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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5、第一百三十五章 胤禛番外六 雍亲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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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,书房。
夜已深沉,子时过半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前尺许之地,将胤禛挺直如松的背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,拉得老长,也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半明半暗。他手中并无书卷,只是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,在指间缓缓转动,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极其简略的、墨迹尚新的西山地形草图,以及旁边几张薄如蝉翼、字迹细密的密报上。
苏培盛悄无声息地侍立在门边阴影里,如同不存在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嘀嗒,嘀嗒,在寂静中清晰得有些刺耳。
“这么说,‘钉子’已经成功传递了消息,也确认了她的状态。”胤禛的声音响起,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清冷。
“是。”苏培盛低声回道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缥缈,“小喜传出的消息,确认富察格格神智清醒,且注意到了她留下的暗记,并做出了回应。只是……格格如今被拘在清漪园最深处的‘揽月阁’,内外把守极严,德妃派去的赵、钱两个嬷嬷寸步不离,秦用也时常亲自巡视。咱们的人,除了小喜能借送饭之便偶尔接触,其他人很难靠近。传递消息,风险极大。”
“能传递一次,就能传递第二次。”胤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草图上,手指在“清漪园”的位置轻轻点了点,“德妃将人放在老十四的庄子上,倒是聪明。既避开了宫里的耳目,又将人牢牢控制在她们母子手中。秦用是条好狗,赵、钱两个,也是她精心挑选的。乌雅氏这次,是铁了心要把人捏在手里了。”
“主子,德妃娘娘此举,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控制富察格格。”苏培盛迟疑了一下,小心道,“奴才总觉得,她如此急切地将人从西山弄走,又如此严密地看管起来,像是……在防备什么,或者说,在掩盖什么。会不会与西山后山那‘入口’有关?”
胤禛转动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。苏培盛的话,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。德妃的反应,太快,太急,也太强硬。在康熙已经明显不悦、甚至申饬她“擅动”的情况下,她依然将富察绾绾牢牢控制在手,这绝不寻常。除非,富察绾绾身上,或者她所知道的关于西山的事情,对德妃(或者说,对胤禵)至关重要,甚至可能构成威胁。
“西山后山……”胤禛低声重复,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锐利,“戴铎那边,有新消息吗?”
“戴先生前日传信,说后山那处疑似‘入口’的地方,已经被粘杆处的人彻底封控了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但据他暗中查访,在粘杆处封锁之前,那两批‘不速之客’似乎已经进去过,而且……在里面发生了激烈的冲突,留下了打斗痕迹和血迹。粘杆处清理现场时,还发现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器物碎片,不似中原样式,倒有些像……前朝宫里,或是关外部落的东西。具体的,戴先生还在查,但粘杆处盯得太紧,进展缓慢。”
前朝宫里?关外部落?胤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。西山的秘密,果然牵扯深远。皇阿玛动用粘杆处直接封控,说明此事非同小可,甚至可能关系到皇室体面乃至江山稳固。德妃急着控制可能知情的富察绾绾,莫非是想抢先一步,掌握其中的关窍?或者,是想利用富察绾绾,来牵制、要挟可能同样对此事感兴趣的……自己?
毕竟,富察绾绾是他“救”下,也是他“安排”到西山的。在德妃和胤禵看来,富察绾绾与他之间,必然存在某种联系。控制了她,就等于捏住了他一个潜在的把柄。
“老十四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胤禛换了个话题。
“十四爷自受封‘大将军王’后,一直在整饬西北军务,与兵部、户部接洽频繁,看起来并无异常。但……”苏培盛压低了声音,“咱们的人发现,十四爷府上有几个生面孔的幕僚,似乎并非汉人,言谈举止,隐约有关外口音。而且,十四爷名下几处皇庄,包括这‘清漪园’,近期的物资采买记录有些蹊跷,多出了一些不太常用的药材、铁器,甚至……还有少量火药。”
关外幕僚?非常规物资?火药?胤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老十四,他的好弟弟,果然不甘寂寞。西北的兵权还不够,他的手,已经伸到了这暗流汹涌的京城,伸向了这藏着秘密的西山,甚至……可能伸向了那个被囚禁在清漪园的女子。
“看来,咱们这位‘大将军王’,志向不小啊。”胤禛的嘴角,扯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,“额娘帮他铺路,他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将富察氏女捏在手里,进可攻,退可守。进,或可作为要挟富察家、乃至要挟本王的筹码;退,亦可作为与皇阿玛,或是与西山秘密相关的势力,讨价还价的棋子。真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苏培盛将头垂得更低,不敢接话。主子兄弟间的明争暗斗,早已不是秘密,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,依旧让人心惊胆战。
“小喜那边,继续让她潜伏,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暴露。传递消息,务必谨慎再谨慎,宁可不传,不可错传。”胤禛吩咐道,手指在“清漪园”的位置划了一个圈,“告诉小喜,她的任务,首先是自保,其次是观察。观察清漪园的守卫布置、人员换防、物资进出,尤其是……德妃或老十四的人,何时会去‘探望’富察格格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一有异常,立刻设法传出消息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应下,犹豫了一下,问道,“主子,那富察格格那边……咱们是否要设法……接应?或者,传递些消息进去,让她安心?”
胤禛沉默了。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神色变幻不定。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子苍白却倔强的面容。在昌平别院的雨夜里,在积水潭畔的拒绝时,在御前陈情那决绝的眼神中……
她不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,甚至可能都算不上关键。但不知为何,自他将那枚“平安如意佩”交给她之后,似乎就有一种无形的线,将他们隐隐牵连。他欣赏她的清醒与胆识,也利用她的困境布下暗棋。如今,她深陷德妃与胤禵的掌控之中,处境比在西山时更加凶险。他应该救她吗?还是……继续将她作为一枚可以利用、甚至可以牺牲的棋子?
理智告诉他,此刻不宜轻举妄动。德妃和老十四正严密监控,粘杆处也可能盯着,任何试图接触或营救的举动,都可能打草惊蛇,暴露他安插的“钉子”,甚至将他自己拖下水。富察绾绾的生死,与西山的秘密、与夺嫡的大局相比,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
可是……心底某个极细微的角落,却似乎有什么东西,轻轻扯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枚玉佩,想起了她饮下“碎珠”后,在御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清醒。这样的女子,不该无声无息地死在那肮脏的阴谋与囚禁之中。
“暂时……不必。”良久,胤禛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,也似乎更加……艰涩,“让她知道‘钉子’在,便是最大的安心。至于其他……且看德妃下一步如何走。若她只是囚禁观察,暂不会有事。若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但苏培盛已经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若德妃要对富察格格不利,或是想利用她做些什么,那么,他们就必须采取行动了。哪怕,要冒更大的风险。
“另外,”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西山草图上,手指在“潭柘寺”的位置点了点,“妙音师太那边,也不能放松。戴铎不是说,她与潭柘寺方丈关系匪浅吗?这老尼姑,能在西山那种地方稳坐多年,绝非等闲。德妃或许会从她身上下手,探听西山的秘密。让我们的人,也盯着点。或许,能从她那里,找到打开西山大门的另一把钥匙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苏培盛躬身。主子这是要双管齐下,既在清漪园内布下眼线,又在西山外围寻找突破口。
胤禛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灯下,手中的白玉扳指停止了转动,被他紧紧握在掌心。灯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映在墙上,如同一座沉默而孤绝的山峰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初夏的夜风带着隐约的燥热,拂过庭院,却吹不进这间被重重算计与冰冷现实所笼罩的书房。
清漪园的暗流,西山的迷雾,紫禁城的雷霆,兄弟的觊觎……这盘棋,越下越大,也越下越险。
而他,雍亲王胤禛,早已身在局中,退无可退。
唯一能做的,便是比对手想得更深,算得更远,布得更密。
至于那个被卷入漩涡最深处的女子……
胤禛缓缓闭上眼,将心中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波动,强行压入最深处。
棋子,终究是棋子。
在执棋者眼中,再特别的棋子,也终究……只是棋子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