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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面夹击   流言如 ...

  •   流言如野火,一旦燃起,便难以扑灭,反而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,愈演愈烈。富察家“痴女”的惨状,德妃“慈悲”面具下的“苛待”,乃至隐隐牵连出的、关于十四阿哥胤禵“治家不严”、“纵容生母”的揣测,如同长了翅膀,在京城的官宦圈层、乃至市井坊间悄然扩散。御史台那封措辞委婉的联名折子,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,虽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,却无疑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,让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,投向了永和宫,投向了西郊那座守卫森严的清漪园。

      康熙的病情,在太医院的精心调理下,时好时坏,但精神终究大不如前。朝政多交由几位成年皇子及心腹大臣协理,自己则更多时间在畅春园静养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朝堂、对后宫的掌控有所松弛。粘杆处的影子,无处不在。

      当关于富察家女、德妃、清漪园的种种流言,夹杂在每日如雪片般飞入畅春园的密报中,送到康熙的御案前时,这位垂暮的帝王,正靠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上,就着窗外不甚明亮的天光,缓缓翻看着一本前朝实录。李德全侍立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泥塑木雕。

      康熙的目光在密报上停留了片刻。那上面用简洁客观的文字,记述了近日京城流传的几种说法,以及富察·马齐闭门谢客后又重新开始走动、与几位老臣及裕亲王等有所往来的动向,末尾附了御史台那封折子的抄本。

      没有评论,没有猜测,只是陈述。

      康熙看了许久,久到李德全几乎以为皇上睡着了,他才缓缓放下密报,抬起手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烛光下,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清晰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、洞察一切的眼睛,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薄雾,但偶尔流转间,依旧有精光闪过。

      “李德全。”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久病之人的中气不足。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富察家的丫头,在清漪园,病得如何了?”康熙问,语气平淡,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普通臣子的家眷。

      李德全心头一凛,腰弯得更低了些,恭声回道:“回万岁爷,前两日清漪园报上来的脉案,仍是刘太医所书,道是富察格格邪风入脑之症未愈,神思昏昧,时清时浊。德妃娘娘甚为挂怀,着人悉心照料,前儿还特意命人寻了安神的香料送去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觑着康熙的脸色,小心道,“只是外间有些不着调的闲话,恐是以讹传讹,有损娘娘清誉。”

      “以讹传讹?”康熙轻轻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,那是一个近乎于嘲弄的弧度,“无风不起浪。马齐教女无方,惹出是非,德妃一片好心,接去将养,反倒落得个不是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“老十四的庄子,倒是清净。只是这清净底下,怕也不太平。”

      李德全不敢接话,只将头垂得更低。皇上这话,明着是说德妃和十四爷受了委屈,可那语气,那用词,细细品味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审视。尤其是最后那句“不太平”,更是一语双关。

      康熙不再说话,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炕几的桌面,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。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更漏滴水,声声清晰。

      他在权衡。富察·马齐是可用之臣,但近年来隐隐有倚老卖老、与某些皇子过从甚密之嫌。此番其女卷入西山风波,又闹出“痴傻”之事,无论真相如何,都已是枚废棋,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讦富察家、乃至牵连更广的由头。德妃……乌雅氏,这些年是有些心思活络了,仗着老十四得势,手伸得越来越长。清漪园的事,她脱不了干系。打压一下她的气焰,让她知道分寸,也好。至于老十四……西北离不开他,但他的野心,也得敲打敲打。兵部拖延军需的廷议结果,他早已知道。这里面,有没有老四的手笔?恐怕是有的。兄弟阋墙,是他最不愿见,却又无法避免的。

      “传旨。”康熙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    “奴才听着。”李德全连忙竖起耳朵。

      “富察氏女,既在德妃处将养,便由德妃费心看顾。着太医院再派两名太医,会同刘太医一同诊治,务求尽心。病情若有反复,随时来报。”康熙缓缓道,这是明面上对德妃的“支持”与“信任”,也是将富察绾绾继续放在德妃眼皮子底下,同时,用另外两名太医,稍稍分薄刘太医(或者说德妃)对病情的绝对掌控。

      “另,富察·马齐教女不严,致生事端,念其年老,且于国有功,罚俸一年,在家闭门思过三月,无旨不得出。” 这是对富察·马齐的惩戒,也是警告。罚俸思过,看似不重,但“无旨不得出”,便是变相的软禁,切断他近期所有明面上的活动与人脉联络。

      “再有,”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,语气转冷,“京师重地,首善之区,岂容此等捕风捉影、诽谤宫闱之流言肆意传播?着步军统领衙门、顺天府,严查流言源头,一经查实,无论何人,严惩不贷。再有妄议宫闱、离间天家者,以重罪论处。”

      一道旨意,三方各打五十大板。既安抚(或者说控制)了德妃,惩戒(并隔离)了富察·马齐,又试图以雷霆手段压制流言。看似公允,实则将水搅得更浑,将所有人,都牢牢控在他的掌心。

      “奴才遵旨。”李德全躬身应下,心中暗叹,皇上还是皇上,这平衡之术,帝王心术,已是炉火纯青。只是,这旨意一下,富察家那丫头,怕是更难了。而德妃娘娘和十四爷,也未必真能舒心。

      旨意很快传出畅春园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,瞬间在早已暗流汹涌的朝堂后宫,激起了更大的反应。

      永和宫内,德妃接到康熙“着太医院增派太医会同诊治”的口谕时,正在用一碗冰糖燕窝。她握着调羹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几滴燕窝溅出,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污渍。

      “皇上……真是体恤。”德妃放下调羹,拿起绢帕,慢慢擦拭着指尖,脸上依旧带着端庄温和的笑容,只是那笑意,未曾到达眼底,“李公公辛苦了。秦用,看赏。”

      “奴才谢娘娘赏。”李德全笑眯眯地接了赏,又说了几句“皇上挂念娘娘辛劳”、“望娘娘保重凤体”的客套话,便躬身退下了。

      待李德全一走,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。皇上增派太医?是体恤?是关心?不!这是不信任!是对她德妃、对她安排的刘太医的不信任!是在她身边安插眼睛!更是将富察氏女这个烫手山芋,更紧地绑在了她身上!以后那丫头但凡有半点差池,这“看顾不周”、“救治不力”的罪名,就得她乌雅氏来担!好一招以退为进,借力打力!

      “娘娘息怒。”秦公公上前,低声道,“皇上增派太医,虽是多了一重麻烦,但也未必是坏事。正好可堵住那些悠悠之口,证明娘娘确是尽心竭力救治富察格格。只要咱们安排得当,那两位新来的太医,未必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未必不能如何?”德妃冷冷打断他,“收买?威逼?你以为皇上派来的人,是那么容易摆布的?尤其是这种时候!” 她烦躁地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几步,“老四这一手,真是狠毒!散布流言,逼得皇上不得不表态,既敲打了本宫,又离间了本宫与皇上的信任,还变相将富察家那个祸害更牢地拴在本宫这里!一石三鸟!”

      她停下脚步,眼中寒光闪烁:“富察·马齐那个老匹夫,也没闲着!闭门思过?他那是以退为进,躲在家里遥控指挥,散布流言!皇上罚他,看似惩戒,实则是保他!让他躲开这漩涡中心!这对父子……不,这对父女,真是本宫的克星!”

      “娘娘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秦公公试探着问。

      “现在?”德妃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皇上既然下了旨,太医院的太医,就得好好接着。告诉刘太医,给本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,在两位新同僚面前,好好表现他的‘医术’和‘尽心’。富察氏女的‘病情’,要‘稳定’,要‘符合’邪风入脑、痰迷心窍的所有症状!至于偶尔的‘清醒’……” 她冷笑一声,“就不必了。本宫要她,从今往后,一直‘糊涂’下去!”

      既然皇上不放心,要派人看着,那她就让皇上派来的人看清楚,富察绾绾,就是个彻彻底底、无药可救的“痴儿”!绝了所有人借题发挥的念头!

      “嗻!奴才明白!”秦公公心领神会。

      “还有,”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狠绝,“给本宫查!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,这流言到底是怎么起来的!老四那里,给本宫盯死了!他最近见了什么人,办了什么事,说了什么话,本宫都要知道!还有富察·马齐,他虽然闭门,但他府里出去的人,接触的人,一个都不许漏掉!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就在德妃因康熙的旨意而惊怒交加、严阵以待的同时,富察府内,接到“罚俸一年、闭门思过”圣旨的富察·马齐,在香案前恭敬叩首接旨后,脸上并无太多悲戚或愤怒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,甚至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
      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这看似惩戒,实则是将他从风口浪尖上暂时摘了出来。皇上的态度很明确:此事到此为止,富察家不许再闹,德妃那边朕也看着,你们都给朕安分点。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(比如夺职、下狱)要好得多。至少,他保住了官位,保住了富察家明面上的体面。而闭门期间,正好可以让他更隐蔽地活动,联络故旧,搜集证据。流言已经撒出去了,种子已经种下,接下来,就是耐心等待,浇水,施肥,让它慢慢生长。

      “老爷,您……”老管家富顺捧着圣旨,看着自家老爷平静得有些异常的脸色,心中惴惴。

      “无事。”富察·马齐摆了摆手,自己从地上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皇上这是保全咱们富察家呢。” 他看向富顺,低声道,“闭门期间,府中一切照旧,低调行事。我让你查的事情,抓紧去办,务必隐秘。还有,清漪园那边……不惜一切代价,务必确保格格……活着。”

      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重如千钧。

      “老奴……明白!”富顺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。

      旨意也传到了雍亲王府。胤禛听苏培盛低声禀报完,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,继续批阅手头的公文,仿佛这只是朝堂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      直到书房内只剩他一人,他才停下笔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。皇阿玛的处置,在他意料之中。平衡,制衡,永远是这位帝王最擅长的手段。既警告了德妃,也压制了富察·马齐,还试图扑灭流言。可惜,有些火,一旦点燃,就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了。人心里的疑窦,一旦种下,就会生根发芽。

      富察绾绾被更严格地看管起来,处境或许会更艰难。但至少,康熙的旨意,在明面上给了她一道护身符——德妃必须“尽心”救治,至少,在明面上,不能再让她轻易“病死”。这也算是……不幸中的万幸吧。

      而他埋下的钉子,撒出的流言,已经成功搅动了这潭浑水,让德妃母子陷入了被动。接下来,是该稍稍收敛,静观其变,还是……再添一把火?

      胤禛的目光,落到了书案一角,那里放着一份关于西北军需转运途中,遭遇“小股马匪袭扰,损失轻微”的简报。简报来自兵部,语焉不详。但他的人,却从另一条渠道,得到了更详细的消息——那伙“马匪”,行事颇有章法,不像寻常匪类,倒像是……精锐骑兵伪装。而且,他们似乎对押运路线、护送兵力了如指掌。

      老十四……你的手,伸得可真长。西北的军需,也敢动心思?

      胤禛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
      德妃在宫内被流言所困,被皇阿玛猜忌;老十四在西北,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,军需转运都能出“纰漏”……

      这母子二人,如今是两面受敌,内外交困了。

      很好。

      他要的,就是这种效果。

      只是,不知那清漪园中,已然“痴傻”的她,在这愈演愈烈的风暴边缘,又将面临怎样的境遇?

      胤禛收回目光,重新提笔,在公文上落下铁画银钩的批红。只是那笔锋,比往日更显凌厉,力透纸背。

      棋局已到中盘,厮杀正酣。

      他,雍亲王胤禛,绝不会是那个先倒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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