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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3、第四十三章 谣言四起 暮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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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最后一丝寒意,终究被初夏渐起的暖风驱散。紫禁城的红墙金瓦,在日渐炽烈的阳光下,显出一种威严而沉闷的辉煌。然而,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,一股暗流,却如同地底的岩浆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,悄然涌动,蔓延,最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喷薄而出,灼伤所有试图掩盖它的手。
流言的种子,最先是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萌芽的。或许是某个官员下朝后,在衙门廊下与同僚的“偶遇闲谈”;或许是某位家眷赴宴时,在后花园假山旁的“窃窃私语”;又或许是茶馆酒肆里,那些看似最不起眼的、戴着毡帽、操着南腔北调的“闲散客商”,在推杯换盏间的“酒后真言”。
内容大同小异,却每每在关键处,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“内幕”气息。
“听说了吗?西郊皇庄里头,出事了!”
“皇庄?哪个皇庄?是十四爷那个清漪园?”
“可不就是嘛!说是里头……关着个人呢!”
“关人?关什么人?皇庄里不都是些奴才宫女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可不是普通的奴才!听说是……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、那个富察大学士家的女儿!”
“富察家的格格?她不是病重,被德妃娘娘接去皇庄将养了吗?怎么成了‘关’了?”
“将养?嘿嘿,那是糊弄外人的说法!我有个远房表亲,在宫里当差,虽只是个杂役,但也听了一耳朵。说是那富察格格,根本没得什么大病!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,得罪了贵人,被……被弄到那园子里,说是将养,实则是……”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又摇摇头,“倒也没要命,只是……听说被灌了药,如今人已经痴傻了,前事尽忘,连亲爹娘都不认得了!啧啧,可怜呐,好好一个大家闺秀……”
“灌药?痴傻?我的天爷!这可是大学士家的千金!德妃娘娘不是最是仁慈宽和吗?怎么会……”
“仁慈?那是对着皇上,对着太后!底下的事儿,谁说得清?再说了,你也不想想,富察家那位格格,先前可是在御前闹着要出家的!这里头的水,深着呢!保不齐就是知道了什么宫闱秘辛,或是碍了哪位主子的眼……”
“可富察大人就这么算了?他可是大学士!”
“不算了又能怎样?女儿在人家手里捏着,说是‘病’了,你能如何?去闹?那不正中下怀,说你‘心怀怨望’、‘诽谤宫闱’?富察大人……唉,也是憋屈啊!”
类似的对话,在悄然流传。起初只是在极小的、私密的圈子里,如同水面的涟漪,微不可察。但很快,这涟漪便开始扩散,速度之快,范围之广,令人心惊。富察·马齐那不动声色的“拜访”与“致意”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;而雍亲王门下那些散在各处的“门人”、“清客”,则像是无声的风,将这些带着倒刺的流言,吹向了更广阔的角落。
御史台那些以“风闻奏事”为职守、嗅觉最是灵敏的言官们,首先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息。几个素来以“刚直”闻名的御史,私下碰头时,脸色都凝重了几分。
“富察家这事……透着邪性啊。”
“清漪园是十四爷的庄子,德妃娘娘将人接去‘将养’,却养出了个痴傻……刘太医的脉案倒是无懈可击,可这世间,哪有那么巧的事?”
“关键是,富察马齐近日闭门不出,听说人都瘦脱了形。他可是两朝老臣,皇上素来倚重。若此事真有冤屈……”
“有无冤屈暂且不论,但‘苛待功臣之后’、‘滥用私刑’的风声若是传开,于德妃娘娘、于十四爷的声望,可是大大有损。尤其是十四爷,如今可是‘大将军王’,统御西北,正要树立威望之时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上个折子,探探口风?也不明说,只奏请皇上体恤老臣,过问一下富察格格病情,以示天恩?”
“不可!此事牵扯宫闱,又涉及德妃与十四爷,无凭无据,岂可妄言?一个不好,便是离间天家骨肉,诽谤宫闱的大罪!”
“难道就任由这等流言蜚语,污损皇家清誉?”
御史们争论不休,最终,一封措辞极其委婉、只提“听闻富察大学士因女疾深以为忧,恳请皇上体恤老臣,遣太医再为细诊,或可令其安心”的联名折子,还是递了上去。这折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并未立刻激起回响,却无疑在康熙面前,轻轻提了一下此事。
而后宫的波涛,则更加隐晦,却也更加汹涌。嫔妃们请安时,看向德妃的眼神,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平素与德妃不睦的几位妃嫔,言语间更是偶尔会带出些“听说”、“风闻”之类的字眼,虽不明指,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气,足以让德妃如坐针毡。
“姐姐真是心善,对富察家的格格这般上心,接到自己儿子的庄子上将养,这份慈爱,真是感天动地。只是不知那格格如今可大好了?妹妹前儿恍惚听得,似乎……病得有些重?”惠妃捻着佛珠,语气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德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,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微笑:“劳妹妹挂心。那孩子是个没福的,病来如山倒,太医说是邪风入脑,伤了神髓,如今……唉,也只能是用药将养着,盼着老天垂怜了。” 她轻轻叹了口气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怜悯与无奈。
“邪风入脑?”宜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眼波流转,“这病可来得稀奇。富察格格年轻轻的,身子骨听说也不弱,怎就突然惹了这么重的邪风?莫不是……冲撞了什么?或是……心里存了什么事,郁结难解,这才引得邪风入体?”
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。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:“妹妹说笑了。太医诊断,岂能有假?至于冲撞、郁结,妹妹还是慎言的好,没得叫人听了,以为宫里有什么不干净,或是谁给那孩子气受了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,是妹妹失言了。”宜妃从善如流地道歉,眼中的讥诮却一闪而过。
类似的机锋,每日都在上演。德妃回到永和宫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。
“查!给本宫狠狠地查!”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炕几上,上好的青花瓷发出一声脆响,“这些流言蜚语,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!是谁在背后捣鬼!富察·马齐?还是……老四?!” 最后两个字,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秦公公垂首站在下首,额角见汗:“娘娘息怒。奴才已经让人在查了。只是……这流言起得蹊跷,传得又快,源头甚杂,茶馆酒肆,衙门后巷,甚至……甚至宫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,都有风声。一时间,难以锁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。富察府近日是有些动静,马齐大人闭门谢客多日后,开始与一些旧交走动,送的也都是寻常节礼,并无逾矩之处。至于雍亲王那边……更是毫无把柄。”
“毫无把柄?”德妃冷笑一声,“他老四最擅长的,就是这‘毫无把柄’!兵部拖延老十四的军需,如今这满京城的流言,桩桩件件,哪一样不是冲着我永和宫来的?他不是要替他那个没过门的侧福晋出气吗?好!好得很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流言已经传开,堵是堵不住了,越是压制,反而越显得心虚。当务之急,是化解,是反击。
“富察氏女在清漪园‘病重’,这是事实。太医的诊断脉案,一应俱全,任谁来查,也挑不出错处。”德妃缓缓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有人想借题发挥,那本宫就让他们看个清楚!秦用!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清漪园,”德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告诉赵嬷嬷和钱嬷嬷,从明日起,对富察格格的‘照料’,要更加‘精心’。她的‘病情’,可以偶尔‘好转’一些,比如,认得身边伺候的人了,或者说一两句清醒的话了。但记住,只能是‘偶尔’,而且必须是‘糊涂’的时候多,‘清醒’的时候少。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她确实是病了,病得很重,时好时坏,太医束手无策,但本宫,从未放弃救治,一直悉心关照。”
她要坐实富察绾绾“重病”的事实,更要彰显自己“仁慈”的姿态。偶尔的“好转”,是为了证明人还活着,还在治疗,并非外界传言那般“被折磨致死”;而持续的“糊涂”,则是为了杜绝任何人借“病情好转”前来探视或询问的可能。
“另外,”德妃沉吟片刻,“想法子递个话给刘太医。让他近日拟个折子,就说富察格格病情反复,需用一味珍稀药材‘雪山灵芝’入药,此药难得,恳请内务府协助寻访。折子不必明发,找个机会,递到皇上跟前。”
“雪山灵芝?”秦公公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这是要将事情稍稍闹大一点,摆到明面上,显示德妃为了救治富察格格,是如何尽心竭力,甚至不惜惊动内务府,惊动皇上。如此一来,那些“苛待”、“滥用私刑”的流言,便不攻自破了。至少,表面上是如此。
“奴才明白了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秦公公躬身应道。
“还有,”德妃的目光投向窗外,看着庭院中在暖风里微微摇曳的合欢树,声音里带上了刻骨的冷意,“去给本宫查清楚,这流言背后,除了老四,还有谁在推波助澜。是直郡王?是八爷?还是那些看不得本宫和老十四好的魑魅魍魉?一个,都别给本宫漏了!”
“嗻!”
秦公公领命退下。永和宫内,重归寂静,只有博山炉里的龙涎香,依旧袅袅婷婷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德妃独自坐在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。老四这一手,真是又准又狠。不直接攻击,却用流言这把软刀子,杀人不见血。不仅损了她和老十四的名声,更是在皇上心里扎下了一根刺。皇上最重名声,也最忌惮后宫干政、皇子相残。这“苛待功臣之女”的流言,虽无实据,却足以让皇上对她、对老十四心生疑虑。
而富察·马齐那个老狐狸,显然也趁机在暗中活动了。他不敢明着来,就散布流言,试图用舆论逼她就范,至少,逼她不敢再对富察绾绾下死手。
“哼,想跟本宫斗?”德妃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还嫩了点。”
她倒要看看,在这紫禁城,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后宫,到底是谁,能笑到最后。
流言如同初夏的蔓草,在权力的缝隙里疯狂滋长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一个相关者的脚踝。而风暴的中心——西郊清漪园“揽月阁”内,那个被流言定义为“邪风入脑”、“已然痴傻”的女子,对外界这一切的暗潮汹涌,似乎一无所知。
她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对着窗外发呆,眼神空洞。只是在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,当一只不知名的雀儿落在窗台,歪着头对她叽喳叫了两声时,她那长久没有焦距的眸子里,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困惑与追忆的微光,但转瞬即逝,快得让时刻紧盯着她的赵嬷嬷,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。
雀儿飞走了。
窗内,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、漫长的寂静。
只有那无声蔓延的流言,如同窗外渐起的暖风,吹过红墙,掠过金瓦,在这座古老帝国的权力迷宫中,搅动起更多难以预料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