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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2、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学士府的愁云 富察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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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察府,正堂。
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。堂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,青烟袅袅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、沉重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愁云惨雾。往日里来往穿梭、屏息凝神的仆役,今日更是脚步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堂上那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家主。
富察·马齐独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身上还是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,石青色的补子上一品仙鹤纹样依旧威严,却衬得他脸色越发灰败,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,连那花白的鬓角,似乎都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。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、从西郊清漪园辗转递出的密信,信纸很薄,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写就,传递过程也颇费周折,边角处甚至沾染了些许污渍。但就是这封不过寥寥数语的信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。
“……格格病势沉疴,前事尽忘,不认亲旧,终日恍惚,太医言乃邪风入脑,痰迷心窍,恐难痊愈。秦公公奉德妃娘娘命常来探视,言娘娘甚为挂怀,嘱悉心将养。园中守卫森严,内外隔绝,仆等无能,唯尽心侍奉汤药,盼天可怜见……”
“邪风入脑,痰迷心窍,恐难痊愈……” 富察·马齐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绾儿……他那个聪慧隐忍、在御前敢以出家相搏、为他、为富察家挣得一线生机的女儿,竟落得如此下场?!“病势沉疴”,如何病的?“前事尽忘”,如何忘的?“太医言”……是哪个太医?德妃“甚为挂怀”?派秦用常去“探视”?这字里行间,每一个词,都浸透了阴谋与血腥的气味!
他猛地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,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捏碎。一股混合着剧痛、愤怒、自责与无边恐惧的洪流,狠狠冲击着他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是他无能!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用!护不住女儿,眼睁睁看着她被卷入这吃人的漩涡,被“安置”在那荒山野庵,如今更是被囚禁在什么“清漪园”,落得个“痴傻”的下场!什么“邪风入脑”,什么“痰迷心窍”,分明是有人蓄意加害!德妃!定是德妃!还有那个助纣为虐的太医!还有……那个默许了这一切、甚至可能是始作俑者的帝王!
“老爷……”老管家富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看着家主那副悲痛欲绝、又强自压抑的模样,心中亦是酸楚难言,低声劝道,“您……节哀顺变。格格吉人自有天相,或许……或许……”
“吉人自有天相?”富察·马齐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磨过,“天在哪里?!相在何处?!我的绾儿,她做错了什么?!她不过是……不过是想活下去!想护着这个家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就容不下她一个弱女子?!非要逼她到如此境地!非要……将她毁得干干净净才甘心吗?!” 最后一句,几乎是低吼出来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绝望。
富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老爷!慎言啊!隔墙有耳!”
富察·马齐浑身一震,如同一盆冰水浇头,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愤与怒吼,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他颓然靠回椅背,仰头望着屋顶那繁复的藻井彩画,只觉得那些祥云瑞兽的图案,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刺眼,如此讽刺。慎言……是啊,慎言。在这紫禁城下,在这天子脚下,他连为女儿悲痛、为女儿鸣不平,都要“慎言”!
一股深沉的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朝堂之上,他是位极人臣、备受倚重的大学士;府门之内,他是说一不二、威严持重的家主。可面对女儿遭受的这一切,他却束手无策,甚至连去问一句、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!德妃一道“体恤”的手谕,便将人挪到了皇庄,隔绝了内外。他几次递牌子想进宫求见皇上,都被李德全以“皇上龙体欠安,不宜打扰”为由婉拒。想去清漪园探望?那是十四阿哥的皇庄,没有德妃或十四阿哥的允准,他连门都进不去!他甚至不能公开表露对女儿处境的担忧,因为那会显得他对皇上的“安置”、对德妃的“关怀”不满,会引来更多的猜忌和祸患!
这哪里是“安置”,分明是软禁!是钝刀子割肉!是要将他富察家,将他富察·马齐,死死拿捏在掌心!
“富顺,”良久,富察·马齐才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而苍老,“你说,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富顺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老爷。
“当初,若我不让她去昌平别院……若我在她回京后,便早早为她定下一门亲事,远远嫁了……是不是,就不会有今日之祸?”富察·马齐的声音空洞,仿佛在问富顺,又仿佛在问自己。
“老爷!”富顺泣道,“这如何能怪您!是那些豺狼虎豹,是他们心狠手辣!格格……格格她是为了这个家啊!”
为了这个家……是啊,绾儿是为了这个家,才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可他这个做父亲的,又为女儿做了什么呢?除了眼睁睁看着她受苦,除了在这深宅大院里无力地悲痛,他还能做什么?
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涌上心头——冲到乾清宫外跪求!哪怕是撞柱死谏,也要为女儿讨个说法!可理智很快将这冲动压了下去。那样做,除了将富察家彻底推向万劫不复,除了让绾儿在“清漪园”的处境更加艰难甚至立刻丧命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皇上不会为了一个“病重失忆”的臣女,去责难如今圣眷正浓的德妃和手握重兵的十四阿哥。他若真去闹,反而会坐实了“心怀怨望”、“不识抬举”的罪名,给德妃母子递上更锋利的刀。
难道……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?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,一点点被折磨,被遗忘,最终无声无息地凋零?
不!他不甘心!
富察·马齐猛地坐直身体,眼中那绝望的灰败被一种近乎偏执的、孤注一掷的锐光所取代。他不能明着对抗,不能公开求情,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!他是富察·马齐!是历经三朝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大学士!即便如今身陷困局,虎落平阳,他也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!
“富顺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,“你去,将库房里那对前朝顾恺之的《洛神赋图》摹本,还有那尊和田白玉送子观音像,仔细包好。”
富顺一愣:“老爷,您这是……” 那两样东西,可是老爷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,价值连城。
“送去裕亲王府,交给福晋,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,感谢王爷前番在朝中对我的回护。”富察·马齐一字一句道,“记住,要亲自交到福晋手中,不必多言。”
裕亲王福全,在朝中素有贤名,且是皇上的兄长,身份尊崇。他虽未必会直接插手此事,但若能得他一丝回护,或是在关键时刻为富察家说上一两句公道话,便是天大的助力。
“另外,”富察·马齐继续道,“给康亲王府、还有几位交好的汉臣府上,也备些得体的礼,不必贵重,重在心意。就说我近日因家事烦忧,未能登门拜访,特致歉意。”
他这是在重新梳理、巩固自己的人脉网络。女儿出事后,他心灰意冷,闭门谢客,与许多旧交都疏远了。如今,必须重新联系起来。他不能明着为女儿喊冤,但可以通过这些人,将德妃母子“苛待功臣之后”、“滥用私刑致人痴傻”的风声,悄悄放出去。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尤其是在皇上如今病体沉疴、多疑敏感的时候,任何一点关于德妃和胤禵的负面风声,都可能被无限放大。
“还有,”富察·马齐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人去查!查那个给绾儿看病的刘太医!查他的底细,查他这些年都给哪些贵人看过病,和哪些人来往密切!尤其是,和永和宫,和十四贝勒府,有没有牵扯!一丝一毫,都不要放过!”
既然明的不行,那就来暗的!德妃母子能对绾儿下黑手,他就能掀他们的底!刘太医是关键的突破口,只要能找到他与德妃母子勾结、滥用虎狼之药残害绾儿的证据,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,他就能想办法递到皇上面前,递到那些与德妃母子不睦的御史言官面前!到时候,看德妃如何自圆其说!
“老爷……”富顺听得心惊胆战,知道老爷这是要拼死一搏了,“这……会不会太冒险了?若是被那边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?”富察·马齐惨然一笑,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他们把我女儿害成这样,还想让我忍气吞声、坐以待毙吗?富顺,绾儿是我的命根子!他们动了绾儿,就是动了我富察·马齐的逆鳞!我就是拼着这身官服不要,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,也要把他们拉下马!至少要让他们知道,我富察家,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!”
他喘了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,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加坚定:“去吧,按我说的做。小心些,用最可靠的人。另外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无力,“想办法……再往清漪园里递话,无论花多大代价,告诉伺候绾儿的人,务必……务必保住她的性命。告诉她……阿玛……阿玛对不起她……但阿玛,绝不会放弃她!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千斤的重量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富顺重重磕了个头,哽咽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明白!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老爷的话带到!也要护住格格!”
看着富顺踉跄而去的背影,富察·马齐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中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阳光依旧明亮,沉水香依旧袅袅,但这富丽堂皇的大学士府正堂,却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、沉重的愁云之中。
他知道,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布满荆棘,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为了他那个在深宫诡谲、皇权倾轧中挣扎求生、如今更是生死未卜的女儿,他必须站起来,必须去争,去斗,哪怕对手是宠冠后宫的德妃,是手握重兵的“大将军王”,甚至是那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。
绾儿,等着阿玛。
阿玛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为你,挣出一条生路来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