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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5、第一百四十五章 暗中结盟 圣旨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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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一下,富察府大门紧闭,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狮子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暗。富察·马齐“闭门思过”的日子,表面上看,是沉寂的,是认命的。大学士府邸往日的门庭若市,瞬间变得门可罗雀,连往日殷勤走动的门生故吏,也大多识趣地暂避风头,生怕沾惹上是非。只有极少数真正的心腹或利益攸关者,才会在夜深人静时,悄然从角门出入。
夜色如墨,无星无月。雍亲王府后巷一处极不起眼的侧门,悄然打开一条缝隙,一个披着深色斗篷、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闪入,侧门随即无声关闭,仿佛从未开启。
来人被早已等候在此的苏培盛亲自引着,穿过几重幽静无人的回廊,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路遇,最终来到胤禛书房外一处隐秘的侧厅。侧厅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,光线朦胧,勉强照亮一隅。胤禛早已等候在此,他没有坐在主位,只是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明黄色的常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。
披着斗篷的人摘下兜帽,露出富察·马齐那张饱经风霜、此刻更显清癯与疲惫的脸。他欲要行礼,却被胤禛抬手虚扶住。
“马齐大人不必多礼。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胤禛的声音低沉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富察·马齐脸上,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一切伪装,直抵人心,“大人冒险前来,想必是有要事。”
富察·马齐直起身,并未因这不合规矩的私下会面而有丝毫局促,反而挺直了脊背,眼中是破釜沉舟后的决绝与一丝恳切:“王爷明鉴。老臣此来,是走投无路,亦是……孤注一掷。” 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愤懑与痛楚都压下,“小女绾绾,蒙冤受屈,身陷囹圄,如今更是……生死难料,神智尽失。老臣为人父,却不能护女周全,实在枉为人父,枉食君禄!”
他说到“神智尽失”时,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眼中迅速掠过深刻的痛楚。这痛楚并非作伪,而是发自肺腑。无论车绾绾的“痴傻”是真是假,是伪装还是受害,在富察·马齐看来,女儿落到如此境地,皆因卷入这皇权倾轧的漩涡,而他这个父亲,难辞其咎。
胤禛静静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。他自然清楚富察绾绾的“病情”内情,但此刻,他需要判断富察·马齐的来意,是真心求助,还是德妃或他人的试探。
“马齐大人爱女之心,本王明白。”胤禛缓缓道,语气依旧平稳,“然圣意已决,令爱在清漪园将养,德妃娘娘亦亲自关照,太医院也已增派太医。大人当安心才是。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
富察·马齐苦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诮:“王爷何必与老臣说这些场面话。清漪园是何地,德妃娘娘是何等‘关照’,太医又是如何‘诊治’,王爷心中,只怕比老臣更清楚。那等虎狼之药灌下去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,何况绾儿一个弱质女流!‘将养’?那分明是……是钝刀子割肉,是要生生将她熬死、逼疯啊!”
他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眼中是豁出一切的锐光:“王爷,明人面前不说暗话。老臣知道,王爷对小女曾有回护之恩,西山之事,王爷亦在暗中查探。老臣今日前来,非为求王爷徇私枉法,亦非为求王爷与小女有何瓜葛。老臣只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胤禛眉梢微挑,似乎有了点兴趣,“马齐大人不妨直言。”
富察·马齐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、毫不起眼的旧锦囊,双手奉上:“此物,或许对王爷追查西山之事,有所助益。”
胤禛没有立刻去接,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。锦囊是普通的青灰色绸缎,边角已有些磨损,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。
“此乃小女被送往西山前,其生母留给她的一件旧物,据说是其外祖家传下。”富察·马齐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追忆与沉重,“绾儿生母出身汉军旗,祖上曾在关外驻防,与蒙古诸部有些往来。此物具体为何,老臣亦不甚明了,只知似乎与一段陈年旧事有关,或许……牵扯到科尔沁部某位早已故去的贵人。绾儿对此物似甚为珍视,赴西山前,曾将此物与几样紧要东西,托付给其贴身侍女藏匿。那侍女后来……不知所踪。此锦囊,是老臣后来在其旧居暗格中偶然发现,一直秘藏至今。”
科尔沁部?故去贵人?胤禛心中一动,想起了粘杆处回报的关于西山附近发现的、疑似科尔沁部贵族使用的特殊蹄铁印记。难道这锦囊中的东西,便是线索?
他接过锦囊,入手很轻。打开,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也不是什么书信密件,而是一小片泛黄的、边缘不甚规则的皮质,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裁剪下来的。皮质颇为奇特,非牛皮羊皮,触手柔韧中带着一丝凉意,上面用极细的、几乎褪色的墨线,勾勒着一些难以辨认的、类似古老符文的图案,中央偏右处,有一个模糊的、类似弯月与星辰组合的印记。
“这是何物?”胤禛仔细端详着这片皮子,问道。
“老臣惭愧,确实不知。”富察·马齐摇头,“只知此物年代久远,似是关外部落祭祀或盟誓所用信物的一部分。老臣曾暗中寻访懂满蒙古文字的耆老辨认,亦无人能识全。只一位曾游历科尔沁的老学士猜测,这弯月星辰印记,似与数十年前,科尔沁部某位身份极高的喇嘛或萨满有关。那位……似乎曾卷入过一桩宫廷秘辛,后来不知所踪。”
宫廷秘辛?喇嘛或萨满?胤禛的眉头微微蹙起。西山、科尔沁、宫廷秘辛、前朝遗物……这些零散的线索,似乎正在被这片不起眼的皮子,隐隐串联起来。德妃母子如此紧张西山之事,甚至不惜对富察绾绾下此毒手,是否也与这陈年旧事有关?是否这旧事,牵扯到足以动摇他们根本的秘密?
“马齐大人将此物交给本王,意欲何为?”胤禛将皮子小心收好,抬眼看向富察·马齐,目光深邃。
“老臣别无他求。”富察·马齐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,声音虽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只求王爷,看在老臣今日坦诚相告、献上此物的份上,他日若有机会……若有可能……请王爷,保小女一线生机!不求富贵,不求名分,但求……能留得性命,远离这吃人的是非之地!”
他深深一揖,几乎要跪下去:“老臣知道,此请强人所难,亦可能让王爷为难。但老臣如今,别无他法,只能以此残躯、以此或许无用的线索,恳求王爷垂怜!老臣愿以富察全族之力,暗中襄助王爷!老臣在朝多年,门生故旧虽不敢说遍布朝野,却也有些人脉根基,愿为王爷耳目喉舌!只求……只求绾儿,能有一条活路!”
这是赤裸裸的投靠,是押上全族身家的豪赌。富察·马齐深知,与虎谋皮,风险巨大。雍亲王胤禛,是出了名的冷面无情,心思难测。但眼下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德妃母子已对绾儿下死手,皇上态度暧昧不明,八爷党自身难保且未必可靠,太子更是指望不上。纵观诸位皇子,唯有这位以“冷面”著称、却屡屡在关键时刻显出铁腕与手段的四阿哥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可能,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,护住他女儿一缕微弱的生机。哪怕这生机,需要他用整个富察家的未来去交换。
胤禛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侧厅内一片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。
他在权衡。富察·马齐的投靠,无疑是份厚礼。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,在朝中根基深厚,门生故吏众多,尤其在汉臣和部分满洲勋贵中颇有影响力。他的倒向,能为自己在未来的夺嫡之争中,增添一枚重要的筹码。尤其是,富察·马齐并非毫无根基的墙头草,他此番是破釜沉舟,与德妃母子彻底决裂,其助力将更为坚定。
而代价,便是要保住富察绾绾。一个如今在所有人眼中,已然是“痴傻废人”的女子。这代价,在常人看来,或许微不足道,甚至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但对胤禛而言,却不仅仅是一个承诺那么简单。这意味着,他必须将那个女子,正式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,成为他需要保护、也需要承担责任的软肋。尤其是在她可能掌握着某些要命秘密、且被德妃母子死死盯住的情况下。
然而,那片神秘的皮子,那可能牵扯到科尔沁部、宫廷秘辛的线索,对他追查西山之事,确实至关重要。富察绾绾本人,无论是否“痴傻”,她身上牵连的秘密,也远未结束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胤禛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时而沉静、时而倔强、最后在“痴傻”茫然中空洞望来的眼睛。心头那丝早已存在的、被他刻意忽视的异样,再次泛起微澜。
“马齐大人,”良久,胤禛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,“令爱之事,本王心中有数。西山之秘,牵扯甚广,非独令爱一人之祸。德妃母子,行事狠绝,不留余地,已失人和。皇上……圣心难测。”
他没有直接答应,也没有拒绝,但话中的意思,富察·马齐听懂了。雍亲王承认了富察绾绾的价值(无论是因为秘密还是别的),也点明了德妃的处境和皇上的态度,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承诺——他不会坐视不理,但需要时机,也需要富察·马齐的“表现”。
富察·马齐心中大石落地,又是一揖,语气更加恳切:“王爷明鉴!老臣明白!老臣别无他长,唯有些许人脉,愿为王爷驱使,探查消息,联络同僚,或可在朝堂之上,为王爷略尽绵力。至于西山之事,老臣亦会动用所有关系,暗中查访,若有蛛丝马迹,定第一时间禀报王爷!”
这便是正式递上投名状了。
胤禛点了点头,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应:“马齐大人拳拳爱女之心,本王感同身受。清漪园那边,本王会着人留意,尽力周旋,保其无虞。至于将来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只要本王力所能及,必不辜负大人今日之托。”
他没有说“一定”,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保证,但“不辜负”三个字,从冷面雍亲王口中说出,已是极重的承诺。
富察·马齐眼眶一热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他知道,这已是最好的结果。他撩起袍角,便要跪下叩谢,再次被胤禛拦住。
“马齐大人不必如此。你我今日之会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。大人闭门期间,当好生‘思过’。朝中诸事,本王自有计较。若有需大人之处,自会有人联络。” 这是提醒他,今日结盟,需绝对保密,富察·马齐明面上仍需保持“闭门思过”的低调姿态,暗中配合即可。
“老臣谨记王爷教诲!”富察·马齐郑重应下。
“苏培盛。”胤禛唤道。
一直如影子般守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闪身进来。
“送马齐大人从原路返回,务必小心。”
“嗻。”
富察·马齐重新戴上兜帽,对胤禛深深一揖,随即跟着苏培盛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厅外的黑暗走廊中。
侧厅内,重归寂静。胤禛独自立于昏暗的灯光下,手中摩挲着那盛放着神秘皮片的旧锦囊,目光沉沉。
与富察·马齐的暗中结盟,如同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,改变了他原本的布局。这枚棋子,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,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与变数。尤其是,那个远在西郊皇庄、命运未卜的女子,从此与他,又多了一层更加紧密、也更加复杂的羁绊。
他收起锦囊,走回书案后,提笔,在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,又缓缓揉成一团,置于灯焰上点燃。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,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、深沉如海般的幽光。
棋盘之上,风云再起。
这局棋,他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,赢得……不留后患。
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“废子”的女子,或许,才是这盘棋中,最关键的、尚未揭晓的谜底。
夜色更深,万籁俱寂。只有雍亲王府书房窗棂透出的、彻夜不熄的灯火,如同这沉沉黑夜里,一只冷静而执拗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这座波谲云诡的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