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53、第一百五十三章 父女相见   康熙五 ...

  •   康熙五十年,五月末。

      畅春园的惊雷尚未传至宫墙之外,但紫禁城上空,已然阴云密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前朝后宫,敏感的鼻子都已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永和宫无声无息地落了锁,德妃“染病静养”,贵妃代掌六宫,一切看似寻常的轮替之下,是暗流汹涌的窒息。西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往来频繁,抚远大将军胤禵“奉旨回京述职”的消息,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,在朝野间激起无数隐秘的猜测与不安。

     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、却仿佛被遗忘在角落的富察·马齐,在度过最初几日的焦灼与绝望后,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。皇上罚他闭门思过,禁足府中,隔绝了他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,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暂时将他与外界愈发险恶的局势隔开。他像一头受伤的老狼,蛰伏在巢穴中,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,用尽一切隐秘渠道,打探着女儿的消息,梳理着朝中的动向,分析着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。

      当那道明黄中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圣旨,如同惊雷般劈开富察府压抑的宁静时,富察·马齐正坐在书房中,对着一局残棋发呆。棋子黑白交错,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与莫测的前路。

     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,在寂静的府邸中格外刺耳:“……着富察·马齐,即刻入养心殿觐见。钦此。”

      没有冗长的前缀,没有解释缘由,只有这简短到近乎冷酷的一句话。富察·马齐的心,在听到“养心殿”三个字时,猛地一沉。那不是寻常召对臣工的乾清宫或乾清门,而是皇帝处理最机密政务、接见最心腹臣子的地方。在这个敏感的时刻,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他这个“闭门思过”的罪臣……

      他缓缓起身,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整理了一下衣冠。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是福是祸,是生是死,今日,或许就要见分晓了。

      没有多余的话语,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家人惊惶不安的脸,便随着宣旨太监,踏上了那顶规格待遇依旧、却透着无形压力的青呢小轿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府门外那些或探究、或同情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轿子穿行在寂静的宫道,只有轿夫沉稳却急促的脚步声,敲打在青石板上,也敲打在他的心上。

      养心殿西暖阁。

     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,只点了几盏宫灯,将康熙帝的身影映在明黄帷幔上,拉得有些模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龙涎香,形成一种沉重而滞涩的氛围。康熙半靠在炕上,身上盖着薄毯,脸色依旧不好,但那双眼睛,在昏黄的光线下,却锐利得惊人,如同鹰隼,牢牢锁定了走进来的富察·马齐。

      “臣富察·马齐,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富察·马齐没有丝毫犹豫,行至御前,撩袍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平稳,不见波澜。

     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,只是用那种审视的、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,久久地凝视着他。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更漏滴水,声声清晰,敲在人心上。

      良久,康熙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马齐,你可知罪?”

      富察·马齐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:“臣……知罪。臣教女无方,致令小女卷入是非,惊扰圣驾,累及天颜,罪该万死。” 他说的,是明面上的罪,是康熙申饬他的理由。

      “哦?只是教女无方?”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西山之事,你可有耳闻?”

      富察·马齐心头剧震,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。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惧:“西山?臣……臣闭门思过,与外隔绝,实不知西山有何事发生。可是……与小女有关?”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回富察绾绾身上,既是试探,也是自保。

      康熙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。富察·马齐坦然受着这目光,苍老的脸上只有沉痛与迷惑。

      “你那女儿,”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自西山回来,便得了‘怪病’,神智昏昧,前事尽忘。太医诊治良久,不见起色。朕心中甚为挂怀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,“朕听说,她病中,偶尔会提及‘山洞’、‘红光’、‘血’等字眼,语无伦次,状若癫狂。马齐,你可知,她在西山,究竟看到了什么?遭遇了什么?”

      来了!富察·马齐心中警铃大作。皇上果然怀疑绾儿知道了西山的秘密!他是在试探,也是在警告!

      “皇上明鉴!”富察·马齐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恐,“小女自西山归来后,便……便成了那般模样,臣心如刀割,却无从得知她在山中遭遇。太医只说是邪风入脑,痰迷心窍。至于她病中呓语……臣……臣也曾听闻一二,只以为是病中胡言,从未深思。皇上……皇上此言,莫非小女在西山,真遭了不测?或是……冲撞了什么?” 他将自己完全摆在了一个痛心却又无知、甚至有些迷信的老父亲位置上。

      康熙沉默了片刻,似乎是在评估他话中的真伪。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“冲撞?”康熙冷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弄,“只怕不是冲撞了山精野怪,而是撞破了某些人的‘好事’!”

      富察·马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:“臣……愚钝,不解圣意。”

      康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话锋忽然一转:“你可知,朕为何突然召你入宫?”

      “臣……不知。”富察·马齐老实回答。

      “朕要见见你女儿。”康熙缓缓道,目光如炬,“现在,立刻。朕要亲自问问她,在西山,究竟看到了什么。”

     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!富察·马齐猛地抬头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狂喜?皇上要见绾儿!亲自审问!这固然是巨大的风险,绾儿如今“痴傻”模样,如何应对天威?但,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?一个让绾儿亲口陈述冤屈(哪怕是以“痴傻”的方式),一个让皇上亲眼看到她惨状的机会!一个……或许能打破目前死局的机会!

      “皇上!”富察·马齐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,既有恐惧,也有激动,“小女如今……神智昏沉,恐……恐御前失仪,冲撞圣驾……”

      “朕恕她无罪。”康熙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李德全,去,把人带来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
      “嗻!”侍立一旁的李德全躬身应道,迅速退了出去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重新伏下身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不知道皇上究竟知道了多少,又打算如何处置绾儿。但他知道,接下来这短短的时间,将决定他父女二人,乃至整个富察家的命运。

      等待的时间,格外漫长。殿内只有康熙偶尔的咳嗽声,和更漏无情的滴水声。富察·马齐跪在地上,膝盖传来刺痛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,最终都化为一片空白,只剩下最原始的祈祷与最深的恐惧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启禀皇上,人带到了。”

      “进来。”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殿门被轻轻推开。两个低眉顺眼的嬷嬷,半扶半架着一个身影,缓缓走了进来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浑身一颤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头望去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才勉强维持住跪伏的姿势,只有眼角余光,瞥见了那一角素淡的、有些宽大的浅青色衣裙,和一双穿着软底绣鞋、似乎无力着地的脚。

      那是他的绾儿。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。如今,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被人这样带到了九五之尊的面前。

      “民女富察氏,叩见皇上。”扶着她的嬷嬷低声提醒,并按着她的肩膀,让她做出了一个僵硬的下跪动作。她的头低垂着,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那个身影只是机械地、顺从地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落在富察绾绾身上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眼前的女子,比他记忆中在御前陈情时要消瘦苍白得多,眼神空洞,神情麻木,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,确实是一副“邪风入脑、痰迷心窍”的模样。

      “富察氏。”康熙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形的威压,“抬起头来,看着朕。”

      嬷嬷轻轻抬了抬富察绾绾的下巴。她顺从地抬起头,露出那张清减得几乎脱形、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丽轮廓的脸。只是那双曾经清澈明亮、在御前敢直视天颜的眼睛,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,涣散无神,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,只是茫然地对着前方,没有焦点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死死咬着牙,才忍住冲上去抱住女儿的冲动。他的心在滴血,那空洞的眼神,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痛如绞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聪慧伶俐的模样,想起她长大后沉静坚韧的眼神,想起她在御前为家族抗争时的决绝……如今,却只剩下这一片令人心碎的空白。

      康熙凝视着那双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,一丝清醒的闪烁。但他看到的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死寂的茫然。若非早知内情,若非粘杆处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摆在眼前,他几乎也要相信,这女子是真的疯了,是被那所谓的“邪风”彻底摧毁了神智。

      “富察绾绾,”康熙放缓了语气,带着一□□哄,“告诉朕,你在西山,看到了什么?听到了什么?不要怕,朕在这里,没人能伤害你。”

      富察绾绾依旧毫无反应,目光涣散,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。

      康熙耐着性子,又问了几个问题,关于西山,关于静安师傅,关于她看到或听到的任何异常。回答他的,只有沉默,和偶尔几声意义不明的、含混的呜咽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既希望女儿能说出些什么,引起皇上的注意和同情,又害怕她说得太多,暴露出不该暴露的东西,招致更深的灾祸。这种矛盾的心理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
      就在康熙的耐心似乎将要耗尽,眉头越皱越紧时,一直呆滞的富察绾绾,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,从虚无中聚焦,落在了跪在一旁、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富察·马齐身上。

     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,但似乎…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其轻微、几乎听不清的音节:“……阿……玛……”

      声音很轻,很含糊,像梦呓,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。但在寂静的殿内,却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
      富察·马齐浑身剧震,猛地抬起头,看向女儿,老泪瞬间涌出,却又被他死死忍住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
      康熙的瞳孔,也是微微一缩。他锐利的目光在富察绾绾和富察·马齐之间来回扫视。是父女天性,让这痴傻之人残留了一丝对至亲的感应?还是……这“痴傻”本身,就有问题?

      “你认得他?”康熙指着富察·马齐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更深的探究。

      富察绾绾的目光,在富察·马齐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中似乎有困惑,有茫然,有极细微的、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恋,但很快,又被那层厚厚的灰翳覆盖,重新变得空洞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,然后重新垂下头,恢复了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。

      仿佛刚才那一声微弱的“阿玛”,和那短暂的凝视,只是所有人的错觉。

      康熙眯起了眼睛。是错觉吗?还是这女子心机深沉至此,能在如此境地下,依旧伪装得滴水不漏?抑或是,那邪门的药物和遭遇,真的摧毁了她大部分神智,只留下些许本能和记忆的碎片?

      他挥了挥手,示意嬷嬷将人带下去。

      两个嬷嬷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依旧呆滞的富察绾绾,倒退着出了西暖阁。

      殿内,又只剩下康熙和富察·马齐两人。

      “你都看到了?”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“臣……臣看到了。”富察·马齐伏在地上,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的悲恸,“小女她……她已然是这般模样了……求皇上开恩,念在她曾救驾有功,又遭此横祸,心智受损的份上,饶她一命吧!臣愿以残躯,代女受罚!” 他重重磕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    康熙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颤抖的肩膀,良久,才缓缓道:“她如今这副样子,朕还能罚她什么?倒是你,马齐,养出这样的女儿,又卷入这等是非,闭门思过这些时日,可思出什么来了?”

      富察·马齐心中一凛,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。皇上这是在问他,对西山之事,对德妃母子,到底知道多少,又是什么态度。

      “臣惶恐!”富察·马齐以头抢地,“臣教女无方,致使家门蒙羞,更牵连天家,罪该万死!臣闭门以来,日夜反省,痛悔不已。小女之病,来得蹊跷,臣亦曾疑心,是否在西山冲撞了不洁之物,或是……或是遭了小人暗算。然臣人微言轻,又无实证,不敢妄言。如今皇上垂询,臣斗胆恳请皇上明察秋毫,若小女真是为人所害,求皇上……为小女做主!为臣……做主啊!” 他话说得含糊,既表达了对女儿“遭人暗算”的怀疑,又将“做主”的权力完全推给了皇上,摆足了忠臣孝子、蒙冤受屈的姿态。

      康熙盯着他,目光深沉,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。富察·马齐这番话,看似恳切,实则滑不留手,既点了“遭人暗算”的可能,又没有明确指认任何人,将皮球又踢了回来。

      “做主?”康熙冷哼了一声,“朕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。至于你女儿……朕会让人好生照料。你,回去继续闭门思过吧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出府,不得与外人交通。”

      “臣……谢皇上隆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富察·马齐知道,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皇上虽然依旧禁他的足,但至少,明确表示会“照料”绾儿,也暗示会继续查下去。这就够了。他再次重重叩首,直到康熙不耐烦地挥手让他退下,才颤巍巍地起身,倒退着出了西暖阁。

      走出养心殿,初夏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他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,背影苍凉而孤寂。没有人知道,在那看似悲痛欲绝、惶恐不安的表象之下,一颗属于政坛老吏的心,正在剧烈地跳动,分析着刚才御前奏对的每一个细节,权衡着未来的每一步棋。

      绾儿那一声“阿玛”,是本能,还是……清醒的瞬间?皇上最后的眼神,是信了,还是疑心更深?德妃倒台似乎已成定局,胤禵被召回京,雍亲王……在这场风暴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     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。但有一点,富察·马齐无比清晰:从今日起,富察家,已经彻底被绑上了雍亲王胤禛的战车,再无退路。而他那个看似痴傻、命运未卜的女儿,已然成为这场惊天棋局中,一枚或许不起眼,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棋子。

      父女相见,近在咫尺,却远隔天涯。一个在御前以头抢地,悲痛陈情;一个眼神空洞,恍若未识。这短短的一面,无声的交流,却在帝王心中,投下了一颗微妙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将导向何方?

      养心殿内,康熙独自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几。富察绾绾那空洞的眼神,那一声微弱的“阿玛”,富察·马齐看似悲痛实则谨慎的应对,如同碎片,在他脑中盘旋。

      “李德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去,把雍亲王前几日递上来的那份关于西山流民的折子,再给朕找出来。”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依旧锐利,“还有,粘杆处最新递上来的,关于乌雅家所有产业、人脉,尤其是与蒙古,特别是科尔沁部往来的卷宗,全部拿来。朕,要亲自再看一遍。”

      “嗻!”

      殿外,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闷雷隐隐滚动,一场暴风雨,似乎就要来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