剑,用之慎之,知之愈少愈好”。
他也想起更早一些,顺治朝末年,宫里宫外一些关于“祥瑞”、“异人”、“秘法”的流言,有些涉及先帝,有些牵扯到当时的蒙古王公。那些流言很快被压制下去,相关人等多半“暴病而亡”或“意外身故”。他亲政后,也曾暗中查访,只得到一些零碎的、互相矛盾的线索,最终不了了之。但他心中,始终埋下了一根刺。
难道……那些并非空穴来风?难道在帝国的心脏附近,在天子脚下,真的隐藏着一个延续了数十年、以活人为祭的、令人发指的邪恶勾当?而这勾当,竟可能与自己的后宫、与自己宠爱的妃子、与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有关?
不,不可能!德妃温婉柔顺,老十四英武忠直,他们怎么会……康熙下意识地想要否认,想要将这份可怕的怀疑从脑海中驱逐出去。但他毕竟是康熙,是执掌帝国近五十年的帝王。他太清楚权力和欲望能让人变得多么面目全非,太清楚这紫禁城、这天下,表面光鲜之下,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。
胤禛……他这个四儿子,性子是冷硬了些,手段是狠厉了些,但做事向来谨慎,没有十足把握,绝不会轻易上这样的密折。他将线索指向“地方不法”、“邪教作乱”,将“科尔沁旧俗”轻描淡写为“传闻”,将“富察氏怪病”与“西山诡迹”并提却又说“未必相关”……这哪里是“不敢尽信”,这分明是递了一把刀子过来,逼着他这个皇阿玛,不得不去查,不得不去面对!
好一个老四!好一个“纯臣”!
康熙胸中一股郁气猛地冲上来,喉咙一阵腥甜,他强行压下,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,握着奏折的手,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逆子!逆子!!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,终于从康熙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这声音并不大,却充满了无边的愤怒、痛心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“砰!” 一声闷响,康熙将那份密折狠狠掼在了地上,又猛地一挥手臂,将炕几上的茶盏、药碗、笔架,统统扫落在地!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,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惊心。
“皇上息怒!保重龙体啊!”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殿外侍立的太监宫女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,大气不敢出。
康熙胸口剧烈起伏着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脸色由潮红转为煞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一瞬间爆发的怒火,似乎抽干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,让他感到一阵眩晕,险些栽倒。
李德全连滚爬爬地起身,小心翼翼地上前,想要搀扶,却被康熙猛地一把推开。
“滚开!”康熙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,“都给朕滚出去!滚!”
“嗻!嗻!奴才告退!奴才告退!”李德全不敢有丝毫犹豫,连声应着,手脚并用地退到殿门口,又示意其他吓傻了的太监宫女赶紧退下,自己则守在殿门外,心急如焚,却又不敢进去。
殿内,只剩下康熙一人,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。他瞪着地上那片狼藉,瞪着那本被扔出去、封面已沾上茶渍的密折,眼中交织着滔天的怒火、锥心的失望,以及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老四的密折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多年来刻意忽略、甚至试图遗忘的、通往黑暗深渊的门。门后的景象,哪怕只是窥见一角,也足以让他这个自诩英明神武的帝王,感到彻骨的冰寒与……恶心。
如果这一切是真的……如果德妃,那个陪伴他多年,为他生育了三个皇子,一向以温良恭俭示人的乌雅氏,真的参与甚至主导了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……如果老十四,他寄予厚望、委以重任的十四阿哥,他的骨肉至亲,也知道甚至默许了这一切……那他将情何以堪?他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如何面对天下臣民?
不,他不能只听信老四一面之词。老四与德妃、老十四不睦,朝野皆知。这未尝不是老四借机攻讦、排除异己的手段!对,一定是这样!老四觊觎储位,眼看老十四在西北立功,深得圣心,便按捺不住,使出这等卑劣手段,构陷庶母,污蔑兄弟!
康熙拼命在心底为德妃和胤禵开脱,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胤禛的阴谋。然而,理智却像冰冷的毒蛇,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自欺欺人。胤禛的奏折,看似“纯臣”之言,实则证据指向性太强。尤其是“科尔沁”、“萨满印记”这些关键词,若非确有线索,绝难凭空编造。还有富察氏女的“怪病”……时间点太过巧合。西山刚出事,她就“病”了,还是“邪风入脑、神智昏昧”这等蹊跷的病,紧接着京城就流言四起……若说无人操纵,谁信?
德妃……她真的那么干净吗?这些年,她看似与世无争,但六宫之事,她暗中掌控了多少?老十四的崛起,她在背后又使了多少力气?还有那些关于她容颜不老的私下议论……以前他只当是妇人保养得宜,或是底下人阿谀奉承,如今想来,却不由得令人脊背生寒。
还有老十四!他在西北,手握重兵,与蒙古各部往来密切……他是否也借助了那股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?
康熙越想,心越冷,也越怒。他怒德妃母子的胆大包天,竟敢行此悖逆人伦、动摇国本之事!他怒自己身为帝王、身为父亲,竟被蒙蔽至此!他更怒这朝堂后宫,表面光鲜,内里却已腐朽肮脏到如此地步!
“来人!”康熙猛地提高声音,因为情绪激动和病体虚弱,声音带着破音和颤抖。
“奴才在!”李德全几乎是贴着门缝滚了进来,伏在地上。
康熙深吸了几口气,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,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,眼底是骇人的风暴:“传朕口谕。”
“嗻。”李德全头埋得更低。
“粘杆处……”康熙的声音冰冷,一字一句,仿佛从牙缝里挤出,“给朕彻底地、秘密地查!查西山!查那些人口去向!查所有与科尔沁部、与乌雅氏家族、与蒙古萨满旧俗有关的陈年旧事!朕要确凿的证据,一五一十,清清楚楚!若有半分隐瞒,提头来见!”
“嗻!”李德全心头狂跳,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!而且直接绕过了所有朝臣,动用了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粘杆处!这已不是简单的怀疑,而是……起了杀心!
“还有,”康熙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密折,眼神复杂难明,“告诉粘杆处,也给朕查查,这份折子是怎么来的!老四……雍亲王,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些‘线索’的!”
既要查德妃,也要查胤禛!康熙的疑心,从来不会只放在一个人身上。他要弄清楚,这到底是老四忠心耿耿发现了惊天阴谋,还是他处心积虑布下的一个局!
“奴才……奴才遵旨。”李德全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另外,”康熙闭上眼,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疲惫与暴怒交织,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,“告诉太医院,清漪园富察氏的病,给朕用心治!朕要她活着,清醒地活着!增派的太医,再加两个!给朕盯紧了,若再有‘用药过重’、‘病情反复’之事,太医院上下,提头来见!”
这是要保富察绾绾的命,至少暂时要保。康熙虽然震怒于可能存在的阴谋,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。富察氏女,无论知道多少,都是目前最关键的、可能活着的线索。在真相查明之前,她不能死,也不能真成了傻子。
“嗻!”
“去办吧。”康熙挥了挥手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戾气,“记住,今日之事,若有半点风声泄露,朕诛你九族!”
“奴才不敢!奴才以性命担保,绝无半点泄露!”李德全磕头如捣蒜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。
殿内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康熙独自一人,坐在一片狼藉之中,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,眼神空洞而冰冷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而他,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,此刻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与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、被黑暗阴谋包围的、巨大的孤独与愤怒。
真相,究竟如何?
无论真相如何,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腥风血雨,已然无可避免。
康熙缓缓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本沾了茶渍的密折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昏黄的烛光下,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如同刀刻斧凿,每一道,都写满了帝王的猜忌、父亲的痛心,与一场即将到来的、残酷清洗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