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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第一百三十四章 四爷的钉子   秦公公 ...

  •   秦公公那番绵里藏针的“探视”与“教诲”,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,表面上涟漪很快散去,水面重归死寂,但那沉入湖底的巨石,却实实在在、沉沉地压在了车绾绾的心上,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,自己在这“清漪园”中的处境,绝非“静养”那般简单。德妃的耐心有限,她的“安排”或许已在酝酿之中。而她,这个被牢牢掌控的“棋子”,必须在“安排”落下之前,找到哪怕一丝可能改变轨迹的缝隙。

      自那日后,车绾绾的“病情”似乎有了些“反复”。她变得越发沉默,眼神也更加空洞,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长久出神,连赵嬷嬷唤她用药用膳,都要迟钝片刻才有所反应。送来的玫瑰露和茯苓膏,她“感恩”地收下,却只用了极少一点,便以“脾胃虚弱,虚不受补”为由搁置了。秦公公带来的“关怀”与“警告”,仿佛真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她本就“脆弱”的心神,更加“萎靡”。

      赵嬷嬷和钱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一个依旧沉稳严密,一个则私下里嘀咕“真是个瓷美人,风吹就倒”,但两人看守的力度,却并未因此有丝毫松懈。车绾绾知道,她们是德妃精心挑选的人,绝不会被自己这点表象所迷惑。真正的机会,不在这两人身上。

      她的目光,开始更加隐蔽、也更加有目的地,投向那些每日进出小院、看似微不足道的“边缘”人物。

      送饭的仆妇共有三人,轮班而来。其中两人年纪稍长,约莫四十许,面容敦厚木讷,手脚麻利,目不斜视。唯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、名叫小喜的小丫鬟,显得格外不同。她生得瘦小,皮肤微黑,一双眼睛却极大,黑白分明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,却又在触及赵嬷嬷锐利目光时,飞快地低下头去。她不像另外两个仆妇那样沉默,偶尔会因赵嬷嬷的吩咐或钱嬷嬷的抱怨,细声细气地应上一两句,声音清脆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
      车绾绾留意到,小喜做事不如年长仆妇利落,有时摆饭时会不小心碰到碗碟,发出轻微的声响,惹来钱嬷嬷不满的瞪视。她也似乎格外怕赵嬷嬷,每次与赵嬷嬷交接食盒或衣物时,手指都会微微发抖。但有一次,车绾绾“无意中”抬眼,正对上小喜偷偷打量她的目光,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,除了好奇,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同情?抑或是,别的什么情绪?

      是错觉吗?车绾绾不敢确定。但她开始有意识地,在小喜当值时,表现出更多的“呆滞”与“无助”。比如,她会“忘记”用膳,需要赵嬷嬷再三催促;会在喝药时,因“手抖”而洒出些许汤药;会在小喜收拾碗碟时,对着窗外某处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无尽茫然的叹息。

      她像一只受伤的、被囚禁的幼兽,在猎人看不见的角落,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微弱的、可能引来同类,也可能引来更凶猛猎食者的气息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轮到小喜来送换洗的衣物。初夏的阳光有些灼人,小喜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抱着一个装叠整齐衣物的竹筐,低着头,快步走进院子。赵嬷嬷正在廊下阴凉处做针线,见她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。

      小喜将竹筐放在廊下指定的石凳上,细声细气道:“赵嬷嬷,这是格格今儿的换洗衣裳,浆洗房都熨烫好了。”

      “嗯,放那儿吧。”赵嬷嬷头也不抬。

      小喜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原地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目光状似无意地,瞟向坐在窗内、对着庭院发呆的车绾绾,又飞快地收回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直“发呆”的车绾绾,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,声音压抑而痛苦。她抬起手,捂住了嘴,肩膀微微耸动。

      赵嬷嬷皱了皱眉,放下针线,起身走进内室:“格格可是又不舒服了?要不要喝口水?”

      车绾绾放下手,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,摇了摇头,声音虚弱:“没……没事,就是忽然有些气闷。”

      赵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,道:“许是天气渐热,屋里闷着了。奴婢去把窗户再开大些。”说着,便走到窗边,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,又推开了些。

      就在赵嬷嬷转身去开窗的瞬间,站在廊下的小喜,似乎是无意识地,向前挪动了一小步,恰好站在了从内室窗户能清楚看到的位置。然后,她抬起手,似乎又要擦汗,手指却在掠过耳边时,极其快速、又极其自然地,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。

      就在她别发的刹那,车绾绾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      小喜的耳朵后面,靠近发根的位置,有一个极小的、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、暗红色的……印记?形状有些奇特,不像寻常痣或胎记,倒像是……一个极其微小的、类似箭簇或钉子的简化图案?

      因为距离和光线,车绾绾看得并不十分真切。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,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!一个荒诞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——

      钉子!

      四爷的钉子?!

      难道,这个看似怯懦木讷的小丫鬟,竟是胤禛安插在这“清漪园”中的耳目?!所以她才会有那种不同于寻常仆妇的眼神,所以她才会有意无意地靠近、观察?

      巨大的震惊与一丝微弱的希望,如同冰火交织,瞬间席卷了车绾绾。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确定!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她看错了,也许……是德妃设下的另一个陷阱!故意用一个看似可疑的人来试探她,看她是否会“上钩”!

      赵嬷嬷开完窗,回身见小喜还站在廊下,眉头一皱:“还有事?”

      小喜似乎吓了一跳,连忙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事了。奴婢告退。”说着,又飞快地偷瞄了内室的车绾绾一眼,那眼神依旧复杂难明,然后才抱着空竹筐,低着头,快步退出了小院。

      车绾绾的心,久久不能平静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小喜别发时耳后那一闪而过的暗红印记。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

      接下来的两日,车绾绾的“病情”似乎更“重”了些。她“食不下咽”,“夜不能寐”,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。赵嬷嬷请了太医来看,依旧是那套说辞,只加重了安神药的剂量。钱嬷嬷私下里抱怨更甚,觉得伺候这么个“活死人”真是晦气。

      而车绾绾,则在极致的“病弱”表象下,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小喜。她发现,小喜当值时,似乎总会在某些特定的、赵嬷嬷视线可能被遮挡的瞬间,比如摆放碗碟时侧身的角度,比如低头整理食盒的片刻,目光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她,停留的时间比看别处略长那么一瞬。而且,小喜摆放碗碟的位置,似乎也有一套不易察觉的规律——盛汤的碗,勺柄总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;装菜的碟子,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酱汁痕迹(或许是清洗时未净),也总是出现在大致相同的位置。

      这绝非巧合!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、试图传递信息的尝试!是在确认她的身份?还是在评估她的状态?

      车绾绾的心跳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她需要回应!需要确认!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,不能让赵嬷嬷和钱嬷嬷,更不能让可能隐藏在更暗处的眼睛察觉到。

      机会,出现在一个闷热的黄昏。

      晚膳时分,又是小喜当值。她提着食盒进来,照例是赵嬷嬷检查,然后由她将饭菜一一摆放到内室的小圆桌上。今日有一道清蒸鲈鱼,鱼身下垫着几片姜和葱段。小喜摆放时,似乎“不小心”手滑了一下,装着鱼的青花瓷盘在桌面上轻轻磕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一块姜片被震得从盘边滑落,掉在了桌面上。

      “哎呀!”小喜低呼一声,连忙放下手中的汤碗,伸手去捡那块姜片。她的动作有些慌乱,手指在触碰到姜片时,似乎无意识地,用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,划拉了一下。

      只是极快的一下,甚至看不清划的是什么。但坐在桌边的车绾绾,因为角度和专注,却清晰地看到,小喜的指尖,在沾了油渍的桌面上,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、歪歪扭扭的、近似“竖”的痕迹,随即被她用抹布迅速擦去。

      竖?

      是“1”?还是“I”?抑或是……别的什么意思?

      没等车绾绾细想,小喜已经捡起姜片,放回盘中,然后垂着头,对着赵嬷嬷和她快速行了个礼,低声道:“奴婢粗手笨脚,惊扰格格、嬷嬷了。” 说完,便像受惊的兔子般,退了出去。

      晚膳在沉默中用完。车绾绾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米饭。脑海中,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。小喜指尖划下的那道“竖”,是意外?还是……某种信号?

      夜深人静,赵嬷嬷和钱嬷嬷在外间已然睡下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车绾绾躺在内室的榻上,毫无睡意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。

      她悄悄起身,走到桌边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方才小喜“失手”的地方。桌面已被擦净,什么痕迹也没留下。但她心中,那个念头却越发清晰、坚定。

      小喜,很可能就是“钉子”!是胤禛安插在这里的眼睛,是她在绝境中可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!那道“竖”,或许是在确认她是否清醒,是否还有观察和反应的能力。

      她必须回应!用只有“自己人”才能看懂的方式。

      目光,落在桌角那盏未曾点燃的、做工粗糙的油灯上。灯盏是普通的粗陶,灯捻是几股棉线搓成。她轻轻拿起油灯,用手指,小心翼翼地,将其中一股灯捻的尾端,扯出了一小段极细的、不过寸许长的线头。然后,她将这股线头,朝着与另外几股灯捻缠绕相反的方向,微微拧转了一下,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、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、逆向的“螺旋”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将油灯放回原处,位置、角度,与之前分毫不差。

     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改变。但若有人特意检查这盏油灯,检查灯捻,或许……就能看到这个异常的“螺旋”。这是她在赌,赌小喜(或者小喜背后的人)会留意到这屋子里最不起眼的细节,赌他们能看懂这个微小的、逆向的“螺旋”所代表的含义——我还清醒,我在等待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躺回榻上,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不止。这是她来到这里后,第一次主动的、冒着巨大风险的尝试。一旦被赵嬷嬷或钱嬷嬷发现灯捻的异常,哪怕她们不明所以,也足以引起警觉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  但,她别无选择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,是在极致的煎熬与等待中度过的。车绾绾表现得比以往更加“病弱”和“呆滞”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对着虚空发呆。赵嬷嬷和钱嬷嬷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。小喜依旧按时来送饭,神态举止与往常无异,再也没有任何“异常”的举动。

      是她的尝试失败了吗?小喜没有看到?或者看到了但无法回应?还是……这一切真的只是她的臆想和误会?

      就在车绾绾几乎要绝望,以为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已然熄灭时,转机,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。

      这一日,小喜来送午膳。饭菜摆好后,她照例垂手退到一旁。赵嬷嬷检查完毕,示意车绾绾用膳。

      车绾绾拿起筷子,正要夹菜,目光却忽然顿住了。

      在她面前那碗晶莹的白米饭正中,靠近碗沿的地方,一粒米饭的旁边,极其不起眼地,粘着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不是米粒,不是菜屑。

      而是一小片,约莫芝麻粒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颜色与白瓷碗几乎融为一体的……碎瓷片。

      是碗有破损?还是……

      车绾绾的心脏,骤然停止了跳动。她强忍着立刻去查看的冲动,用筷子若无其事地拨开那片碎瓷,开始缓慢地进食。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小喜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而她的耳根,似乎……有些微微的发红?

      是紧张?还是……

      用罢午膳,小喜默默上前收拾碗碟。当她端起车绾绾用过的那只碗时,手指似乎不经意地,在碗沿那片原本粘着碎瓷的地方,轻轻抹了一下。

      碎瓷不见了。

      车绾绾的心,狂跳起来。她知道,那不是意外!那是回应!是小喜(或者说,小喜背后的人)对她那个“逆向螺旋”的回应!那片碎瓷,是信物?是标记?还是……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?

      她不知道那碎瓷意味着什么。但她知道,联系,建立了!

      尽管这联系,微弱如风中残烛,隐秘如暗夜微光。

      尽管前路依旧凶险莫测,尽管德妃的“安排”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。

      但至少,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之中,她终于,不是完全孤独的了。

      “四爷的钉子”,已经钉入了这“清漪园”的深处。

      而她,或许可以利用这枚钉子,撬开一丝缝隙,看到一线,或许能照亮前路的微光。

      夜色,再次笼罩清漪园。车绾绾躺在榻上,手中紧紧攥着颈间那枚“平安如意佩”,眼中,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死寂,而是燃起了两簇冰冷而决绝的、名为“希望”与“抗争”的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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