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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7、第一百三十七章 命悬一线   寅时末 ...

  •   寅时末,天色将明未明,是一天中最沉寂、也最晦暗的时刻。细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,只余屋檐滴滴答答的残响,和庭院中积水中倒映出的、灰白扭曲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冽,与泥土、草木腐烂混合的、略带腥气的味道,丝丝缕缕,从窗缝渗入,却冲不散“揽月阁”内那令人窒息的、混合着药味与无形压力的沉滞。

      车绾绾和衣躺在榻上,保持着那个僵硬的、仿佛沉睡的姿势,已经很久了。过量安神药的效力开始显现,头脑昏沉,太阳穴突突作痛,心跳快得不正常,胸口也阵阵发闷。手臂和颈侧的痛处,在冰冷的晨意中,一跳一跳地灼痛着。但她的神智,却因着极致的紧张与全副心神的准备,保持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清醒。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,听到外间赵嬷嬷起身、穿衣、洗漱的细微声响,听到钱嬷嬷压低嗓音的抱怨,听到远处清漪园开始苏醒的、模糊的动静。

      她在等。等那道决定命运的脚步声响起。

      辰时初,院门外传来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动静。不是送饭仆妇轻快的步伐,也不是护院沉闷的巡视,而是数人并行的、沉稳而带着某种威压感的脚步声,中间夹杂着秦公公那尖细而独特的、刻意提高的嗓音:

      “赵嬷嬷,钱嬷嬷,娘娘惦记着格格的病情,特命咱家前来探视。快开门!”

      来了!

      车绾绾的心脏猛地一缩,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她闭上眼,调整呼吸,让它变得更加微弱、飘忽,脸上努力维持着昏睡不醒的麻木,唯有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。

      外间传来赵嬷嬷恭敬的应门声,门闩被拔开的响动,然后是数人踏入院中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秦公公安。”赵嬷嬷和钱嬷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公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格格可还安好?昨夜睡得可踏实?”

      “回公公,”赵嬷嬷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犹豫,“格格……昨夜似乎睡得不太安稳,早起叫了几声,也没甚反应,瞧着……脸色很是不好。”

      “哦?”秦公公的声音略微扬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领咱家进去瞧瞧。娘娘有话要问格格,可耽搁不得。”

      脚步声朝着内室而来。

      车绾绾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自己身上。有秦公公那审视的、仿佛能剥开皮肉的视线,有赵嬷嬷紧张不安的窥探,有钱嬷嬷略带嫌恶的打量,或许……还有跟着秦公公进来的、未知人物的观察。

      她一动不动,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强行抑制住了,只有胸口的起伏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格格?富察格格?”秦公公走到榻边,声音放得稍微“温和”了些,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“奴才奉德妃娘娘之命,前来看望您。娘娘有几句话,要问您。您醒醒?”

      车绾绾毫无反应,仿佛真的沉睡不醒。

      秦公公静默了片刻。内室的空气,仿佛凝成了冰。然后,车绾绾感觉到一道阴影靠近,带着一股混合着脂粉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——是秦公公俯下了身。

      “格格?”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,“您这病……可是又重了?要不要奴才给您宣太医来瞧瞧?”

      依旧没有反应。

      “啧。”秦公公似乎失去了耐心,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尖利与冰冷,“赵嬷嬷,钱嬷嬷,你们是怎么伺候的?不过几日功夫,怎么就把人伺候成这样了?连句话都问不得了?”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吓得噗通跪倒,连连告罪:“公公息怒!奴才(奴婢)该死!格格她……她自前两日便有些神思恍惚,用药也不见好,昨夜又似乎受了些惊,早起便……便叫不醒了……奴才们正要回禀……”

      “受了惊?”秦公公打断她们,语气莫测,“在这清漪园里,重重把守,能受什么惊?莫不是……心里有鬼,自己吓自己吧?”

      这话意有所指,冰冷刺骨。

      车绾绾的心沉了下去。秦公公这是认定她在装病,在拖延了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秦公公似乎挥了挥手,“既然叫不醒,那就用点别的法子。刘太医,”他转向身后一人,“你来看看,富察格格这病,到底是怎么个情形?可能让她暂时醒转,回娘娘几句话?”

      太医?!德妃竟然带了太医来!果然是有备而来!根本不信她“病重”的说辞,或者说,即使真病,也要用手段让她“醒”过来问话!

      一股寒意,瞬间从车绾绾的脚底直冲头顶!她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!德妃这是铁了心,不惜用虎狼之药,也要从她嘴里撬出东西!

      “是,秦公公。”一个略显苍老、带着太医特有腔调的声音响起,脚步声靠近。

      车绾绾能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腕脉。手指干燥微凉,力道不轻。那太医诊了片刻,又示意旁人掀开车绾绾的眼皮看了看(车绾绾全力放松眼肌,任由摆布),最后,甚至用银针,在她的人中穴附近,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!

      尖锐的刺痛传来,车绾绾浑身一颤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!她死死咬住牙关,将所有的声音和反应都死死压住,只有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,和更加苍白几分的脸色,泄露了她并非全无知觉。

      那太医收回银针,沉吟片刻,对秦公公道:“回公公,格格的脉象虚浮紊乱,肝气郁结极甚,心神耗损,确是重病之兆。且体内似有虚火,扰动心神,以致昏沉不醒。方才那一针,乃是强激之法,格格有所反应,说明神智未完全湮灭,只是沉溺过深。”

      秦公公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,声音冷了几分:“可能让她暂时清醒?娘娘等着回话。”

      刘太医似乎有些为难:“这个……若是用虎狼之药强行催醒,恐于格格病体有损,甚至可能……伤了根本。且即便醒来,神智也未必清明,言语恐怕难以连贯。”

      “只要能说话就行!”秦公公不容置疑地道,“娘娘要问的,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。你只管用药,出了事,自有咱家和娘娘担着!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刘太医还在犹豫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直“昏迷”的车绾绾,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呻吟般的呜咽,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她身上。

      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上,渐渐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眉头紧蹙,嘴唇微微开合,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,又像是在喃喃自语。

      “嗯?有动静了?”秦公公眼中精光一闪,凑得更近了些,“格格?您说什么?”

      车绾绾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皮下的眼珠也在快速转动。她断断续续地、用极其微弱、含糊不清的声音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
      “冷……好冷……黑……洞里……有光……石头……红的……”

      她的声音飘忽,语无伦次,仿佛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。这正是她服用的安神药过量后可能产生的副作用之一——谵妄,加上她刻意引导的“胡话”。

      “洞里?石头?红的?”秦公公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,脸色骤然一变!他猛地直起身,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,死死盯着车绾绾,仿佛要将她看穿!“富察格格!你说清楚!什么洞?什么红石头?在哪里?!”

     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,方才的从容与冰冷荡然无存。

      车绾绾心中冷笑,果然!德妃真正在意的,是西山!是后山那个“入口”!是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!“红石头”——她想起了静安师傅提到的后山“红的土”,以及“假丁三”袖口沾染的红土!这随口胡诌的“红石头”,果然戳中了他们的要害!

      她继续“胡言乱语”,声音更加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气: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人在叫……火……绿的火……追我……别过来……别过来!!!”

      最后一句,她猛地拔高声音,带着极致的惊恐,身体也剧烈地挣扎了一下,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头一歪,再次“昏死”过去,呼吸变得几不可闻。

      内室一片死寂。只有车绾绾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,和秦公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。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刘太医也一脸惊疑不定,看着榻上“昏死”过去的车绾绾,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秦公公,欲言又止。

      秦公公死死地盯着车绾绾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,惊疑、狂喜、忌惮、狠辣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车绾绾这番“胡话”,信息量太大了!山洞,红光,红石头,血,绿火(磷火?)……这几乎直指西山后山的秘密!难道这丫头真的进去过?或者,看到了什么?听到了什么?

      可她现在这副样子,半死不活,神志不清,问是问不出更多了。强行用药催醒,万一真弄死了,线索就彻底断了。而且,她刚才提到的“血”和“绿火”,似乎暗示着里面极其凶险,甚至可能有“不干净”的东西?联想到昨夜西山后山的冲突和死人……

      秦公公心中念头急转。德妃娘娘要的是确凿的信息,是能掌握主动的筹码,不是一个死了的、或者彻底疯了的人。这富察氏女现在这副模样,倒是有些棘手。

      “刘太医,”良久,秦公公才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阴沉,“格格的病,你可有把握治好?需要多久?”

      刘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,谨慎地道:“回公公,格格此症,乃惊悸过度,痰迷心窍,兼有外邪入侵(指他诊断出的‘虚火’),甚是凶险。需用重剂豁痰开窍,辅以安神定惊,徐徐图之。若用药得当,精心调养,或可在一月之内,有所起色,神智渐清。但若再受刺激,恐……恐成痼疾,再难挽回。”

      一月?秦公公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德妃娘娘恐怕等不了一个月。但眼下,似乎也别无他法。

      “那就好生治!”秦公公冷冷道,目光如刀,扫过赵嬷嬷和钱嬷嬷,“你们俩,给咱家听好了!从今日起,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格格!用药、饮食,必须严格按照刘太医的方子,不许有丝毫差错!若格格有半点闪失,或是让什么不该进的人、不该听的话,近了格格的身……” 他顿了顿,语气中的杀意让赵、钱二人浑身一颤,“仔细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!”

      “嗻!奴才(奴婢)遵命!定当尽心竭力!”两人以头抢地,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    秦公公又看了一眼榻上“昏迷不醒”、脸色潮红未退的车绾绾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冷哼。

      “刘太医,开方子吧。用最好的药。务必让格格……尽快‘好’起来。” 他特意加重了“好”字,意味深长。

      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刘太医躬身应下。

      秦公公不再多言,带着满腹心思和未能完成任务的郁躁,转身大步离开了“揽月阁”。他必须立刻回宫,将今日所见所闻,尤其是富察格格那番“胡话”,一字不差地禀报德妃娘娘。这西山的秘密,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,还要……危险。

      脚步声远去,院门重新落锁。

      内室,重归死寂。只有浓重的药味,和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,依旧弥漫不散。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瘫坐在地上,半晌才回过神来,连忙爬起身,按照刘太医新开的方子,手忙脚乱地去准备汤药。

      而榻上的车绾绾,依旧“昏迷”着。只有那藏在锦被之下、紧握成拳、指甲几乎掐入肉里、微微颤抖的手,泄露着她方才经历的、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。

      她赌赢了第一步。用一场精心准备的“病发”和“胡话”,暂时唬住了秦公公,拖延了时间,甚至可能让德妃对西山的秘密更加忌惮,暂时不敢对她用更激烈的手段。

      但她也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。德妃现在认定她知道西山的秘密(至少是部分),对她的“看管”和“治疗”(实为控制和套取信息),只会更加严密、更加急迫。刘太医开的“重剂豁痰开窍”药,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掺了别的东西?赵嬷嬷和钱嬷嬷在秦公公的死亡威胁下,看守只会变本加厉。

      而她自己,过量服药和强行压抑带来的身体反噬,也开始显现。头痛欲裂,心悸气短,浑身虚脱无力。方才那番“表演”,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。

      命,暂时悬住了。

      但线的那一头,依旧攥在德妃手中,攥在那深不可测的西山大秘之中。

      下一次的风暴,只会更加猛烈。

      而她,必须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,在德妃失去耐心、或者找到其他方法撬开她的嘴之前,找到真正的生路。

      目光,无力地投向窗外。雨后的天空,依旧阴沉。

      清漪园,依旧是那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。

      只是这笼中的鸟,在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试探后,眼中的光芒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要冰冷,都要……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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