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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、第一百三十六章 互相试探   秦公公 ...

  •   秦公公那番看似“关怀”、实则暗藏机锋的“教诲”,如同在“揽月阁”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。石子沉底,涟漪散尽,水面重归死寂,但那沉入水底的压迫感,却实实在在地、一天重似一天地,压在车绾绾的心头,也笼罩在这座精致囚笼的每一寸空气里。赵嬷嬷和钱嬷嬷的看守愈发严密,连小喜进来送饭时,两人也必定有一个全程紧盯,不给任何可能传递眼神或细微动作的机会。车绾绾知道,德妃的耐心正在消磨,那道名为“安排”的闸门,随时可能轰然落下。

      她必须做点什么。不能坐等。但在这铁桶般的监控下,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杀。她只能继续扮演那个“病弱呆滞”的富察格格,将所有的观察、思考、乃至那一丝因“钉子”存在而燃起的微弱希望,都深深埋藏在空洞的眼神与麻木的表情之下。只是,她的“呆滞”中,开始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、符合“忧思成疾”人设的细节——她会对着送来的饭菜长久出神,直到彻底凉透才机械地吃上几口;会在夜深人静时,发出压抑的、细碎的呜咽(真假参半);会在赵嬷嬷或钱嬷嬷与她说话时,反应迟钝,答非所问。

      她在用这种极端“内耗”的方式,向监视者传递一个信号:我快撑不下去了。既是示弱,降低对方的戒心,或许也能……催促某些隐藏的“安排”提前浮出水面。

      这一日,天气有些闷热。午后,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边,预示着一场雷雨将至。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连院中海棠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。

      小喜照例来送午后的点心和汤药。今日是一碟绿豆糕和一盏温热的安神汤。赵嬷嬷检查时格外仔细,甚至用银针试了毒,又亲自尝了一口绿豆糕,确认无误,才示意小喜端进去。

      小喜低着头,将托盘放在内室的小几上。车绾绾靠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,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对小喜的动作毫无反应。

      “格格,请用点心。”小喜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,便垂手退到一旁,目光低垂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    车绾绾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一碟翠绿的绿豆糕上,看了片刻,又移开,重新望向窗外,仿佛那点心根本不存在。

      赵嬷嬷在一旁看着,眉头微皱,但也没说什么。这些日子,这位格格的“食欲不振”和“神思恍惚”,她早已见怪不怪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窗外猛地刮过一阵狂风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。院中的海棠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几片残破的花瓣被风卷着,从微开的窗缝里飘了进来,恰好落在那碟绿豆糕旁边。

      车绾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惊动了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几片飘落的花瓣上。她的眼神,有那么一瞬间,似乎恢复了些许焦距,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、茫然的探究,伸出手指,似乎想去触碰那花瓣。

      赵嬷嬷的注意力也被窗外的狂风和车绾绾这细微的动作吸引了过去,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。

      就在这电光火石、赵嬷嬷视线被分散的刹那!

      一直垂手而立、仿佛隐形的小喜,右手极快地在身侧掠了一下,指尖似乎是无意地,轻轻擦过了贵妃榻边缘垂下的一角锦垫流苏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随即便恢复了原来的姿势,头垂得更低。

      车绾绾的手指,在即将触碰到花瓣时,停了下来。然后,她缓缓收回手,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眼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“灵动”只是错觉。只有她的心跳,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      刚才小喜那个动作!她碰到了锦垫流苏!那不是无意!锦垫流苏靠近她手边的位置,有一处极不显眼的、颜色略深的污渍,是前几日她“不小心”打翻药汁时留下的,她并未让钱嬷嬷彻底清洗干净。小喜碰的,正是那个位置!

      是标记?是暗示?还是……传递了什么?

      赵嬷嬷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见车绾绾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,绿豆糕和安神汤一动未动,不耐地皱了皱眉,对车绾绾道:“格格,点心凉了就更不好用了。您多少用些吧,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。” 又转向小喜,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安神汤端给格格,伺候格格用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小喜应了一声,上前端起那盏安神汤,走到榻边,低声道:“格格,请用药。”

      车绾绾缓缓睁开眼,目光空洞地看了小喜一眼,又看了看那褐色的药汁,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抗拒和厌恶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小喜端着药盏的手很稳,微微向前递了递。就在药盏靠近车绾绾唇边时,小喜握着盏托的拇指,几不可察地,在盏托底部一个微凹的花纹处,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    车绾绾的瞳孔,骤然收缩!

      她看清楚了!小喜拇指按下的那个位置,盏托底部那个原本光滑的凹痕里,似乎……嵌着一点极其微小的、颜色与褐色陶釉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?是泥土?还是……

      没等她细看,小喜已经将药盏更凑近了些,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。车绾绾不得不张开嘴,就着小喜的手,将那碗苦涩的汤药,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。药汁温热,带着浓郁的药材味道,也似乎……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药材的、类似金属或矿物质的气息?

      是错觉吗?还是那嵌在盏托凹痕里的东西带来的?

      用罢药,小喜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,然后端起空盏和那碟未曾动过的绿豆糕,退了出去。自始至终,她没有再看车绾绾一眼,动作规矩,神情木然。

      赵嬷嬷看着车绾绾喝完药,脸色似乎缓和了些,也没再多说,自去外间了。

      室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窗外的风声更紧,乌云压得更低,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。

      车绾绾独自靠在榻上,闭上眼,仿佛因药力而昏昏欲睡。但她的脑海中,却如同这窗外即将到来的暴风雨,翻腾不息。

      小喜那个触碰锦垫污渍的动作,那个按压盏托凹痕的细节……绝不是无意!她在传递信息!用这种极其隐晦、甚至可能只有她们两人(或者说,只有她和安排小喜的人)才能意会的方式!

      锦垫的污渍位置……是暗示“旧迹”、“留意过去”?

      盏托凹痕里的异物……是“外来之物”、“有东西嵌入”?

      还是说,这些动作本身,是一种更复杂的密码或暗号,她暂时无法破解?

      但无论如何,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“钉子”在行动!在尝试与她沟通!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,小喜仍然冒险传递了信号,这说明什么?说明外面有情况?说明“安排”可能有变?还是……在提醒她什么?

      巨大的疑惑与一丝被卷入更深漩涡的寒意,交织在一起。她知道,自己这枚棋子,恐怕已经被推到了这盘暗棋最为凶险的交汇点上。德妃的逼迫,“钉子”的暗示,西山的秘密,胤禛的布局……所有无形的线,都缠绕在她身上,越收越紧。

      她必须尽快弄懂小喜的暗示!也必须想办法,给出回应!不能只是被动接收!

      目光,再次落向窗外。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,噼里啪啦,瞬间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狂风裹挟着雨水,猛烈地敲打着窗户,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
      在这喧嚣的暴雨声中,车绾绾的脑中,却奇异地冷静下来。她开始回忆自来到清漪园后的每一个细节,回忆小喜出现后的每一次接触,回忆那些看似平常、此刻想来却可能别有深意的点滴。

      送饭的规律,碗碟的摆放,偶尔的“失手”,偷瞄的眼神,耳后的印记,触碰的污渍,按压的盏托……

      忽然,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!

      盏托!药盏!

      小喜是负责送饭送药的!她最有条件在餐具上做手脚!那个盏托凹痕里的异物……会不会是……某种一次性的、遇水或遇热才会显现的……隐形讯息?比如,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?或者,是某种微型的、用来传递简短信息的物理载体?

      如果是这样,那么刚才那碗药……药是温热的!会不会已经激活了那隐藏的信息?

      信息在哪里?在喝下去的药里?不可能。那太危险,且无法确保她能看到。

      在……药盏内部?碗壁上?她喝药时,是否忽略了什么?

      不,小喜是等她喝完药,端着空盏出去时,才可能处理掉“证据”。信息应该还在盏托上!那个凹痕里的异物,或许就是载体本身,需要特殊方法(比如某种溶剂、或是加热、按压)才能读取?小喜按压的动作,是不是在“启动”或“确认”?

      可她现在根本无法接触到那个盏托!小喜已经拿走了!

      除非……除非小喜下次还会用类似的方式!或者,那异物本身,就是一次性的,信息已经传递完毕?

      无数个念头疯狂碰撞。车绾绾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知道,自己可能想多了,可能过度解读了。但在这种绝境中,任何一丝异常,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,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。她必须抓住,必须尝试理解。

      暴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,方才渐渐转小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。天色更加昏暗,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。

      晚膳时分,来的不是小喜,是另一个年长的仆妇。车绾绾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是换班了?还是……小喜出事了?

      她强迫自己镇定,如常用完了寡淡的晚膳。那个仆妇沉默麻利,收拾完便走,没有任何异常。

      是夜,雨彻底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,将清冷的光辉洒向湿漉漉的庭院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,却驱不散“揽月阁”内那无处不在的沉闷。

      车绾绾躺在榻上,毫无睡意。手中,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。今日小喜的暗示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意识里,让她心神不宁。

      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,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是赵嬷嬷和钱嬷嬷在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但车绾绾敏锐的耳朵,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——

      “……秦公公……明日……要来……问话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娘娘的意思……务必问出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那丫头……嘴硬……还是真不知道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总得有个交代……”

      秦公公明日要来问话!德妃等不及了!她要亲自(或派人)来审问了!

      车绾绾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!果然来了!德妃的“安排”,终于露出了獠牙!不是简单的囚禁观察,而是要动真格的了!“问话”,问什么?自然是西山的事,胤禛的事!她若答不出,或答得不合德妃心意,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

      恐惧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,反而激起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劲与清醒。

      不能慌!绝对不能慌!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冷静!

      小喜白日的暗示,是否与此有关?是在提醒她早作准备?那个盏托的异物,传递的信息,是否与明日“问话”的内容或应对方式有关?

      可惜,她没能破解。

      但至少,她知道了风暴将至。知道了,就有时间思考,有时间准备。

     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强迫自己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。脑中开始飞速运转,思考明日可能面对的问题,以及该如何应对。

      咬死“不知”?以德妃的多疑和秦公公的手段,恐怕不会信,反而可能用更激烈的方式逼问。

      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、却能暂时取信于德妃的信息?比如,西山庵堂的一些表面见闻?但风险极大,一旦被德妃抓住话柄,或与她已经掌握的信息对不上,便是灭顶之灾。

      将祸水东引?暗示某些事可能与胤禛或其他人有关?这更危险,等于将自己彻底卷入皇子争斗,且可能引来胤禛的报复。

      似乎每一条路,都布满荆棘,通向深渊。

      难道,真的无路可走了吗?

      不,还有一条路——示弱,崩溃,以“病”为盾。

      她本就“病体支离”,“心神耗竭”。在强大的压力和“问话”下,“病情”突然加重,乃至“神志不清”,“胡言乱语”,甚至“昏厥过去”,是否……也能暂时过关?至少,能拖延时间,能避免在清醒状态下被套出关键信息。

      但这同样有风险。德妃若铁了心要问出东西,未必会因为她“病发”而罢手,反而可能用更猛烈的药物或手段来“唤醒”她。而且,装病发需要极高的演技和对身体的控制,万一被看出破绽……

      无数的权衡,无数的可能,在脑海中激烈交锋。冷汗,早已湿透了她的寝衣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辉,也照着她苍白如纸、却异常沉静的脸。

      无论如何,必须一搏。

      她轻轻起身,走到妆台前,就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铜镜中模糊的影子。然后,她伸出手,用力掐了自己手臂内侧最柔软的肌肤,直到那里浮现出骇人的青紫。又用指甲,在颈侧不易察觉的地方,划出几道细微的红痕。

      痛楚让她更加清醒。她知道,这些皮外伤远远不够。她需要让脸色更难看,眼神更涣散,气息更微弱。

      她回到榻边,从枕下摸出那包太医开的、有安神作用的丸药。想了想,她倒出两粒,没有用水,直接干咽了下去。药丸苦涩,划过喉咙,带来一阵恶心。这药平时只服一粒,过量服用,虽不至有性命之忧,但足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头晕目眩,心跳加速,面色潮红,看起来如同急病发作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和衣躺下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它变得急促而浅弱。开始在心中,反复模拟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,自己的每一种反应,每一句应对,甚至每一个眼神,每一次颤抖的弧度。

      夜色,在无声的煎熬与准备中,缓缓流逝。

      东方天际,泛起第一丝鱼肚白。

      新的一天,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,到来了。

      “揽月阁”内,车绾绾静静地躺着,仿佛已然昏睡。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藏在锦被下、紧握成拳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,泄露着她内心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、冰冷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
      互相试探的阶段,或许,就要结束了。

      真正的风雨,即将正面袭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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