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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、第一百三十三章 康熙震怒 同一时刻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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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紫禁城,乾清宫。
已是深夜,宫灯煌煌,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。可再亮的光,也照不进龙榻上那位帝王眼中的阴翳。
康熙靠在明黄缎的靠枕上,脸色蜡黄,眼下乌青深重。自去冬以来,他的咳疾时好时坏,入春后更是添了眩晕的毛病,御医们日日请脉,汤药不断,可龙体还是一日衰似一日。
今夜批阅奏折时,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又袭来了。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他不得不搁下朱笔,闭目养神。
梁九功轻手轻脚地上前,捧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:“万岁爷,进些参汤提提神吧?”
康熙摆摆手,连说话的力气都懒得使。
梁九功不敢再劝,将参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垂手侍立。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,像在数着所剩不多的光阴。
忽地,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万岁爷!”当值太监的声音带着惊慌,“太医院院使刘裕铎、院判李德聪求见,说有十万火急之事!”
康熙眼皮微抬:“宣。”
刘裕铎和李德聪几乎是跌跌撞撞进来的,两人官帽歪斜,额上全是冷汗。一进殿便扑通跪倒,连叩首都忘了规矩。
“何事惊慌?”康熙的声音嘶哑,却仍带着帝王威压。
刘裕铎颤抖着手,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——不是寻常的奏事折子,而是太医院专用的脉案密奏。他高举过头顶:“万岁爷……奴才等,今日会诊雍亲王所呈药渣,发现……发现其中混有异物!”
康熙瞳孔一缩:“呈上来。”
梁九功接过密奏,展开,捧到康熙面前。
康熙接过,就着宫灯细看。越看,脸色越沉。那密奏上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写成,但内容触目惊心:
“……经查验,药渣中混有微量红信石、雄黄粉,并检出蛇蜕灰烬及不明黑色膏状物……此数物相合,依古方所载,疑似苗疆‘蚀心蛊’之引药。长期服用,初时状若风寒,继而心悸眩晕,咯血乏力,至多三月,必心肺衰竭而亡……”
“啪!”
密奏被狠狠摔在地上。
康熙胸口剧烈起伏,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盯着跪伏在地的两个太医,眼中寒光如刀:“你们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李德聪以头抢地,声音发颤:“万岁爷明鉴!奴才等反复查验三次,绝无差错!那药渣……那药渣是雍亲王前日秘密送来的,说是一位格格所用汤药之渣,因觉药性有异,特请太医院暗查……”
“哪位格格?”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是……是富察格格。”刘裕铎颤声答道,“原在西山庵堂养病,今晨……已被德妃娘娘接往清漪园静养。”
“清漪园……”康熙重复着这三个字,忽然冷笑起来。
笑声嘶哑,带着痰音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梁九功和两个太医跪伏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笑够了,康熙缓缓靠回枕上,闭上眼睛。许久,才重新睁开,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胤禛……知道多少?”
“雍亲王只命奴才等查验药渣,未言其他。”刘裕铎叩首,“但亲王神色凝重,想必……已然起疑。”
“起疑……”康熙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龙纹,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殿内又陷入死寂。
更漏声格外清晰,一滴,一滴,像敲在人心上。
忽然,康熙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弓起身子,咳得撕心裂肺,梁九功慌忙上前替他拍背,又捧了痰盂来。康熙吐出一口浓痰,痰中带着血丝。
“万岁爷!”梁九功惊呼。
康熙摆摆手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着帕子上那抹刺目的红,眼神阴沉得可怕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寒意,“朕还没死呢,就有人等不及了。”
他看向刘裕铎和李德聪:“此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除了奴才二人,只有……只有太医院掌院张院判知晓。药渣是张院判亲自收的,查验时也只在密室进行,绝无第四人知晓。”
“张院判人呢?”
“正在太医院候旨。”
康熙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传朕口谕:太医院掌院张玉书,院使刘裕铎,院判李德聪,即刻起闭门谢客,无朕手谕,不得与任何人往来。今日之事,若有半字泄露,诛九族。”
“嗻!”两人浑身发抖,却不敢有丝毫异议。
“另外,”康熙顿了顿,“传胤禛。”
梁九功一怔:“万岁爷,眼下已是亥时……”
“传。”康熙只有一个字。
“嗻。”
梁九功躬身退下。刘裕铎和李德聪也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,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。
殿内又只剩康熙一人。
他盯着地上那份密奏,许久,才弯腰捡起来,重新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红信石。雄黄。蛇蜕。黑色膏状物。
蚀心蛊。
苗疆巫蛊。
“呵……”他又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却溢出泪来,“乌雅氏……朕的好妃子……朕的好儿子……”
他想起德妃温柔恭顺的模样,想起胤禵英武挺拔的身姿,想起这些年永和宫的圣宠不衰,想起胤禵封王时,德妃那喜极而泣、谢恩时说的“臣妾与十四爷,必当鞠躬尽瘁,报效皇恩”。
报效皇恩。
好一个报效皇恩。
用蛊毒来报效吗?
用他亲生儿子的命来报效吗?
康熙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病的。是气的。
气到极致,反而平静下来。
他慢慢将密奏折好,塞进枕下。然后唤来宫人,更衣,梳头,端坐在龙榻上,等着那个儿子来。
约莫两刻钟后,胤禛到了。
他显然是从府里匆匆赶来的,朝服穿得整齐,鬓角却有些乱。进殿后便撩袍跪倒:“儿臣叩见皇阿玛。”
“起来。”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胤禛起身,垂手侍立。他看见康熙蜡黄的脸色,看见他手中那块沾着血丝的帕子,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。
“这么晚叫你来,可知何事?”康熙问。
胤禛沉默一瞬,缓缓跪下:“儿臣……请皇阿玛恕罪。”
“恕什么罪?”
“儿臣私自查验药渣,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。”
康熙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这个儿子,从小就不讨喜。性子冷,话少,做事却狠。他不像胤禩那般圆滑,不像胤禟那般机敏,更不像胤禵那般张扬。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角落里,像一块石头,又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。
可偏偏,是这样一块石头,这样一柄刀,发现了那碗药里的毒。
“你如何起疑的?”康熙问。
“富察格格离宫前,曾留有一枚玉佩在儿臣处。”胤禛的声音平稳,“儿臣日前听闻她在西山病重,想起那玉佩,便派人去探。探子回报,说格格所用汤药,气味有异。儿臣不敢大意,这才取了药渣,请太医院查验。”
他说得简略,隐去了车绾绾与他的私交,隐去了西山密室,隐去了静尘的死,只将一切归结于“玉佩”和“探子”。
康熙听懂了。
他当然听懂了。这宫里宫外,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?车绾绾那丫头,被德妃“安置”在西山,胤禛却还惦记着,甚至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。
这份心思……
“你倒是有心。”康熙淡淡道。
胤禛伏低身子:“儿臣不敢。只是富察格格之父富察.马奇,曾于儿臣有恩。格格若有不测,儿臣愧对故人。”
理由找得很好。恩情,故人,无可指摘。
康熙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太医院查验的结果,你可知晓?”
“儿臣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“只是略有耳闻?”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胤禛,你看着朕的眼睛说!”
胤禛抬起头,迎上康熙的目光。
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。一个浑浊却锐利如鹰,一个沉静却深不见底。
“儿臣知晓。”胤禛一字一顿,“药渣中混有红信石、雄黄、蛇蜕灰烬及不明黑膏,疑似苗疆‘蚀心蛊’之引药。”
“那你可知,这药是谁下的?”康熙逼问。
胤禛沉默。
“说!”
“儿臣……”胤禛缓缓道,“不敢妄测。”
“不敢妄测?”康熙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,“好一个不敢妄测!那你告诉朕,富察氏一个失势的格格,在西山那等清静地养病,谁会费尽心机,用这等阴毒手段害她?嗯?”
胤禛伏地不语。
康熙盯着他伏低的脊背,忽然觉得疲惫。
这个儿子,太聪明,也太谨慎。他明明什么都猜到了,却一句不肯多说。他在等,等自己这个父皇开口,等自己这个父皇做决定。
可自己……还能做决定吗?
康熙看着自己枯瘦的手,手背上青筋凸起,斑斑点点全是老人斑。
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老到有人等不及要他死,老到连枕边人都信不过了。
“胤禛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透着无尽的疲惫,“朕……待你如何?”
胤禛浑身一震,抬起头:“皇阿玛待儿臣,恩重如山。”
“恩重如山……”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中浮起一丝嘲讽,“是啊,恩重如山。可这宫里宫外,盼着朕死的人,有多少?你说说。”
“儿臣……”
“你说不上来,朕替你说。”康熙打断他,声音低哑,“老大盼着朕死,老八盼着朕死,老九老十,还有你那些弟弟们,个个都盼着朕死。朕活着,他们是皇子。朕死了,他们才能做皇帝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胤禛:“你呢?你盼不盼朕死?”
胤禛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儿臣从未有过此心!皇阿玛明鉴!”
康熙看着他,看了许久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他挥挥手,“你起来吧。”
胤禛起身,垂手侍立,额上已是一层薄汗。
“富察氏那丫头,现在在清漪园?”康熙问。
“是。今晨德妃娘娘命人接去的。”
“清漪园……”康熙沉吟片刻,“那是老十四小时候常住的地方。德妃倒是念旧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胤禛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。
“你既然有心,”康熙缓缓道,“那便替朕办件事。”
“皇阿玛请吩咐。”
“清漪园那边,朕会派人盯着。但有些事,朕的人不方便做。”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禛脸上,“你明白朕的意思吗?”
胤禛心头一震,随即深深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康熙靠回枕上,闭上眼,“去吧。记住,今日之事,只有你知,朕知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胤禛退下。殿内又恢复了寂静。
康熙独自坐在龙榻上,看着跳动的烛火,许久,才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有悲凉,有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。
“乌雅氏……老十四……”
他喃喃着,手指紧紧攥住锦被。
“你们既然等不及,那朕……就陪你们玩玩。”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,已然拉开序幕。
而远在清漪园的车绾绾,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只是从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。
梦里,她看见一轮血月,月下九条蛇缠绕嘶鸣,蛇眼里映出她惊恐的脸。
她坐起身,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久久不能成眠。
总觉得,有什么可怕的事,正在发生。
而她,正站在风暴的中心。